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
看着眼前突变的战局,看着那发狂的根源兽潮如决堤的浊浪,将自己的同族成片淹没、撕咬、踏为肉泥,黑袍男子只是冷哼一声,连眉梢都未曾动一下。
他侧过脸,目光越过混乱厮杀的人海,淡漠地瞥向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云澈。
仿佛心有灵犀,云澈也在同一刻抬眼望去。
隔着遥遥战线,隔着奔涌的兽潮与崩裂的苍穹,两道目光在虚空中无声相撞,谁也没有先移开。
“主人,这个人……”
逆劫的声音在云澈识海深处缓缓响起,前所未有的凝重,“……恐怕不是简单的二转巅峰。”
云澈双眸微眯,一字一顿:“能让两个同位格的异族奉为首者,又岂会是简单货色。”
他眸光沉了沉:“那只即将开启的圣器,才是他眼下最要紧的事。他不会随便插手战局,也抽不开身——”
“不过现在的情况下,也由不得他。”
话音未落,祭台之巅的黑袍男子已收回了目光,重新垂下眼帘,注视着悬于身前的那颗眼珠。
那眼珠不过人头大小,通体灰白,瞳心深处却仿佛蛰伏着一片无底的深渊,正一圈圈、一缕缕地睁开。
“现在,不是分心的时候。”
他缓缓抬起双手,十指张开。
刹那间,磅礴到近乎实质的神力如决堤的海啸自其掌心山呼海啸而出,疯狂地灌入那颗眼珠之中!
天地都在这股力量下簌簌颤抖,祭台四周的虚空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漆黑无光的乱流。
嘶啦啦啦啦啦——
刺耳的撕裂声中,其面前的空间被生生掰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越来越长,越来越深,化作一道横亘天地的深邃黑痕,黑暗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隐隐有毁天灭地的风暴在那黑痕深处酝酿、咆哮。
不知通向何方。
看见这一幕——
“想走?”
宴临双目骤睁,一声厉喝震碎长空:“真当我等,都是死人么!”
但他身形刚动,一道身影便骤然拦截在前。
“有我在,尔等休想打扰郯大人!”蚩渊厉声道。
但面对他的阻截,宴临却只是大手猛地一挥!
“你还是老老实实,给我呆在这里吧!”
嗡——
无数根撑天巨柱般的秩序神链自虚无中暴涌而出,链身铭刻着煌煌天轨,拖曳着焚天裂地的神辉,自天穹之上轰然坠落!
一根根神链深扎大地,彼此勾连,在战场中央圈出一座森然的神链牢笼,将扑来拦截的蚩渊,连同三头根源巨兽,齐齐困锁其中。
那三头根源巨兽被神链圈在方寸之地,鼻端尽是蚩渊那让它们厌恶无比的异族气息。
“吼!!”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三头巨兽猛一扭头,便嘶吼着,朝近在咫尺的蚩渊疯狂扑杀撕咬而去!
一者三兽,就此在神链牢笼中疯狂厮杀成一团,神力激荡,兽吼震天,一时间谁也抽不开身,被死死牵制在战场中央。
“走!”
下一刹那。
宴临与商阙两道身影齐齐一闪,一前一后,如两支出膛的离弦之箭,撕裂混乱的战场,沿着祭台那漫长无尽的石阶,直奔最高处——
直奔那只即将彻底张开的风暴次元之瞳,与瞳下那道黑袍身影!
只要拦下此人,毁去那件异族圣器,此行的目的,便算达成。
“蝼蚁之众,不知所谓。”
祭台之巅,黑袍男子缓缓转过身来。
他垂眸看着那两道疾掠而来、越逼越近的身影,藏在黑袍阴影里的那张脸上,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波澜,唯有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般的淡漠——仿佛扑上来的不是两位二转巅峰的至强者,而只是两只振翅撞向巨石的飞虫。
他随手一拂。
一层幽黑的光罩无声荡开,将那道缓缓张开的空间裂隙,连同那件圣器一并护在其中,密不透风。
随即,他侧过眸,斜睨着极速迫近的二人,缓缓开口。那声音不高,却如天道纶音,清晰地回荡于天地之间,压过了万兽的咆哮。
“半只脚踏入三转——”
“也终究,只是二转。”
“仿若井底之蛙,一生所见,不过井口那一方天光,便以为……”
他缓缓抬起手,朝着前方,轻轻一握。
“……这便是苍穹的广阔。”
轰——!!!
那一握落下的瞬间,天地失声。
商阙与宴临疾掠的身形猛地一顿,仿佛整片苍穹连同脚下大地,在这一刻齐齐倒扣而下!
一股无边无际、沉重到无法想象的恐怖引力自四面八方疯狂撕扯而来,二人护体神力当场凹陷、崩裂,身躯如两颗被拍落的流星,直直地朝着脚下万丈大地狠狠坠去!
“唔——!”
瞬坠万丈!
千钧一发之际,二人将一身神力催至极限,周身神辉疯狂爆燃,才在即将彻底失足的刹那硬生生稳住身形,悬停于半空。
可仅仅是悬停,便已耗尽了他们浑身解数。
那具身躯仿佛被无形的山岳生生镇住,重若千万均,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呼吸都艰难无比,行动较平日何止迟缓了十倍。
“这是……”
两人脸色齐齐剧变,失声道:“力之领域?!”
“真是罕见的能力。”
宴临死死撑着那股压顶之重,沉声开口,目光却愈发明锐,“但他的气息与你我相近,分明也只有二转巅峰。单纯的力之领域……真能让你我二人,如此吃力么?”
商阙眉头紧锁,同样察觉到了那一丝不对劲:“你的意思是……”
“本座,荼芯圣祖麾下亲卫,郯坛。”
祭台之上,黑袍男子缓缓收回手,声音平淡无波,却如一道惊雷在二人耳畔炸响,“能死在本座手下——”
“你们二人,足可为傲。”
“圣祖亲卫?!”
商阙瞳孔骤缩,倒吸一口冷气:“传闻之中,异族圣祖的亲卫,实力尽皆在三转之上!这家伙怎么会……”
“原来如此。”
宴临眸光深深眯起,瞬间想通了一切,“为了进入此地,他必是通过某种秘法,自降了位格,将一身力量封印至二转巅峰——能让一位圣祖亲卫不惜做到这一步……”
他低声喃喃,眼中第一次燃起近乎灼热的好奇:
“我是真的越来越好奇,这些异族不惜代价想要得到的东西,究竟是何物了。”
“好了。”
郯坛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二人,如同在看两具已经注定的尸体,语气里听不出杀意,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漠然。
“既然已知本座名号,你们即便神陨于此,也算死得明白。”
“假以时日,你二人的确有资格叩开三转之门——”
他顿了顿,黑袍下的眸光没有半分温度。
“这便当是本座,对你们最后的尊重。”
话音落下——
郯坛抬手,五指,骤然收拢。
轰!!!
悬停在半空的二人只觉周身那股重压骤然暴涨十倍、百倍!
无形的力场不再只是一味地“压落”,而是化作了一座飞速坍缩的深渊,要将他们连人带神躯、连同那一方虚空,一齐揉碎、捏爆!
“咔嚓——”
二人护体神辉发出不堪重负的龟裂声,骨骼噼啪爆响,七窍隐隐渗血。
“嘿——就凭这点本事,也敢口出狂言,要我二人神陨此地?!”
商阙怒啸,掌中长枪猛地一震,枪尖燃起一道苍烈到极致的神光——
那是他苦修一生的至阴极道之力,宁折不弯,有进无退!
一枪斜挑,硬生生在那坍缩的力场中撕开一道缝隙。
“哼。”
郯坛眉梢微抬,指间轻轻一偏。
刹那间——
商阙那一枪势在必得的枪芒,竟在半空中诡异地折转了方向,仿佛有一只无形大手拨动了枪尖,擦着郯坛的黑袍掠过,轰然轰在远处守护祭台的光盾之上。
轰隆隆!!
光盾之外,叠嶂山峦尽数崩碎,瞬间炸出一道百万丈深暗沟壑。
“在本座的领域里,力之所向,重落何方,皆由本座一念而定。”
郯坛淡淡开口,声音层叠回荡,如述神谕:“有这真界天地规则束缚,本座神力,十不存一,但欲取尔等性命,也不过,麻烦几分罢了。”
话音未落,他另一只手虚虚一引。
宴临拍出的漫天秩序神链陡然一沉,如同被整片苍穹坠住,链身绷得笔直,非但没能锁向郯坛,反而倒卷而回,朝宴临自身狠狠抽落!
“哼!”
宴临面色一变,急催神力,才在神链及体的刹那将其生生定住,额角已是青筋暴起。
这便是力之领域的恐怖——
在这片天地中,郯坛几乎就是规则本身。
他要你寸步难行,你便背负千山;只要他愿意,你便是万钧之力,也只能砸向虚空;甚至连你自己打出的攻伐,都会被他随手折转,反噬己身!
“坠。”
郯坛指尖轻弹。
二人身形猛地一沉,被狠狠掼向大地。
“绞。”
一左一右,两股截然相反的恐怖引力同时加身,疯狂撕扯,仿佛要将他们的神躯生生撕成两半。
“碎。”
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无形之力,化作一杆看不见的力之长矛,洞穿虚空,直取商阙咽喉!
“铛——!!!”
商阙勉强横枪格挡,枪身巨震,他整个人被轰得倒射万丈,虎口崩裂,鲜血狂喷。
漫天尘烟与紊乱的神力缓缓散开。
商阙持枪立空,枪尖斜指,一缕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滑落,脸色阴沉得几乎滴出水来。
“这家伙,果然不好对付。”
“但,他不可能恢复三转位格,也不可能真正动用那个层面的实力。”宴临自虚空中凝立而出,周身秩序神链明灭不定,气息同样翻涌。
他死死盯着祭台之巅那道黑袍身影,一字一句,字字清晰——
“否则,他便会被真界提前排斥离开。他自降位格潜入此地,本就是一场豪赌,在那件东西到手之前,他绝不敢、也不能解开自封。”
“自诩三转之下无敌手的你我,却被一个束手束脚的异族杂碎,欺辱到这个地步,还真是没面子!”
商阙一把抹去嘴角的血液,笑声里再无半分迟疑:“不过他不能动用全力,也就是说,我们也不是没有胜算,对吧?”
“不错。”
宴临深吸一口气,双手骤然结印。
周身那一条条秩序神链瞬间静止,继而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煌煌金辉,他的气息一路疯狂攀升,直冲云霄,连那片笼罩天地的力之领域都被顶得剧烈震荡!
“商阙,这份底牌,原本可是准备给你的惊喜呢。”
“哈哈哈,彼此彼此!”
商阙双手持枪,周身极道之力轰然燃烧,将他整个人化作一道苍烈无前的暗芒。
“我这一生,专修极道,极道者,置之死地而后生,焚尽所有,唯求一击......这原本,也是留给你的,现在,就先赏给这异族杂碎了!”
二人同时出手,再无半分保留。
“秩序——天宪昭昭!”
宴临双手结印,骤然一合,眉心迸出一抹灼目金芒。
身后,万千秩序神链齐齐绷直、冲天而起,链身之上,一枚枚自天地初开便已镌刻的古老律令铭文次第亮起,金光垂落,如一卷卷昭昭天宪凌空铺展!
所过之处,紊乱的引力被强行标定,失控的力场重归秩序。
“极道——万法归寂!”
商阙踏前一步,周身蒸腾的暗芒非但没有暴涨,反而一寸寸沉敛、熄灭,化作一种深到极致、连光线与声响都能吞噬的幽暗。
长枪缓缓前递,不闻半分风雷之声,可枪锋所指,那磅礴压顶的重力竟也随之“寂灭”,被枪尖一点幽暗无声吞没。
一时间,祭台之上金暗两色神光交织冲撞,秩序的锁链与极道的枪芒此起彼伏,竟将那看似不可撼动的力之领域,硬生生撕开了一道道裂口!
郯坛第一次皱起了眉。
在他的领域内,这两个二转蝼蚁本该连抬手都艰难。
可此刻——一个以秩序之力,让疯狂变幻的力场重归秩序,将他每一次引力的偏转、重压的起落都瞬间削弱大半。
而另一个,更甚玉石而俱焚,枪尖寒芒刹那临前。
“该死,这秩序之力,与本座的力之领域彼此克制……”
郯坛侧身躲过商阙的长枪,然而脸颊仍被划出一道血痕。
“呦?竟然害怕退开了?”
商阙狂笑间攻势不断,“方才的气势哪去了,异族的杂碎?!”
“怕?笑话!”
郯坛道:“若本座动用三转之力,位格压制之下,你二人攻势顷刻即溃!”
“那你倒是用啊。”
商阙哈哈大笑:“是不敢么?”
“你.......!!”
郯坛骤然切齿,脸色铁青。
解封,只在一念之间。
可那一念之后,便是真界意志无情的排斥,是全盘计划付诸东流。
所以,他不可能动用全力,哪怕三成实力也不行。
“就是现在——!”
宴临双目尽赤,骤然将全身秩序之力倾泻而出!
无数秩序神链不再攻向郯坛本人,而是如同一条条金色天规,疯狂刺入那片笼罩天地的力之领域深处!
它们要锁的,从来不是郯坛的人——而是他的领域!
“真——秩序,定域乾坤!”
刹那间,无形无质的力之领域,竟被那一条条神链生生勾勒、定形!
引力的流转,重压的起落,力场的每一丝变幻,都被强行钉入了秩序的框架,再也无法随心所欲地偏转、扭曲!
郯坛脸色剧变。
他第一次惊觉,自己竟短暂地,与自己的领域失去了联系。
“极道——!!”
商阙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欺至近前。
他双手高举长枪,所有的极道之力、所有的修为、所有的气血寿元,尽数凝于枪尖那一点苍烈到极致的寒芒之上。
“——贯天!!!”
枪芒临体。
郯坛脸色铁青。
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疯狂嘶吼——解开自封,重归三转,这蝼蚁般的一击,弹指可灭!
可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过身后那只即将彻底睁开的次元之瞳,扫过那件承载着自己使命的东西——
不行!
一旦气息重归三转,真界意志即刻降临,他会被当场排斥、逐出此界。到那时,前功尽弃,圣祖降罪!
“……两个蝼蚁!!”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到极致的狰狞,终究没有去碰那道封印,而是将二转巅峰的力之领域尽数收缩,化作一层厚重到极点的黑色力盾,仓促横亘身前。
轰!!!!
秩序锁链缠绕定死,极道枪芒贯穿爆裂。
那一杆长枪,带着焚天裂地的极道之力,轰然洞穿那仓促凝成的黑色力盾,余势不衰,狠狠贯入郯坛左肩,自其背后透出!
嗤——
黑袍炸裂,鲜血飙溅。
那高高在上、始终睥睨众生的身躯,第一次被生生轰得倒退千丈,而后生生刹止。
“很好……很好!!”
郯坛缓缓抬头,不怒反笑,那声音却阴冷得如同来自九幽黄泉:“不过也陪你们玩够了,这场游戏……是时候结束了!!”
咔咔咔咔——!!
远方,那光盾之中的次元空间裂缝,已然快要全部打开。
轰!!
他猛地一咬牙,竟开始不计后果地强行冲撞那道自封——却又无比精准地压在三转的红线之下,将封印缝隙中泄出的每一丝力量都压榨、燃烧到极致!
他的气息疯狂攀升,却始终没有真正越过那道天堑。
“给本座——滚!!”
一掌甩出。
这一掌,再无半分沉重的力场,只有压抑到极点、又骤然宣泄的恐怖之力!
宴临与商阙脸色煞白,秩序神链寸寸崩断,长枪悲鸣弯曲,二人如遭天罚,同时喷出一大口鲜血,被那拳威狠狠轰飞出破碎的力场,倒射向遥远的战场。
一击逼退二人,郯坛却连看都不屑再看他们一眼。
这种临界状态,他撑不了多久。
他捂着血流如注的肩头,一个踉跄扑到那颗灰白眼珠之前,将浑身神力再无保留地疯狂灌入!
“给本座……开!!!”
嘶啦——轰!!!
那道横亘天地的黑色裂隙,终于被彻底撕裂!
风暴次元之瞳完全睁开,瞳心深处,一座由无尽风暴与混沌乱流构筑的次元门户轰然洞开,通往某个连神识都无法探入的未知空间。
“哈哈......哈哈哈哈!!!”
“你们这些祖灵等着,今日之辱,他日百倍奉还!!”
郯坛眼中迸发出近乎癫狂的狂喜,顾不得伤势,纵身便要朝那次元裂隙扑去——
然而。
就在他身形将起未起的刹那。
一道身影,却在虚空之中骤然探出。
没有人看清那道身影是何时、从何处出现的。仿佛自这场大战爆发的第一刻起,他便隐在战场的乱流与尸山血海之间,耐心地、冰冷地等待着这唯一的一瞬——
等的,就是次元之瞳彻底洞开、而郯坛又身负重伤的这一刻!
“怎么可能?!”
郯坛脸色剧变,“要进入这里,便要破开光盾,他是怎么......”
他猛地看向那光盾的残缺之处,那上面,残留着一直诡异至极的法则波动。
“那是......虚无法则?!”
他瞳孔骤缩,猛地意识到什么,看向云澈的身影,“你是那个,叫云澈的小子!!”
然而云澈只是看了他一眼,随后便直接转身,没入空间裂缝。
“等等!!”
然而一切都晚了。
“混蛋!!!”
下一瞬——
“云……澈……!!!”
短暂的死寂之后,一道凄厉到破了音、暴怒到近乎癫狂的咆哮,自身负重伤的黑袍男子胸腔中轰然炸开,响彻天地,震得万兽伏地,苍穹失色。
他恼羞成怒,再也顾不上什么计划,什么伤势,什么真界排斥——
咆哮声中,郯坛黑袍一卷,裹挟着滔天的怒火与杀机,一头扎入那道尚未闭合的风暴次元之瞳,紧随着那道从容的背影,消失在翻涌的混沌风暴深处。
次元之瞳缓缓旋转,门户在他没入之后,开始一寸寸收拢......
然而在他彻底闭合之前,又一道道身影极速掠近,扑入其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