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吃得并不顺利。
唐茉枝再回来时,Edmund并不在座位上。
几分钟后,他拿着手机回来,看样子刚才去接电话了。
他在她对面坐下,看了眼她几乎没怎么动过的餐盘。
“没胃口?”
唐茉枝摇了摇头。
Edmund没有追问,只让人撤走了冷掉的菜,重新换了热饮和甜点。
她几次走神,不久前发生的事情在脑子里反复出现,像中了病毒,不确定Edmund有没有察觉异常。
离开餐厅时,Edmund忽然把西服外套披在了唐茉枝肩上。
他的外套对她来说有些大,衣料上还留着一点浅淡的冷香,将她整个人拢住,柔软丝滑的内衬贴着她的肩背,遮盖住带有酒渍的衣裙。
唐茉枝说,“谢谢。”
Edmund嗓音低柔,“不用谢,我应该做的。”
两人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他脸上笑意浅淡。
视线里最后看到的,是站在走廊尽头同样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的身影。
他只是遥遥的,用一双漆黑的眼眸盯着他,面容清冷,看不出什么情绪。
两人对视了一瞬,门缝将他的轮廓切去,最后光洁的金属壁上只剩下Edmund的眼睛。
回程时,唐茉枝再次坐上了Edmund的车。
比起来时的气氛,回去时的气氛好像更为安静。
Edmund依旧在她动手之前俯身过来,拉过安全带,替她扣上。
车窗还没升上。
唐茉枝下意识提醒,“Edmund,车窗……”
话没说完,她忽然有所感应,转头看向车窗外。
街角车来车往,行人步伐匆匆,好像没有人停下。
但她有种直觉,有人此刻正看着她。
“好了。”耳边传来卡扣扣合的轻响,Edmund说。
唐茉枝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视线仍留在窗外,一时没有回头。
Edmund启动了车子。车窗缓缓升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你今天没吃多少。”
他一边开车一边闲谈似的问,很快把唐茉枝的注意力吸引回来,“是今天选的这家餐厅不合胃口吗?”
唐茉枝一愣,觉得这句话有些耳熟。
这才想起这顿饭从褚知聿出现到离开,Edmund全程都在。
以她对这些身居高位,自幼浸淫在权势金钱的天龙人的了解,她和褚知聿之间那些隐晦的话,以及褚知聿对她说的那句中文,大概已经引起了Edmund的怀疑。
不行,现在还不行。
唐茉枝忽然意识到自己身份的敏感性。
她接近Edmund,而她和褚知聿又有一段无法分割的过去,世越集团和阿什沃斯集团在商业版图上有许多重叠,一旦Edmund对她产生怀疑,也许就会判定死刑,她可能再也没有接近他的机会。
她还有很多事情还没处理完,如果就此被判定出局,后续她想做的一些事会变得有些麻烦。
更何况褚知聿这个不稳定的因素其实是需要有人来制衡的。
唐茉枝深吸一口气,调整语气,“其实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与其被动让他得知那些事,不如自己主动承认。
Edmund目视前方,手搭在方向盘上,很淡地应了一声,“你可以考虑,如果不介意的话,可以说给我听。”
“这些……对我来说也是个很难面对的事情。”
唐茉枝咬唇,手指纠结在一起,看起来十分挣扎和痛苦。
“但是,Edmund先生对我来说很重要,所以我不想隐瞒你。”
握在方向盘上的手臂因为这句话肌肉绷紧。
Edmund眼睫动了一下,打开自动驾驶,侧过眼凝视着她。
发觉她的犹豫,他低声说,“或许我可以和你一起面对呢?茉枝,你应该对我有些信心。”
“是吗?”唐茉枝停下话音。
似在做决定。
她注意到,Edmund又一次调整了她中文名的音译发音,这一次,更接近纯正的中文声调。
这也就证明,刚刚在餐厅褚知聿喊她的时候就已经做出了调整。
Edmund果然无比在意。
唐茉枝暗自松了一口气,意识到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只是面上的她依旧有许多愁绪。
闭上眼睛,睫毛颤动。
“我和刚刚那位Yves Chu,其实有过一点过去。”
车厢安静了下来。
和他人诉说回忆就像讲故事。
同样的事实,不同的讲法,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故事,也会把听的人引向完全不同的情绪。
唐茉枝大概讲述了从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褚知聿,到十八岁走出大山,再到二十一岁离开他的过程。
她略过了那些他曾对她带来的救赎和给她施加的情感震撼,也略过了他们真的像寻常真情侣那样纠缠在一起无法分开的日子。
所有感情和身体都被一笔带过。
“所以我会来Y国,就是为了逃离他。”
唐茉枝低垂下头,乌黑的发丝遮蔽住侧脸,声音中带着一点压抑的痛苦,虚假中掺杂着真实的情绪。
“没想到,现在还是被他发现了。”
她摇头,“我不知道他这一次出现的目的是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又一次被他抓起来,我真的不知道,Edmund。”
唐茉枝能察觉到了Edmund对自己的不同。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另一个人好,也不会因为浅薄的没有回应的喜欢而为一个人处理不停的麻烦,更何况Edmund身居高位,时间远比普通人珍贵。
所以为了报答他,哪怕是假的,现在也要暂时变得像真的。
唐茉枝难过地垂下头,一只手抵在鼻唇间,细微地抖动。
“Edmund,抱歉。我知道你和他应该是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我不该在你面前说这样的话。”
她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你就当做没有听见吧。”
而这时,另一只手落到了她的肩膀上。
唐茉枝视线中看到他伸手递来手帕,绣有昂贵的logo和暗纹。
Edmund不知什么时候将车停在一片绿意盎然的林荫之下。
他靠近了一些,说,“抱歉,我不知道会让你这么难过。”
唐茉枝抬眼看他。
车厢里很安静,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离她很近。
身上淡淡的冷香传过来,若有若无地在两个人之间蔓延,绿色的眼睛带有某种天生的危险和胁迫感,
这个城府颇深、心思缜密的政客此刻目光充满怜惜。
唐茉枝能从他眼中看到自己的影子。
“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助你,让他永远都找不到你。”
Edmund忽然说。
这句话或许在别人听来是安全感。
在她听来,却有一种熟悉的危险腔调。
他们天龙人,不会都有把人藏起来的偏好吧?
那很糟糕了。
希望她还不至于那么倒霉。
“我可能需要平复一下情绪。”
唐茉枝没有正面回答,小心翼翼转移了话题。
“可以借一下你的肩膀吗?”
示弱一下吧,唐茉枝露出一些脆弱的眼神,像是想要汲取力量和温暖一样看着他。
以前褚知聿挺吃这套的,不知道现在适不适用,正好测试一下。
Edmund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应声。
她的额头抵上他的肩。
心中想,看来都一样。
他的男士衬衣面料丝滑,透出下面的体温,Edmund肩线很宽,隔着衬衫也能感觉到肌肉绷得很紧。
这是在紧张吗?
唐茉枝想着,伸手搭在他的胳膊上,而Edmund缓慢地抬手,在她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让这个动作从单方面的依靠变得像是轻柔的拥抱,手臂几乎环住她的腰身,让唐茉枝靠在他的胸口。
温热的呼吸让他耳垂都在泛红。
感觉胸口好像因为她的这一点重量而被填满了。
可怜的,柔弱的茉枝。
他会帮助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