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锋推开酋长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时，摩西刚刚合上文件夹，正向卡玛鲁酋长低声汇报着什么。
两人神色如常，但陈锋隐约感觉到室内的气氛比平时多了一丝微妙的凝重。
他将那份连锁超市计划递过去。
摩西接过来，修长的手指翻动纸页，速度极快，却每页都扫得仔细。
陈锋看着摩西的眉头逐渐拧紧，心里已经有了三分预感。
果然，摩西将文件合上，语气干脆：“许忠奎的这份连锁超市投资计划，和沈万宾的百货商场计划几乎如出一辙。若是我们再与之合作，相当于重复建设，浪费资源。我的意见是不予考虑。”
陈锋没有接话。他心底其实认同摩西的判断，但他更清楚，卡玛鲁酋长考虑问题的维度从来不只是经济账。
卡玛鲁酋长伸手要过文件，翻了两页，见是纯中文版，便随手放下。那双阅尽风浪的眼睛转向陈锋，目光里带着征询，也带着考量。
“陈先生怎么看？”
陈锋措辞谨慎：“这份连锁超市计划确实像抄袭了百货商场合作计划的，思路、布局、业态几乎一模一样。”
卡玛鲁酋长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抄袭是不可能的，只能说他们思路一样。先别急着拒绝。我倒是有个想法——引进连锁超市合作项目，可以和百货商场进行市场竞争。既可以防范双方恶意抬高物价，也可以防止一家独大，垄断卡萨拉全国市场。他们相互竞争，反倒更有利于百姓消费。”
陈锋心中暗暗点头。
他忽然想到卡萨拉独立前，殖民者就是通过单一垄断渠道控制全国物资流通的，酋长这是吃一堑长一智，防患于未然。
合作项目卡玛鲁有最终决定权，摩西没再提意见，陈锋也没表态。
但他注意到，卡玛鲁酋长也没有让摩西现在就去和许忠奎签协议，显然是留了后手，想再看看风向。
接下来，陈锋接待的下一位甲方代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推开会议室的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端坐在长桌对面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沈先生，怎么是你？”
沈万宾呵呵笑道，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带着几分故弄玄虚的得意：“怎么不能是我？”
陈锋转身问身后跟进来的摩西，语气里带了几分真切的疑惑：“摩西先生，你知道沈先生回来吗？”
摩西一点也不惊讶，耸了耸肩：“知道呀。”
“那你怎么不告知我？”陈锋的眉头拧了起来。
摩西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如果我可以告知你，沈先生也可以通知你啊，卡玛鲁酋长也可以告诉你。为什么他们两个都没告诉你呢？同一个原因——访问团定下的规矩。参加会议的人员，对于访问团任何人的行踪和信息都不得对外透露，否则访问团有权否决所有合作项目。也就是说，即便签了合同也无效。”
陈锋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向沈万宾：“当真有这样的纪律规定？”
沈万宾收起笑容，正色道：“摩西怎么可能和你开玩笑。试想一下，如果没有这样的规定，我回来了，能不通知你吗？卡玛鲁酋长能不告诉你吗？”
陈锋相信摩西和沈万宾所说绝对是真的。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这样规定，除了可以确保访问团人员的安全，也能封锁访问团的信息。
磐石曾告诉过他，这次访问会很低调。保证低调是要有措施的：行程不公开，名单不公布，不带新闻记者，更要有处罚严厉的组织纪律。
试想一下，谁会想为透露个消息，毁掉自己来之不易的重大合作项目呢？
特别是卡玛鲁酋长，他更不愿意失去这次合作的机会，必须守口如瓶。
陈锋心底暗暗感叹，这场访问表面平静，水面之下却是暗流涌动，每个人都是棋手，也都是棋子。
他又问沈万宾：“你回去不是进货了吗？怎么又跟访问团一起回来了？”
沈万宾解释道：“进货不假，调人也不假，参加访问团同样不假。”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精明，“陈先生，你应该了解我，我对金子更感兴趣。”
不用说，他的目标是金矿了。
沈万宾提交的金矿合作开发合同文本，比许忠奎的厚了许多，中法文两个版本俱全。
陈锋注意到，摩西在翻看时，之前看许忠奎版本时皱起的眉头，这一次几乎没有出现过。
许忠奎版本里摩西发现的几点问题，沈万宾的版本几乎全解决了，除了分成比例那一项，他也是五五开。
陈锋看完中文版，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将文本轻轻推回桌心。
摩西看了法文版，又将中文版本浏览了一遍，指尖在纸页上逐行滑过，神情专注。
“沈先生提交的方案科学而严谨，面面俱到，没有遗漏，可操作性很强。”
摩西抬起头，目光锐利，“我只有一点不同意见——甲方要求五五分成，而我方的意见最低也要四六分，甲方四，我方六。”
沈万宾面带笑容，缓缓说道，语气不卑不亢：“卡萨拉的金矿现在是种什么状况，我想摩西先生比我更清楚。合同上有最新勘测数据。殖民时期，最容易开采的浅层矿藏都开采了，留下的只有深层难开采的了。此外，还有很多废弃坑洞，对于将来开采增加了难度和风险，技术和设备投资成本要翻几番。利润低了，根本没有开发的必要。我觉得五五分成，已经是投资方最低限度了。若是贵方坚持四六分，我就打算放弃了。”
陈锋在一旁静观，心里清楚得很——沈万宾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矿产勘测报告摩西手里也有一份，数据都对得上，沈万宾做不得假。
矿上到处是旧坑洞，陈锋曾经亲眼见过，那些废弃的坑洞像大地上的伤疤，每一个都在诉说着开采的艰难。
摩西沉默了片刻，内心的天平在反复掂量——沈万宾的报价确实合理，若强行压价，项目搁浅，对卡萨拉而言损失更大。
他没再提任何不同意见，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
陈锋以为摩西会跟之前一样，到了这个环节会拿着合同草案去找卡玛鲁酋长汇报，可他并没有走。
陈锋有些不解：“摩西先生，还有什么事吗？”
摩西没有回答陈锋，反倒问沈万宾：“沈先生，只有这一份合作意向吗？”
把沈万宾问愣了。平时非常精明的沈万宾，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这个话儿，两手一摊，将询问的目光投向了陈锋。那眼神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茫然——这在他身上极少出现。
陈锋学着他的样子，也是两手一摊，心说话，你有计划就拿出来啊。
摩西又问道：“难道沈先生对铀矿不感兴趣？”
沈万宾缓缓摇头，很不自信地说了句：“不感兴趣。”
但话音未落，他的眼神已经开始闪烁，脑子里飞速转着念头——摩西为什么这么问？铀矿？这是酋长的意思，还是试探？
摩西没再说话，随手整理起案头文件，神情波澜不惊。
陈锋起身，倾身靠近沈万宾，压低声音问道：“沈先生当真对铀矿不感兴趣？”
沈万宾聪明的头脑此时灵光闪现，像一道电光划过脑海——他明白了。
摩西在明示，陈锋在强调，他再不明白，政治敏感性真就太迟钝了。
铀矿，那可是比金矿更敏感、更重大的项目，卡玛鲁酋长竟然愿意交给他？这份信任，重如千钧。
于是，他兴奋地答道：“感兴趣，我当然感兴趣！”
陈锋催促道：“既然感兴趣，就提交合同文本啊！”
沈万宾手里哪有铀矿开发合同文本，但老奸巨猾的他，没说自己没准备，反而装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你们稍休息一下，我这就回去取。”
沈万宾走了，不知道去了哪个办公室。
陈锋望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感慨——虽说和沈万宾合作的时间并不长，但他每次前来都是在危难时刻帮助卡玛鲁酋长解决燃眉之急，同时还冒着极大的政治和国际风险。
几次接触之后，对沈万宾的人品都认可了，和这样的人打交道心里踏实。
不仅陈锋这样想，他相信卡玛鲁酋长也是这样想的。
陈锋不知道沈万宾有开发金矿的打算，卡玛鲁酋长不一定不知道。
可能限于访问团临时宣布的纪律，他们不方便再直接沟通，才让摩西演了这么一出。
将金矿和铀矿都交给沈万宾开发，比交给其他人更放心。这步棋，酋长下得深远。
摩西和陈锋没有干等着沈万宾，他们即将对接下一位代表。
再次回到会议室，屋里已经有两个人在了，一男一女。
男的岁数接近六十，很富态，面容慈祥，给人一种非常稳重的感觉。
陈锋觉得眼熟，他已经在心里猜到了是谁。
女的二十多岁，长了一张娃娃脸，青春靓丽，朝气蓬勃，妥妥的大美女。
陈锋初见，令他眼前一亮，心底微微一动，但立刻按下了那丝涟漪——在这种严肃的场合，可不能乱动心思。
男人主动介绍：“我叫苏振邦，寰宇集团董事长。我身边这位女士叫刘媛，我的翻译。”
美女微笑着配合苏振邦的介绍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出于礼貌，陈锋介绍了摩西和自己。
当陈锋说出自己名字时，苏振邦和刘媛同时感到了惊讶和惊喜。
苏振邦仅是眼眉抬了一下，很快恢复了镇定，但那双眼睛里明显多了一层亲切。
刘媛表情就夸张多了，嘴巴大张，或许是感到失态，急忙又捂住了嘴巴，终究算是忍住没有出声询问。
陈锋看在眼里，心中了然——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这一下算是接上了。
陈锋报出姓名，苏振邦便知道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了，神态比之前更加放松了。
“我们计划合作的项目比较多，都提前做了功课，所有资料都准备好了，我就不一一介绍了。请摩西先生先看文件吧，文件上写得很详细。”
在苏振邦示意下，刘媛起身将随身携带的两大摞文件转交给陈锋。
合同文件都是中法两种版本，分别准备了两套。
陈锋将其中一摞法文版递给了摩西，自己留了中文版。
寰宇公司想参与的合作项目多不多，陈锋心里最清楚——项目基本都是出自他手，分了数次，在林晚的指导下汇报上去的。
打开文件，第一份就是涉及面最广的房地产开发项目。包含了金萨市政规划、小区建设、给排水系统，甚至还有城市电网和网络基站项目。
房地产分项，涉及到城镇建设和乡村建设。
陈锋特别注意到，乡村部落建设增加了一个附件，就是铁皮房子的落地方案，其中包括空调和光伏板的安装，以及光伏板将来并入国家电网的设想。
西里巴港口的重建和金萨机场维护改造都是单行本。
令陈锋感到意外的是，道路交通建设，除了公路以外，增加了铁路建设。
公路施工快、见效快，能够在短时间内对矿产资源开发起到运输保障。
而铁路建设，是个长期规划。两纵两横铁路干线，将卡萨拉所有城镇链接，形成覆盖全国的铁路交通网，与公路交通相辅相成，互为补充。
这是陈锋所没想到的。
他心底不禁感叹——毕竟他一个人的思维有限，比不上团队智慧。寰宇集团人才济济，怨不得能够做大做强，方方面面的人才正是保障公司长久不衰的重要因素。
农业建设方面，包括农机器具、运输车辆、播种机、收割机等机械设备，以及种子、化肥和农药，列得很详细。
甚至包括各种粮食蔬菜栽培技术的推广和应用，意思就是包教包会，不是一卖了之。
合同条款相当详细，比陈锋所想更具有实操性，容易落地。
陈锋一页页翻过去，心中暗暗佩服——这份合同规范而严谨，摩西从字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何况卡玛鲁酋长有意将这些项目交给陈锋，就是愿意和寰宇公司合作，谈判桌上就是审审合同、看看资料，走个过程，基本上就同意了。
但是，正式签署的权利还是得交给卡玛鲁酋长的。
最终签字，依照陈锋的推断，可能会举行一个隆重的签字仪式，访问团的任务才算圆满完成。
摩西看完资料，指尖在最后一页上轻轻叩了一下，说声“没问题”，便带着资料离场了，与寰宇公司的合作谈判顺利结束。
陈锋目送摩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底暗暗松了一口气，他知道，完成谈判，才是全面合作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