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家伙……竟能替你祛除？！”
衔婵看着荼芯，唇边笑意渐渐收起：“你已经让他试过了？”
荼芯微微颔首，旋即抬起手腕：“已经成功祛除了几道。”
“不可思议……”衔婵看着荼芯少了几道疤痕的手腕，神情愈发认真，“你老师虽然已经陨落，留下的手段却没有随之消失。那道烙印与你纠缠至今，连幽泉都无计可施。他一个二转祖灵，竟能做到？”
荼芯勾勒嘴角：“我先前也并不得知，纯粹意外之喜。”
衔婵沉吟片刻，忽然道：“不过，你要夺他的虚无，却又让他替你处理如此重要的东西。你就不怕，他趁机动些手脚？”
荼芯淡淡看了她一眼：“在我身上做手脚，他有这个本事么？”
“这可说不准。”衔婵轻轻摇头，“方才那一战，他给我们的惊喜还不够多？两种虚无相融，拥有圣族之力的分身……这些，你之前想到了么？我连听都没听过。当然，他身上不可思议的东西越多，等你夺取他的虚无之后，对我圣族而言助力也更大。”
“......"荼芯没有立即回答。
“哎呀，真好奇他身上还有没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有机会得好好逗逗他。”
衔婵收起玩笑的神色，看向荼芯，又提醒了一句：“不过，荼芯妹妹，关于让他为你祛除烙印的事情，可别大意啊。”
“……我有分寸。”荼芯缓缓道，“不过……”
“不过什么？”
荼芯眼前，再次浮现云澈双掌合拢时的景象。那两股虚无彼此冲撞，其中一缕带来的熟悉感，直到此刻都没有散去。
她总觉得，自己曾在什么地方接触过。
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莫非......自己以前真的见过？
还有，云澈曾言之凿凿——以前的我是祖灵，但我却并无身为祖灵时期的记忆......莫非自己被老师带到这虚界之前，接触过这股虚无之力？
可那已是极其遥远之前的事情，但云澈的生命气息却极为稚嫩，也就是说自己纵使之前真的接触过这股虚无，也绝非是从云澈身上......
到底，会是谁......
“荼芯？”
衔婵的声音将她唤回。
“嗯？”荼芯突然回神，旋即反应过来，敛去眼底思绪：“没什么，云澈的事情不着急，等他伤好个七七八八再说。现在，我需要你的【无相】之力，来验证一样东西。”
“哦？”衔婵眸露好奇。
……
栖霜画境。
云澈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双臂深处一阵绵延不绝的钝痛。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胸腹间便随之传来牵扯，让他眉头猛地皱起。
“别动。”
一只手及时按住他的肩。云澈睁开眼，看见织画俯身望来，眼底似有一瞬间的松动，随即又恢复了平日的沉静。
“你的经脉尚未续好，神源也才刚刚稳住。”
云澈没有急着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声音有些沙哑：“我昏迷了多久？”
“一日。”
“那……三尘呢？”
织画微微一顿，像是没想到他醒来后，最先问的会是这个。
“荼芯大人已经替你向幽泉圣祖确认过承诺。只要你遵守约定，配合荼芯大人，便不会有人取她性命，也不会强夺她的那部分虚无本源。”她看着云澈，补充道，“诸位圣祖皆作了见证。”
云澈静了片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自醒来便绷紧的肩背，终于一点点松下。
“那就好。”
织画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没有说话，只收回按在他肩上的手儿。
云澈这才察觉，自己身上的血污已被清理，破损的衣袍也换了下来。伤势虽重，体内却有一股温和的力量不断流转，滋养着破损的经脉，连识海深处的刺痛都被压下了许多。
“根源之息？而且竟如此浓郁！”
“玉净丹，荼芯大人所赐。”织画道，“其中有荼芯大人以圣祖之力，于真界强取的根源之息，可以为你补充神力。衣物与伤口，也已替你处理过了。”
她说得平静，仿佛这些都只是分内之事。云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处理过伤口的手掌，正要开口，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终于醒了？”
恋雪穿过结界走了进来，目光先在云澈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轻哼道：“你倒睡得安稳。你是不知道，昨天织画姐姐——”
“恋雪。”
织画转头看向她。
恋雪脚步一顿，剩下的话顿时咽了回去。她看了看织画，又看向云澈，无奈叹息一声后，唇边浮起一点笑意：“行行行，我不说了还不行么。反正人都醒了，现在你也该放心了。”
云澈目光在两人之间一转，织画却已侧身去取一旁的药盏，没有接他的视线。
恋雪在榻边站定，神情忽然认真了些：“不过，你那个分身究竟怎么回事？打赢了凛鸢，转头便来打你。既然你知道它有可能失控的风险，还敢用？”
云澈脸上的淡笑渐渐收起。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左臂，神识缓缓沉入其中。
玄罡已恢复原形，静静隐于左臂之内。但在他的感知中，那枚无色玄罡远没有表面上平静。数股尚未完全融为一体的圣族之力在其中缓慢流转，彼此之间，仍不时出现细微冲撞。
他尝试牵动玄罡，一缕无色流光随之浮出掌心。可流光刚刚凝起，神魂联系便被其中涌动的力量扯得一紧，让他眉心猛地一跳。
“你还来？！”恋雪立即退了半步。
云澈五指收拢，将那缕流光重新压回左臂。
“只是检查下它的状态而已，这么大反应干嘛？”
云澈垂下手，目光却没有移开，“而且以你和织画的实力，难道还怕我这道小小的分身？”
第一次让玄罡吸收圣族之力时，他便已察觉，那种力量会削弱自己与玄罡之间的联系。昨日的反噬，不过是将这个隐患彻底暴露了出来。
连番厮杀，耗去了他太多魂力；玄罡又在极短的时间内吞纳了数名强者的神力与本源，力量暴涨，内部却未能真正融洽。两者相加，终于让他失去了控制。
“谁怕了？”恋雪气鼓鼓道：“我只是怕你再被自己的分身搞得全身伤残，别忘了我的任务，我可是要保证你的安全的。如果再出问题，荼芯大人万一降罪怎么办？！”
云澈没有理会她的碎碎念，只是看着左臂上不断动荡的玄罡，缓缓道：“虽然知道有失控的风险，但没想到会来得那么快。本以为，至少能撑到将它收回。”
“结果没撑住。”恋雪毫不客气地接道。
云澈：“.....”
“主人，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云澈耳边，突然传来逆劫担忧的声音。
“无碍，修养一段时间便可。”
云澈用魂音回应道：“以我如今的修为，即便伤势痊愈，也未必能稳稳压住现在的玄罡。至少在真正踏入三转、神魂进一步蜕变之前，不能再让它继续成长，更不能轻易动用。”
逆劫：“那主人的这张底牌，暂时也只能封存了。”
“除非......”云澈眸光微动：“不得不动用的情况下，也只能放它出来，希望.....不会有那一天。”
“你啊，昨日那般情况下，荼芯大人若晚来一步，你可能真的会死的知道么。”云澈与逆劫用魂音交谈期间，织画的声音忽然响起。
云澈抬起头，本想随口说句什么，却发现她看得格外认真。那双眼睛里没有责备的快意，也没有见他狼狈后的笑意，只是紧紧盯着他，似乎一定要让他将这句话听进去。
“下次不准这么乱来了，知不知道？输了就输了，一个打八个，而且凛鸢还半只脚踏入了三转，输给她们又不丢人。只要你肯认输，再给她们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九天圣域，在荼芯大人面前伤你分毫。”
云澈到了嘴边的话停住，片刻后才半开玩笑道：“你一直都这么啰嗦么？”
“你说谁啰嗦？”恋雪突然扑到他背后，狠狠咬向他的肩膀：“我好心提醒你，你竟然还嫌啰嗦？！你知不知道治疗你身上的伤我也是出了力的！可恶，咬死你！”
嘶！！
“雪儿，别闹了。”织画轻声呵斥。
“哼。”恋雪松开嘴巴：“看在你重伤未愈的份上，这次就先饶过你，等你伤好了我再收拾你。呸，好咸。”
云澈看向织画，织画也看向云澈。
“你.....”两人同时开口，但栖霜画境内的空间，却在这时忽然泛起一道涟漪。
“看来，恢复得还不错。”
一道含笑的声音传来。恋雪脸上的神情立即收敛，与织画一同转身行礼。
“荼芯大人，衔婵大人。”
荼芯与衔婵先后现身。云澈放下药盏，目光落在衔婵身上，方才稍稍放松的心神，再度绷紧。
他没有忘记，这位圣祖曾亲口答应，要帮荼芯夺取他的虚无。
而此刻，衔婵看向他的眼神，比圣会上更添了几分兴趣。那目光从他脸上移至左臂，又慢悠悠地转回来，像是又从荼芯那里听说了什么值得探究的事。
“伤势如何？”荼芯问。
云澈耸了耸肩：“放心，还死不了。”
“我问的是，多久能恢复。”荼芯勾勒嘴角，媚音酥骨：“我身上的那些烙印，可还等着你卖力呢。”
荼芯气场不怒自威，云澈知道，她所显露出来的这份魅惑，也只是装出来的而已，毕竟上次自己只是稍稍碰了她的脚踝，便被一脚踹了出去，肋骨都断了几根。
明明冷如冰山，偶尔却喜欢表现出魅惑的一面挑逗他人。不知道她性格中的这种矛盾......是不是跟她残缺的那部分神魂有关。
嗯......与她所继承的圣祖之力，应该也有一定关系。
云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如果你能找来三转以上，且专修光明法则的祖灵过来帮我疗伤，最多半月我便可痊愈。”
荼芯眸光一眯，突然笑了笑：“这个提议不错，不如.....我干脆去主世界，帮你把圣祖青华请过来？有她在，你这点儿伤势怕是须臾便可恢复。”
祖灵阵营的九大圣祖之一，圣祖青华？
云澈倒是听过这个名号——执掌生命、生机与光明的圣祖，传闻中与鸢离圣祖交情甚笃，其心澄明至善.....如果有机会相见，云澈倒是想拜托她唤醒黎娑。
同为身魂至纯至净的存在，她应该不会拒绝......应该。
思绪短暂飘离，云澈回神看向荼芯，道：“咳咳——没想到，你还会开玩笑。”
“是你先开玩笑的。”衔婵落在他身后，足不沾地，微微俯身，脸颊几乎和云澈贴在了一起，幽香沁鼻，嘻嘻笑道：“走光明法则成就三转的祖灵少的可怜，几乎全部都在祖灵所统御的主世界，你让荼芯妹妹去找这样的人来给你疗伤，是想让她孤身闯主世界，被那群祖灵一族的圣祖们围攻么？”
她伸出手指，轻轻戳在云澈脸上，压低声音道：“你是不是以为荼芯妹妹只要回不来，你就有机会能逃出去了？如果你真这么想，那可就太......嗯......”
她突然顿了下，旋即看向荼芯，笑容灿烂道：“不过荼芯妹妹去也可以，如果你真的回不来，我会替你好好享用......额不——我会好好替你照顾这个小家伙的。”
“.....”荼芯微微蹙眉。
片刻后，她没再理会衔婵的玩笑，而是抬手点出一缕媚色丝线，掠过云澈周身，探查他当下的真实状态。
“神源尚可，神魂损伤更重。玉净丹，过段时日我会再炼一颗给你，最多半载，你应可彻底无碍。”
“恢复之后，替你祛除烙印？”云澈看了一眼衔婵，“再让她帮你夺我神源？”
织画眸光微微一顿。
“不错。”荼芯答得平静。
衔婵轻轻一笑：“何必说得这般生硬？至少在那之前，我们都会好好照顾你。”
“听起来，我还该道声谢。”
云澈重新看向荼芯，唇边笑意收起：“算了.....既然已经答应，那为你祛除烙印，我可以配合。但......我想见见三尘。”
“可以。”荼芯答应的很干脆，“我甚至可以将她放回真界，不过......要在我得到你的神源之后。”
“......”云澈突然沉默了。
看着云澈的表情，拥有读心之力的荼芯缓缓勾勒嘴角。
她能确定——云澈动摇了。
虽然仍有挣扎，但此时此刻此境，任何挣扎都是正常的。
但云澈极其在意三尘，用放三尘一条生路为筹码，进一步削弱云澈的抵抗意志.....能做到这一点，荼芯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片刻后，云澈重新抬眸看向她。
荼芯忽地蹙眉：“刚才那一瞬，我竟无法对你读心。”
”啊？“衔婵、恋雪同时一愣，“真的假的？”
织画平静的目光也荡开涟漪。
对于圣祖荼芯的能力，她们都无比了解，尤其是她的读心之力。除了幽泉圣祖之外，这种能力还从未失效过，哪怕其他圣祖，包括衔婵在内也不例外！
但现在，荼芯却说她的能力在云澈身上，失效了？！
虽然听起来似乎只有短暂的一瞬，但也足够匪夷所思了。
“哎呀呀。”衔婵看向云澈，“若是我有能抓到一只这样的祖灵就好了，哪怕没能耐夺其神源，养在身边培养感情也好.....等他羽翼丰满之后，幽泉那家伙也不敢随便给我脸色看。”
荼芯看着云澈的眼睛，道：“你一直在尝试，对抗我的读心？”
“怎么？”云澈道：“我想什么，对你来说很重要么？还是说，你觉得我能耍什么手段，从你手中逃出去？”
“......”荼芯眸光微敛，随后对衔婵三人道：“衔婵，你们先出去，我......有话要和他单独说。”
“.....哦。”听出荼芯言语中的认真，衔婵只好应声，转身对织画、恋雪道：“我们出去吧，放心，就算这小家伙真惹荼芯妹妹不高兴了，她也不会真的伤他，她可舍不得。”
“是，衔婵大人。”
最后看了云澈一眼，织画才被恋雪拉着离开。
很快，整个栖霜画境，便只剩下了云澈、荼芯两人。
云澈看着她：“你......”
“把你的虚无法则，再展现一次给我看。”荼芯直接将他的话打断。
“虚无法则？”
云测微微蹙眉：“你指的是我从魂忝的传承中所得，还是.....”
“你原本拥有的那一份。”荼芯道。
“.....”虽然不知荼芯到底想干什么，但云澈还是抬起左手，虚无法则于掌心缓缓凝聚。
毕竟在这虚界圣域之内，他根本没有反抗的权力。
荼芯凝视着云澈掌中那团动荡的玄妙之力，良久之后，缓缓伸出手掌。数缕媚色丝线自她指间延伸，将那团虚无神光轻轻托起，牵引至自己掌中。
距离越近，那种古怪的熟悉感便越是清晰，仿佛某段早已遗失的记忆近在眼前，却始终隔着一层无法揭开的迷雾。
“十二圣会时，幽泉曾说，你身上的两份虚无，皆不完整。”
云澈眉头微动。荼芯却在此刻抬眸，直视他的眼睛：“你原本拥有的这一份，究竟从何而来？”
云澈瞳孔微微一缩，脑海中思绪急转。他看了一眼她掌中的虚无，又重新望向她的面容，片刻后，忽然反问：“你以前……接触过这股力量？”
荼芯沉默了一会儿，缓缓摇头：“我无法确定。你很清楚，我没有那段过往的记忆。但……”
她垂下目光，看着掌中如火焰般轻轻跳动的虚无神光，声音也不自觉地低了些。
“它给我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云澈呼吸骤然一滞。
一个原本不曾细想过的可能，随着这句话猛地浮上心头。许多看似毫无关联的记忆，也在这一刻接连闪过。
小姑妈的前身，始祖神，曾漫游枝干世界。在那段岁月里，她只结识过一个人——一个诞生不久的始祖之灵。
茗泫。
后来，两人在风辰三域遭遇异族阻截。始祖神负伤，返回混沌世界休养，茗泫却自此下落不明。
云澈的目光渐渐凝住。
风辰三域直到如今都未曾陷落，唯有西域常遭异族入侵，战火长年不息。在这样的情况下，始祖神与茗泫刚到那里，便恰好遭遇异族伏击……真有这么巧么？
若那场伏击，从一开始便是冲着她们而去呢？
荼芯一脉的命运推演之术……上一代荼芯圣祖离开虚界，踏入祖灵地界……还有她带回圣域的那个祖灵，生命气息异常稚嫩，后来失去过往，成为了眼前的荼芯。
零散的线索一一相连，竟渐渐指向同一个可能。
莫非……
云澈猛地抬起头，看向荼芯：“你的老师，当年为何会遇上鸢离圣祖？”
荼芯微微蹙眉，似乎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起此事。云澈却未等她开口，便紧接着问道：“她不惜冒险离开虚界，深入祖灵地界，究竟是为了什么？”
荼芯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这些，老师并未告诉过我。不过，后来我曾问过幽泉。”
云澈没有出声，目光却牢牢停在她那精致绝伦的五官之间。
“他给我的答案是……”
荼芯略作停顿，“老师通过命运推演，得知祖灵一方新诞生了一位虚无持有者，并且，推演出了对方的大致方位。”
“随后，她派出了大量圣族神卫，赴往那片星宇之内的所有枝干世界寻找，且其中一支神卫真的找到了目标。但是......”
“她并未如愿。”云澈替她说完了剩下的话语，“那个虚无持有者逃了，而且在那之后，她被赶来的鸢离圣祖拦截，一战之后，濒死将陨......”
荼芯眸光微动。
“而且。”云澈继续道：“你也是在那一战之后，被她带回虚界的。”
“你想说什么？”荼芯声音压低。
“我大概，能确认你的身份了。”
云澈看着她手中的那团虚无神光，随后重新看向她的眼睛：“你是小姑妈离开混沌之后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
“......茗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