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坐在书桌前，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混着干燥的风沙扑打窗沿的声响，除此之外整个世界安静得像沉在海底。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时间——晚上十点三刻。国内此刻正是大年初一的白天，鞭炮声、拜年声、走亲访友的热闹，与这里的冷清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深吸一口气，拨出了磐石的号码。
这通电话的意义他比谁都清楚——500亿美元的国际借款，放诸哪个国家都不是小事，更何况是眼下这个百废待兴的卡萨拉共和国，一个刚刚从战火中挣脱出来的西非小国。
"孤狼，又有啥事？不会是只为给我拜年吧？”磐石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背景音里隐约能听见电视里春晚重播的动静。
"头，祝您春节愉快！"陈锋先问候了一句，语气随即转正，"有件重要的事必须向您汇报，卡玛鲁酋长想向我国借款，数额——500亿美元。"
电话那头骤然安静了两秒。
随即传来磐石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500亿美元！这个卡玛鲁酋长还真敢开口。我估计这事有点悬，若是500亿华夏币还有可能。不过这也不是我做主的事，还是向上面反映吧。"
磐石顿了顿，背景里的电视声似乎被他调小了些，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刚刚好，我正要打电话给领导拜年呢，顺便说一说。成与不成，等我消息。"
"谢谢头。"陈锋说。
"除了借款的事，还有什么情况？"磐石问。
陈锋应了一声，把今天制定的5条临时举措向磐石逐条汇报了，磐石给予充分肯定，但当陈锋说要急需釆购一批物资时，磐石没等讲完就打断了他。
"物资采购属于商业行为，买什么东西若是着急就找沈万宾帮忙，他实在帮不了忙的，不是还有你们寰宇公司吗？只要不牵扯到国家机密，给公司拉点业务，也能提升你的业绩。具体事情我就不教你了，你看着办。"
陈锋听完，心里有了数。
磐石说得明白，看似推诿，实则指了条明路——和沈万宾做再多生意，对他陈锋个人没有任何业绩上的增益；但若是让寰宇公司承接了这笔采购，那功劳账面上可就清清楚楚记在他名下。只不过——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份清单。
锄头铁锹小推车，数量虽然大但单价低；柴油发电机算是大头，总共也就三台；面粉方便面加一起同样没多少。
整批货满打满算几十万，这点业务量塞给寰宇公司，光是联系各供应商凑齐货就得耗上一周。可他要的急，卡萨拉这边等不了。
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找沈万宾。
毕竟沈万宾做百货起家，渠道广路子野，一二天之内就能备齐。
至于寰宇那边，以后等更大的买卖再说不迟，眼下先解了燃眉之急要紧。
拿定主意，陈锋拨通了沈万宾的电话。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沈万宾标志性的洪亮嗓音："陈先生你好，我是沈万宾，也叫七哥，接到你的电话很高兴，祝你春节愉快！"
"祝沈先生春节愉快。"陈锋回应道。
"陈先生给我打电话，不会是单纯送新春祝福的吧？"沈万宾笑着问，语气里那种生意人特有的敏锐藏都藏不住。
陈锋也不绕弯子："不瞒沈先生，确实有批物资需要采购，若不是要的急，大过年的我也不想打扰沈先生。"
"陈先生说的哪里话来？"沈万宾哈哈一笑，"我是个商人，哪有什么过节不过节的？只要有生意做，只要能赚钱，初一的饺子不吃，我也会马上送货上门。"
"沈先生说笑了，我把采购清单发给你，尽快备货，这边等着用。"
陈锋挂了电话，把清单拍照发了过去。不到一支烟的功夫，沈万宾的电话就打了回来，语气比方才收敛了几分，明显是盘算过了。
"东西不多，今天我就能够备好货，明天就能够送到你那里。但是，我必须搞清楚，陈先生，货款怎么结啊？虽然只有几十万，可我是个商人，我说过，不可能每次都赊账。不知卡玛鲁酋长是否已经备足了货款？"
陈锋叹了口气，如实说道："不瞒沈先生，卡玛鲁酋长资金确实不充裕，他现在只有少量黄金，只能支付部分货款。剩余的还得请沈先生宽限些时日。"
"啊——是这样啊！"
沈万宾先是拖长了声音打了个哈哈，像是在快速权衡什么，紧接着又说，"不知道卡玛鲁手头有多少黄金，支付之后会欠我多少钱，剩余部分只要不超过30%，这货我还是可以发的。要不陈先生先给透个底儿？"
"这个我还真不清楚。"
陈锋老老实实地说，"要不这样，沈先生，你先把总价报过来，我再找卡玛鲁先生问一下，这笔钱能否凑得出来。钱凑够了，你再发货也可以。"
"这也是个办法。"
沈万宾停顿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随即话锋一转，"陈先生不必为难，如果卡玛鲁酋长手里的黄金不够支付货款，只要他承诺，欠款以后依旧用黄金支付，这批货我送了。"
沈万宾这句话一出，买卖算是敲定了。
陈锋心里明白，沈万宾看中的是黄金的保值能力，黄金攥在手里踏实。
他不想让沈万宾觉得这笔欠款遥遥无期，于是额外提了一句："卡玛鲁酋长确实在为资金发愁，他都打算开始借钱了，如果能借到钱，以后沈先生就不用担心货款的事了。”
"哦？他想借钱？借多少？有人愿意借给他吗？"
沈万宾的声音陡然来了精神，一连三个问句甩出来，那股子兴奋劲儿隔着电话都听得真切。
陈锋握着手机，心里迅速过了一遍——500亿美元这事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属于国家层面的机密，他不可能向沈万宾透露半个字。
"具体多少我不清楚。"
陈锋语气尽量放得平淡，"不过，沈先生可以自己判断一下，一个国家开口借钱，肯定不像民间借贷，那个数字应该是惊人的。有没有人愿意出借，我也不知道具体情况，我一个外人，不方便打听。"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给了沈万宾足够的想象空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沈万宾的声音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下了决心的笃定：“陈先生，我的意思是我可以把钱借给卡玛鲁酋长。麻烦陈先生转告一声，问他是否愿意向我借。如果他想，咱这事就好说，最起码我敢保证，像什么粮食衣服日用品，以后供货肯定不成问题。别忘了我是卖百货的。"
陈锋心头一动。500亿的事即便华夏方面同意了，流程走下来也得十天半月，远水解不了近渴。
沈万宾若是能掏出几百万甚至上千万解燃眉之急，那卡萨拉这阵子就不至于捉襟见肘。更何况沈万宾的供货渠道摆在那里，若是能把供货和借款绑在一起，对两边都是好事。
"沈先生这个提议不错。"陈锋斟酌着说，"明天一早我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卡玛鲁酋长，至于他愿不愿意向你借钱，还得他亲自拿主意，我可不想越俎代庖。"
“别价呀！别明天了，你现在就和他联系。”沈万宾急声道，那股子急切几乎要从听筒里溢出来，"如果他同意，问他想借多少，我马上备货筹钱，明天一早我包专机，连同货物和现金一起带过去。陈先生，你看我有诚意吧？"
陈锋忍不住笑了一声："沈先生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都不知道卡玛鲁想借多少钱，就敢说带着现金过来，别到时候卡玛鲁酋长说了数额，你却筹不到，那就尴尬了。"
沈万宾在电话那头哈哈一笑："陈先生，真不是我吹牛，多了不敢说，一两个亿我还是拿得出来的，我说的是现金。还是麻烦陈先生赶紧联系吧。"
一两个亿！
陈锋心里暗自摇头——若是沈万宾知道卡玛鲁真正的目标是500亿美元，不知道还会不会这么痛快。但他终究没有点破，只是应道："好，我尽快联系，等消息。"
挂了电话，陈锋立刻拨通了卡玛鲁酋长的号码。铃声响了好几遍，那头才传来卡玛鲁沙哑而困倦的声音——显然是被从睡梦中硬生生拽起来的。
"卡玛鲁酋长，打扰您休息了。"陈锋开门见山，"沈万宾先生那边有个消息，他愿意借钱给您。"
电话那头瞬间清醒了，卡玛鲁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许多："什么？陈先生，你说什么？沈先生愿意借钱？"
“是的，他说出借一两个亿是没问题的。”
"能先借到两个亿也行呀！"
卡玛鲁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切和欣喜，"麻烦再问下沈先生，借款期限和利息是多少。如果合适就先借他的，毕竟我们实在太缺钱了。这事如果能成，用他借给我们的钱付他货款，我手里剩的那点儿可怜的金子，还可以留作不时之需。"
"卡玛鲁酋长，关于还款期限、利息多少、如何支付，具体情况还是你们明天详谈吧。我就不当传声筒了。看样子沈先生是很有诚意的，明天他会跟随货物包机同来，可以见面再说。"
"太好了，那就见面再说。"
卡玛鲁的声音里透着如释重负的轻快，"再次感谢陈先生费心。另外，告诉陈先生，针对五条临时举措，我已经发布全国令，特别执行队也安排了人选，明天一早会找你去报到，具体事宜陈先生看着安排吧。"
陈锋微微一怔，旋即涌起一股敬意：“卡玛鲁酋长真是雷厉风行呀。”
"陈先生就别恭维我了，还不是受陈先生的影响。"卡玛鲁的声音沉了沉，多了几分郑重，"这些措施是陈先生和你的战友们为了卡萨拉共和国而想出来的好主意，我作为卡萨拉人民的领袖，怎敢拖延，必须全力支持。"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挂了电话。陈锋重新拨通沈万宾的号码，简短地告知了卡玛鲁同意借款2亿，相关事宜可以明日面谈。
沈万宾在那边几乎是欢呼起来："太好了！陈先生，我这边马上备货筹钱。记得明天晚上准时接机！春节我也不过了，得赶紧去干活。"
"好，明天见。"
放下手机，陈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回椅背上。
屋子里安静极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午夜已过，国内此刻却是白昼，他的战友们、领导们大概还在拜年的路上。
而这个除夕，他在西非的这间简陋寓所里，打了一晚上的电话，谈了一笔关乎一个国家生死存亡的借款和物资采购。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夜色浓稠如墨。风沙已经停了，天地间万籁俱寂，像是所有的人和事都在沉沉地睡着，等待着明天被一声号角惊醒。
陈锋回到床边坐下，按照多年的军旅习惯，在心里把今天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复盘了一遍。
他又想了想明天要做的几件事——落实五项措施、接机、安排物资分发、带沈万宾见卡玛鲁……桩桩件件都排好了次序，心里有了谱，才和衣躺下。
床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倦意像潮水般涌上来，他在这片异国的夜色里，渐渐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