态度已在玩笑中表明,陈锋心里那块石头算是落了地,可紧接着王猛又补了一句,神色正经起来:“亲兄弟明算账,我们留下来待一段时间可以,有工资吗?总不能白帮忙吧。我们已经退役了,老魔头连安置费都没给我们,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还不确定。回家后身无分文,这不是有没有老婆本的问题,也对不起父母啊,实乃大不孝啊!”
这话一出,几个人的笑容都淡了几分。
关铁柱低头摆弄着碗沿,张闯用指甲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李明双手抱臂,目光移向墙角。
陈锋点了点头,“哪有白帮忙的道理。工资的事,我会和卡玛鲁酋长说的。不过,你们也知道,他现在穷得叮当响,有点钱,得济着买武器买民生物资,就算他想给你们开工资,现在也拿不出来。”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逐一与每人对视,“但是,请你们放心,我曾经说过,会论功行赏,不会亏待你们的。”
王猛呼出一口长气,像是卸了什么担子,嘴角重新咧开:“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弟兄们,大胆干吧!”
布帘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在用土著语高声喊叫着什么,紧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凳子被拖动的钝响。
雅间里的几人同时侧耳,听见外面那些桑科拉战士的笑声愈发恣意,似乎有人起了头唱起了歌,调子粗犷而悠长,带着草原上的风沙与烈火的粗粝。
那歌声七拐八弯地钻过布帘的缝隙,混着木薯粥的热气和烤肉的焦香,在雅间里绕了几绕,最后落在陈锋的耳膜上,震得他眼眶有些发烫。
他们现在还有心情唱歌。昨夜的炮火、今天的生死,明天的出发,都在那歌声里融成了一团混沌的热浪。
陈锋将碗里最后两个饺子夹起来,蘸了碟子里的醋汁和蒜末,送进口中慢慢咀嚼。
饺子已经微凉,面皮失了弹性,但野猪肉的咸香和大葱的清辣依然在舌根炸开,像一小团化不开的火。他咽下去,喝了口水,清了清嗓子。
“既然定了,咱们把具体工作方向梳理一下。”
他伸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面上,上面用蓝黑钢笔潦草地写着几行字,有些地方被汗渍洇得模糊了。他把纸往桌中央推了推,几人纷纷凑过头来。
“第一,尽快开展扫盲运动。”陈锋用食指点了点纸面上第一行字,“我的意思,可不是教桑科拉兄弟学什么法语、英语、土著语,而是教他们学汉语,识汉字,能够看懂汉语言文章。目的方便和他们进行交流,给将来大量华夏工作者提前铺路。”
王猛皱着眉头想了想,“教汉语?从哪教起?教材呢?谁当老师?”
“我们就是老师。”陈锋说,“趁着现在还没走,把框架搭起来。先从卡玛鲁的直属部队里挑一批脑子灵光的年轻人,每天抽两个小时出来,我们轮流教。拼音开始,认字,组词,造句。不求他们会写长篇大论,能听懂日常指令就行。”
李明插嘴道:“那得编教材啊,总不能临时想词吧。”
“这两天我拟个大纲,把常用的词汇、短语、短句分类列出来。军事用语、农耕用语、医疗用语,分门别类。你们每人负责一块,教的时候也有侧重。”
陈锋说着,指尖移到第二行,“第二,帮助桑科拉族人推广农作物耕种。虽然这里多是山地荒原,但总有一些依傍水源的地方适合农作物耕种的,何况他们有成功的典范,莫西比基地附近玉米和蔬菜的成功种植就是很好的例子。有地种就有粮食吃,这里地处热带和亚热带,农作物生长期短,很快就会有效果。种上庄稼,部落里的人就有了活干,快速生长的庄稼会催着他们去干活,可以改变他们懒散的惰性。相信卡玛鲁酋长也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
张闯“嗯”了一声,“莫西比那边的玉米我见过,长势确实不错。关键是水源,得先把灌溉搞起来。光靠雨季那点雨水,不顶事。”
“这事你和王猛一起负责,”陈锋说,“找卡玛鲁要几个熟悉地形的当地人,沿着几条河沟走一遍,能开垦的平地都标出来。工具的事我来想办法,镐头、锄头、犁,这些国内不难搞,就是运输周期长。前期先用本地人的简陋工具顶着,总比手刨强。”
他的指尖又往下挪了一行,“第三,修路。在大型工程车辆没有之前,组织剩余劳动力,对经常走的必要的山路进行维修维护,最起码能保证车辆通过,为将来大型车辆的通行打好基础。路面不一定非要像柏油马路那样平整,最起码不能有大坑。”
李明和刘山猫同时抬起头来。
李明说:“修路我们拿手啊,以前在部队搞过野战筑路。关键是材料,碎石、沙土、石灰,这里有没有?”
“山里有的是碎石,”陈锋说,“让当地人去采,我们负责指挥怎么铺、怎么夯。先把从阿卡其到莫西比那条主干道修通,下一步再往北延。”
他又指向第四行,“练兵。除了招募新兵和日常操训外,重点选拔军事将领和中下级军官,保证在山狼小组撤走之后,桑科拉战士还有足够的战力。说白了,就是没有我们在,他们也能打硬仗,打胜仗。”
这话一出,几人的神色都郑重了几分。王猛攥了攥拳头,“军官培养是个慢活儿,急不来。但可以先把架子搭起来,每个连队配两个副手,实战演练的时候让他们轮流指挥,我们在旁边盯着,出了问题当场纠正。”
“第五,”陈锋的指尖落在最后一行,“推广医疗技术。这要仰仗关铁柱继续发挥你的特长,在桑科拉族人里面选些好苗子,教他们医疗知识和技能,保证一般的伤病都能治。桑科拉族人的医疗水平实在太落后了,小伤能治成大伤,小病能治成大病,大病手足无措,医疗水平亟待提高。”
关铁柱搓了搓手,“这个我早就在琢磨了。他们那些巫医,拿树皮草根糊伤口,能好才怪。我得先带几个徒弟,手把手教清创、缝合、包扎,再把常见病的对症药列个单子。”
五条方向定完,陈锋把纸折起来塞回裤兜,抬头扫了一圈。
几人的脸上再没了先前那种茫然和犹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点燃的灼热。
王猛抄起水杯灌了一大口,关铁柱用指甲在桌面上来回划着,像是在模拟缝合的动作,李明和张闯凑在一起低声讨论着什么。
布帘外的歌声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碗勺被收拢的哗啦声和凳子归位的钝响。那百名战士大概已经吃完了晚饭,正在准备出发前的最后整顿。
关铁柱忽然抬起手,食指竖起来,“等等,有个最关键的问题。”
他看向陈锋,目光里带着审慎,“无论扫盲,种庄稼,修路,练兵,还是医疗卫生,都需要相应的物质支撑,教材,农具,工具,车辆、武器、医药、器械。孤狼,你走了,这些东西从哪来呀?总不能让我们变出来吧,我们又不是孙猴子。”
他这话像一盆冷水泼下来,几人刚刚燃起来的热乎劲儿顿时凝了一凝。王猛放下水杯,李明转回头来,张闯和刘山猫也齐刷刷望向陈锋。
陈锋迎上他们的目光,嘴角缓缓牵起一个弧度,不深,却笃定。“这些物资我来解决。你们只管放心大胆地干就是了。”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具体的方案,就是这短短一句话,像一颗铆钉砸进了松动的缝隙里。
王猛盯着他看了几秒,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关铁柱长长地“哦”了一声,把筷子重新拿起来,在碗沿上磕了磕。
众人相谈甚欢,桌上的羊排只剩几根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烤肉盘里的油渍已经凝了薄薄一层白,饺子盘底只剩下一点醋汁和蒜末。
年夜饭吃好了,陈锋把椅子往后一推,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的面屑。
其余几人也跟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片杂乱的声响。
陈锋正打算转身去掀布帘,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布帘被一只粗大的手掀向一侧,门框里露出一张黝黑而刚毅的脸——卡玛鲁酋长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袍,深蓝色的棉布虽然洗得发白,但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腰间的皮质武装带依然系着,但上面那把手枪的枪柄被他用一块红布缠住了,大概是觉得年夜饭桌上不宜露铁。
他身后跟着两个卫兵,被卡玛鲁一抬手拦在了门外。
陈锋看见卡玛鲁的目光率先落在桌面上那几只空盘上,随即移向自己,那双深褐色的眼珠里涌动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情绪。
卡玛鲁张了张嘴,喉头动了一下,却没立刻说出话来。
雅间里安静了片刻,灯光在墙壁上投下一阵晃动的光影。
“饺子,”卡玛鲁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带着生涩的中文发音,“好吃吗?”
陈锋看着他,看着这位短短一个月将一个四分五裂的部落联盟捏合成统一国家的酋长,此刻却像一个忐忑的主人询问客人是否满意饭菜。
那语气里小心翼翼的试探让陈锋胸口涌上一股酸热。
“好吃,”陈锋答道,声音平稳,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肚腹,“都吃完了,一点没剩。”
卡玛鲁咧开嘴笑了,嘴角的纹路像干旱的土地上绽开的裂缝。
他跨进雅间一步,目光掠过陈锋身后的每一个人,王猛、李明、关铁柱、张闯、刘山猫——他逐一看过去,每看一个人,就重重地点一下头。
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托付,有今夜过后绵延无尽的期待。
布帘外,百名桑科拉战士的脚步声开始往食堂门口移动,靴底踏在水泥地上,沉沉的一片,像远处的地脉在震动。
他们将在今夜出发,奔赴边疆,去守卫这个新生共和国脆弱的边界线。
而陈锋和他的战友们,就在这顿饺子的余温里,做了另一个决定。
窗外的灯光从百叶缝隙里漏进来,在蓝布桌面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银痕,正好落在那只空了的饺子盘上。盘底残存的醋汁映着光亮,像一小汪泛着涟漪的湖。
卡玛鲁转过身,面向陈锋,忽然伸出手来。
那只手粗糙、宽大,指节上全是握刀和握枪磨出的厚茧。
陈锋几乎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伸了过去。
两只手握在一起,粗糙的掌心相贴,带着年夜饭的余温。
“陈锋先生,”卡玛鲁用中文说道,每个字都咬得吃力却郑重,“谢谢你。”
陈锋握紧了他的手,感觉到那只掌心里的茧硌着自己的指骨,微微发疼。他侧过头,看见王猛站在他身后,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食堂大厅里最后几盏电灯熄灭,百名战士的脚步声已经远去,融入了金萨城外无边的夜色中。
雅间里只剩下七个人,围着一张铺着蓝布的桌子,桌上空盘狼藉,醋香未散。
陈锋松开了手,退后半步,清了清嗓子。
“卡玛鲁酋长,”他说,目光沉静,“我们有几个想法,想和你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