长安,太尉府。
年迈的内侍魏中官宣读完圣旨,见长孙无忌悲痛欲绝,不由生出几分恻隐之心,轻叹道:“太尉节哀。”
“噗——”
长孙无忌猛地仰首,一口心头血喷涌而出,化作漫天血雨。
他浑身战栗,双目赤红,死死攥住那内侍的衣袖,仰天悲泣:“厉儿啊!你死得好惨呐!”
“古语云:‘父仇不共戴天!’我长孙无忌对天盟誓,若不能替你雪恨,便教我皇天不佑,天打雷劈,神魂俱灭!”
那内侍闻言,心头猛地一悸。
此誓何等毒辣沉重!纵是他这般在深宫中见惯生死之人,亦觉心惊肉跳。
他哪里还敢多留,连忙摆手告辞,匆匆退了出去。
然而,就在内侍转身踏出房门的那一瞬。
长孙无忌面上那副痛彻心扉的神情,竟如冰雪消融般,瞬间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冷漠。
他缓缓直起身子,从容取丝帕拭去唇边血迹,眼底哪还有半分丧子之痛?唯余深不见底的阴寒。
“老奴才走了,这出戏,也便够了。”
长孙无忌冷哼一声,转身步入书房密室,反手将门死死合上。
他负手立于幽暗之中,眉头微蹙,眸光闪烁不定:“儒家纵横派,亦或是儒门其他派系的那些老朽……怎会杀我的义子?”
他喃喃自语,语气中透着极度的狐疑:“甘州……究竟生了何事?”
话音未落,一道宛若幽灵般的身影自他身后浮现。那人一身黑衣,面目难辨,只低声道:“属下即刻去查。”
长孙无忌平静地抹去面上残存的泪痕,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幽光,语气出奇的冷静:“那个罪人朔西郡王……当真是越来越出乎老夫的意料了。”
他微微眯起双眸,仿佛在审视一枚刚刚落下的棋子:“某种程度上,他确是天生将才。时至今日,凡欲杀他者,皆已殒命。老夫本已下令,阻止家中义子于甘州截杀于他,未曾想,终究还是晚了一步。”
长孙无忌顿了顿,声音低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然他在老夫眼中的分量,却愈发重了。某种程度上……他比朕那个真正的外甥李治,还要优秀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身后的黑影下达了最严密的指令:“你去甘州,不仅要查明我义子的死因,更要查清究竟是何人在暗中针对我长孙家!”
“遵命。”
黑衣人推开密室之门,身形一闪,便已消失无踪,宛若从未出现过。
长孙无忌独自立于幽暗之中,目光投向门缝外沉沉的夜色。
在那双毫无波澜的冰冷眼眸深处,悄然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
他望着夜色,喃喃自语,声音轻得仿佛叹息:“厉儿……你娶了那么多美貌姬妾,尚未享过人间极乐,未曾尝过世俗红尘,怎就这般轻易地离了人世?”
“你走了,她又该如何是好?”
“留在长孙家,自然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可这权力的漩涡深不见底,若是有朝一日我长孙家倾覆,她也要跟着陪葬……”
“是选择留在漩涡里,还是选择拿一笔钱,换一世自由……罢了,给她自己选吧。”
话音落下,他眼底那丝极淡的悲悯彻底消散,再无一丝波澜。
他转过身,神色肃穆地步入内殿。
只见一名娇美的少妇正自垂泪,正是长孙厉新娶不久的妻子。她腰肢纤细,肌肤胜雪,此刻却梨花带雨,惹人怜惜。
长孙无忌沉声道:“你且听好,厉儿为国捐躯,死得其所。我长孙家,绝不会亏待自家的儿媳。”
少妇连忙跪地,泣不成声:“儿媳愿为夫君守节,伺候太尉……”
长孙无忌抬手打断,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不必守节。你年纪尚轻,去留皆可自选。若有意改嫁,我长孙家拨给白银万两,良田百亩,保你下半生衣食无忧,风风光光地出门。”
少妇闻言,微微一愣。
长孙无忌顿了顿,继续道:“若不愿改嫁,便迁往城外别院居住。我长孙家按月拨给供奉,派专人伺候,保你余生安稳。”
少妇面面相觑,最终叩首道:“儿媳……愿去别院,为夫君祈福。”
“善。”
长孙无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片刻后。
长孙无忌立于书房之中,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神中再无半分杀意,只有一种看透天下大势的极致平静。
他轻声自语,仿佛在对着远方的李恪说话:“你若是一定过不了天斗关,那便必死无疑……这也算是辜负了老夫对你的期望。”
“可你若强,你若过了天斗关,这一次,你便能得到老夫真正的相助。”
“若李治他不能支撑我李氏江山,注定要做那短命的汉废帝……那你,便是安定天下最终的定海神针,亦是我大汉的汉宣帝!”
“老夫会支持你走向权力的巅峰,也会支持你让大唐走向辉煌……如此,方不负太宗皇帝临终之所托!”
……
另一边。
朔西王府车队正以最快速度,疾驰于官道之上。
长长的车队,长长的火把,惊醒了道旁林中栖息的鸟兽。
马车内,刘紫衣被颠簸得无法安眠,望着窗外蜿蜒的火龙,唇角勾起一抹嘲讽:“孔幸,你师父这是打算夜闯天斗关?”
“是。”孔幸坦然应道。
“呵呵……”刘紫衣嗤笑一声,“你师父那废物王爷,当真是天真得可笑。这断马寨,乃是大唐境内最大的匪巢,亡命悍匪无数,朝廷数次清剿,皆无功而返。”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笃定,眼中闪过一丝忌惮:“我得到的消息,这匪寨背后,根本不是什么寻常草寇,而是当年被我大唐击退的突厥残部!这寨中的匪徒,皆是当年蛰伏下来的胡人残兵!此处必有埋伏,专候截杀你师父。无论昼夜,只要朔西王府的车队经过,便是一场血战!”
“你们如今只剩伤兵,加上一群只会跑步、刺木球、喊口号的新兵……死定了!这一战,你们朔西王府必灭!”
孔幸难得没有与她争辩,只是平静道:“据我所知,寨中确有精锐悍匪三千,战力不逊于大唐最精锐的边军。且寨中聚集了天下十大恶匪,最弱者亦是一流武将,个个凶残嗜杀,实力在我方十倍以上。”
刘紫衣恶狠狠道:“孔幸,这回怕了吧?等会儿,你们定会被那些山匪杀得人头滚滚,死无全尸!但我不同,我是天策殿的人,他们若敢动我,天策殿的高手定会踏平此地。所以,你若现在告诉我解针之法,我等一下保你性命!”
孔幸嗤之以鼻,眼神中透着儒者独有的清明,淡然道:“医道有云,‘正气存内,邪不可干’。我师父胸怀浩然正气,智慧如海,定能率领朔西王府之人,灭了盘踞在这里几十年的匪寨,还这里太平。”
刘紫衣看着越来越近的断马寨,不屑的道:“他智慧如海没有看出来!练兵如同儿戏般,我倒是看出来了!”
这时。
朔西车队的前方,是一片碎石开阔地,宽约千米,长约有千米,能够容纳上万人。
传言中,这块空地是断马寨土匪弄出来的。
因为。
断马寨的恶匪众多,官道却狭窄。
若是恶匪们一起从森林两边冲出来,摆不开阵型。
有鉴于此,断马寨专门砍光了森林两边的树木,平出了这块便于他们摆开兵力的抢劫地。
用心不可谓不良苦。
抢劫,他们绝对是专业的。
这时。
李恪骑马带着董元良在前,观察着这断马寨……就如同匍匐在黑暗中的恶兽,仿佛要择人而噬。
这片开阔地两边都是悬崖峭壁,后面的窄处,就是甘州与朔西的交界处。
只要过了这里,那边就是朔西的地盘。
李恪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终于是走到了这里!”
“朔西,已经近在眼前。”
忽然。
“叮……”
一根响箭从前方巨石后射出。
紧接着。
“铛……”
一声铜锣声响彻开阔地。
“轰轰轰……”
一把把火把在李恪前方亮起,数量比朔西王府车队还多。
刹那间!
这片碎石开阔地亮如白昼。
恶匪已经三个步兵方阵,一个方阵一千匪兵,黑色铠甲和刀兵闪烁着寒光,杀意直逼而来。
三个方阵的第一排是弓箭手,那拉弓搭箭的姿势,一看就是军中箭手。
匪兵阵前。
“哈哈哈……”
十个身材高大,穿得五花八门,满脸横肉的男人正极具个性的狂笑。
“朔西郡王,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过此路,留下头颅来!”
“我突厥部与你大唐乃是世仇!要么,你从我身上踏过去,去往你所去的地方;要么,我就把你留在此地,报我家国毁灭之仇,解我心头之恨,以祭我突厥众生亡灵!”
“听说你发下宏愿,要杀尽天下恶匪?但在你大唐眼中,我突厥天生便是土匪恶匪!你们早就把‘恶’字死死钉在了我们的骨血里!”
“今日你我之斗,既全了你的宏愿,也解了我的仇恨,岂不是一石二鸟?”
“现在,我们天下十大恶贼就在这里!看看今日谁杀谁!是你的功名,还是我报仇雪恨,就看天意,也看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