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临时看押室背靠后山,青砖墙壁厚重,只留一扇窄小铁窗。
连日阴雨,山间雾重,天色沉得压人。
李青龙被押进军部已有两日。
从被翠平擒住之后,他一改往日凶戾,全程低眉顺眼,问话便答,无事便静坐,不吵不闹,半点匪气不显。
看守他的年轻战士渐渐放松了警惕。
战士们都觉得,堂堂正规军重兵看押,一个山匪翻不出风浪。
可没人知道,这两天,李青龙看似安分,实则一直在默记军营动静。换岗间隔、巡逻路线、哨兵疲惫节点、黄昏雾气遮蔽视野的空档,他全部熟记在心。
他心里极清楚,翠平凶悍警觉、眼力毒辣,只要翠平在,他一丝机会都没有。
好在翠平抓他归案后便再未露面,看守他的人,都是经验不足、轻信表象的新兵。
黄昏将至,山间起了浓雾,整座军营视线骤降。
一名小战士端着晚饭推门进来,把碗放在桌上。
“老实待着,不许乱动。”
李青龙抬眼,面色温顺,声音低驯:
“晓得,同志放心,我不敢闹事。”
战士见他听话,转身出去,随手带上门,李青龙清楚的看到,门没有锁上。
门外哨兵站得久了,腿脚发麻,背靠墙壁微微松懈,眼神涣散。
机会转瞬即至。
李青龙依旧低头端坐,装作吃饭,袖口遮掩下,手指悄然摸索手腕麻绳。
捆绑他的是活扣绳结,看着紧,实则有松动余地。
他指尖极稳,动作细微,一点一点磨松绳口。
全程呼吸轻缓,身子纹丝不动。
片刻,麻绳彻底松动。
他依旧不动,静静等待。
门外哨兵耐不住疲惫,微微垂头,短暂失神。
李青龙眼中温顺瞬间褪去,眼底翻出常年山林亡命的阴狠冷光。
他无声挣脱绳索,起身落脚极轻,鞋底贴着地面,不发半点声响。
他迅速打量房外,正门哨兵扛着枪倚靠在墙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他刚要推门出去,抬头看到旁边的老旧窗子,心思一动,一个箭步窜上去。
李青龙不顾窗沿磨破皮肉,缩骨侧身,先探脑袋,再挪肩背,整个人硬生生挤出窗子。落地时屈膝缓冲,稳稳落在墙外荒草丛中。
墙外是后山陡坡,荒草齐膝,浓雾遮眼,是绝佳掩护。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嘴角掠过一丝阴冷。
他弯腰贴紧草丛,借着雾气暮色,熟练穿梭在山林死角,几步便钻入后山密林深处。
湘西大山是他的主场,只要入林,寻常搜山根本奈何不了他。
看押室内,空碗静静摆在桌上,麻绳散落在地,死寂如常。
一刻钟后,换岗战士例行巡查,推门而入。
一眼看见空无一人的屋子,战士瞬间脸色惨白,失声大喊:
“人跑了!犯人跑了!”
短促的惊呼瞬间炸穿军营。
急促的紧急哨声骤然响起,营区瞬间大乱。
跑动脚步声、枪械撞击声、口令喊话声交织一片。值守干部火速赶来,盯着空荡的看押室,脸色铁青。
“立刻封锁所有山口、要道!全员进山!分层搜剿!”
命令层层下达,卫兵全数出动,堵卡、封路、进山合围,整个军营瞬间进入战备状态。
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跑掉的不是普通土匪,是盘踞湘西多年、心性阴毒、熟悉所有山林险路的匪首李青龙。
他一旦逃回黑山寨,收拢残部、据山死守,往后再想清剿,会给军部增加不少困难。
院中人声嘈杂,乱作一团。
狼窝山,这里山势险恶,密林遮天,沟壑纵横,是人迹罕至的荒山野岭。
李青龙脱逃之后,不敢回黑山寨,纠结他们窜的土匪,龟缩在狼窝山里苟延残喘。
这群人本来就是打家劫舍的亡命之徒,平日里逍遥惯了,如今躲在深山里,白日藏在山洞密林中不敢露头,害怕解 放 军搜山清剿,只能憋着不敢动弹。
等到夜里、四下无人,便三五成群溜下山,冲进附近村落,抢粮、抢物、抢牲畜,遇上反抗的百姓便动手伤人,肆意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短短几日,周边几个村子被搅得鸡犬不宁,人心惶惶。
百姓夜里不敢点灯、不敢出声,家家户户紧闭门窗,生怕招来祸事。
可狼窝山终究不是长久容身之地。
深山荒寒,无粮无储,全靠夜里下山劫掠勉强糊口。
土匪们人心浮动、军心涣散,整日惶恐不安,个个活得提心吊胆。
这天傍晚,山洞里残火微弱,烟气缭绕。
几十号残匪三三两两靠在石壁边坐着,人人面色憔悴、衣衫脏乱,眼神里满是焦躁和惶恐。
连日躲躲藏藏、饥一顿饱一顿,所有人都熬得身心俱疲,看不到半点活路。
山洞正中,李青龙靠着石壁坐定,脸色阴沉难看。
自打从清风寨逃出来,李青龙的心气早就乱了。
身为盘踞湘西多年的匪首,一生横行山林,何曾受过这种东躲西藏、日夜逃命的窝囊气。
白天怕解 放 军进山搜剿,夜里下山劫掠又担惊受怕,整日活在惶恐里。
加上山寨基业毁于一旦,手下人马七零八落,他心里又恨又躁,满肚子火气无处发泄。
山洞里一片死气沉沉,没人说话,只有零星的叹气声。
许久,站在一旁、跟着李青龙多年的副手范进才,率先沉不住气了。
他往前挪了两步,看着满脸阴郁的李青龙,低声开口:
“大哥,咱们不能再这么熬下去了。”
一句话,打破了山洞里的死寂。
所有土匪齐刷刷抬起头,目光全都落在两人身上,眼里满是茫然和期盼。
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不怕拼命,就怕漫无目的、不见出路的躲藏。
李青龙抬眼瞥他,语气烦躁粗哑:“不躲着能怎么办?山下全是解 放 军,四处搜山清剿,黑山寨回不去,下山就是死路一条,不躲还能飞天不成?”
范进才面色凝重,继续说道:
“大哥,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咱们天天藏在深山,靠夜里抢百姓东西过日子,不是长久法子。”
“一来,周边村子已经被咱们抢遍了,百姓家里能拿的粮食、物件都被抢空了,再往后,咱们夜里下山也抢不到东西,迟早要困死在这狼窝山里。”
“二来,解 放 军剿匪势头越来越猛,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地毯式搜山,把这整片山林全部排查干净。到时候咱们躲无可躲、藏无可藏,几十号人全部要被一网打尽,没人能活!”
他说得句句实在,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山洞里的土匪纷纷点头附和,低声议论起来。
“是啊大哥,再躲下去早晚饿死、打死!”
“天天提心吊胆,这日子根本不是人过的!”
“总得找条出路,不能坐以待毙啊!”
众人的议论声,让李青龙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
只是兵败逃窜、走投无路,一时之间根本想不出半点法子,只能苟且偷生。
李青龙皱紧眉头,狠狠吐出一口浊气,沉声道:
“老子难道不知道?可眼下兵荒马乱,咱们是被打散的残匪,人人身上都有人命,老百姓恨咱们,解 放 军要剿咱们,普天之下,哪里还有咱们的活路?能往哪走?”
范进才眼神笃定,往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大哥,我这几日下山打探消息,听到了一个大事,或许,就是咱们唯一的出路。”
李青龙眼神一动,瞬间坐直了身子,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什么消息?说来听听!”
所有土匪瞬间安静下来,屏息凝神,全都盯着范进才,满心期待。
范进才环顾一圈,确认四周没有外人,才压低嗓音,一字一句道:
“现在局势未定,南边还有党 国的势力没有撤干净。各地被打散的国 民 党残兵、溃散的正规部队,还有各地被剿散、逃出来的各路土匪、散匪、亡命徒,全部暗中集结到了一起,重新组建了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不摆大阵仗、不打正面硬仗,专门躲在暗处活动,白天潜伏藏匿,夜里偷袭骚扰,专门打冷枪、放冷炮,暗中搞破坏、探情报、袭扰驻地。”
“外界没人敢明目张胆称呼,内部都叫这支队伍为黑虎队。”
听到这话,李青龙眼睛猛地一亮,压抑多日的死气瞬间散去大半,急切追问:
“黑虎队?党 国组建的?”
“没错。”
范进才重重点头,继续细说,
“这支黑虎队,是上边暗中授意成立的。专门收拢咱们这些打散的残兵、散匪,只要愿意入伙、愿意跟着干,一律收留,不问过往、不计出身。”
李青龙呼吸一紧,连忙追问最关键的问题:
“跟着他们干,有什么好处?总不能白白卖命吧?”
这是所有残匪最关心的事。
他们落草为寇、铤而走险,说到底,就是为了活命、钱财、能逍遥度日。
若是白白卖命,没人愿意干。
范进才当即笑道:
“大哥,好处大得很!”
“这支黑虎队,有党国暗中撑腰,按月发军饷、发大洋、发粮草物资!不用我们自己抢,上边按时发钱发粮!”
这话一出,山洞里瞬间炸开了锅,所有土匪脸上瞬间燃起光亮,人人激动不已。
“还发军饷?真的假的?”
“居然还发钱?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比咱们天天躲山里抢百姓东西强一万倍啊!”
一众土匪七嘴八舌,压抑多日的绝望,瞬间被希望取代。
范进才抬手压了压众人的声音,继续认真说道:
“不光发军饷粮草,黑虎队不用打硬仗、不用冲阵地。任务很简单,就是潜伏暗处,打探解 放 军驻地布防、兵力调动的情报,偷偷打冷枪、放冷炮骚扰,偷袭哨所、破坏物资,能占便宜就打,打不过就藏,主打暗处袭扰。”
“最关键的是,人越多、势力越大,上边越看重。咱们手里还有几十号弟兄,有枪有人、常年在山林打仗,懂山地游击、对这里的地形又熟悉,正是黑虎队最缺的人手。”
“咱们若是投靠过去,不仅能安身立命、按月拿钱拿粮,不用再东躲西藏、忍饥挨饿,还能有正规名头、有靠山,再也不是四处逃窜的丧家之犬!”
这番话,句句说到了李青龙的心坎里。
这些日子,他活得太憋屈、太狼狈。
身为曾经雄霸黑山寨的匪首,如今躲在荒山饿肚子、夜里偷偷抢百姓口粮,还要日夜害怕被清剿。
可若是投靠黑虎队,一切都不一样了。
有党国撑腰,有正规编制,按月领军饷,不用亡命劫掠,更不用漫无目的躲藏。还能继续跟解放军作对,伺机报复,东山再起。
李青龙越听越心动,胸中沉寂多日的野心,再次熊熊燃起。
他双手猛地一拍石桌,“啪”的一声脆响。
李青龙眼神凶狠凌厉,满脸决绝,沉声开口:
“好!这个出路,咱们走!”
他站起身,环视洞内所有弟兄,声音洪亮,底气十足,一扫连日来的颓废憋屈。
“弟兄们!咱们之前山寨被破、四处逃窜,不是咱们不能打,是时运不济、被人围剿!如今黑虎队收拢各路残部,党 国还给咱们发军饷,这是老天爷给咱们的活路!”
“从今往后,咱们不用再躲深山饿肚子,也不用日夜提心吊胆怕被剿灭!投靠黑虎队,咱们有编制、有粮饷、有靠山!”
底下的土匪个个面露喜色,纷纷高声呼应:
“听大哥的!投靠黑虎队!跟着大哥干!”
李青龙眼神愈发坚定,继续沉声部署:
“黑虎队专做暗处袭扰、打探情报、打冷枪放冷炮,正合咱们山林打法!咱们常年混迹深山,擅长躲藏、偷袭、游走,正面硬仗咱们吃亏,暗处袭扰,谁也比不上咱们!”
“以往咱们单打独斗,势单力薄,迟早被逐一清剿。如今汇入黑虎队,抱团取暖、背靠势力,就能站稳脚跟!只要咱们好好干,积攒实力,早晚能重新拉起队伍,夺回咱们的地盘!”
范进才适时开口:
“大哥,那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李青龙略一思索,沉声道:
“不急。”
“第一,今晚起,暂时停止下山劫掠。最近各村被咱们抢得太狠,动静太大,再乱来容易暴露位置,引来大规模搜山。咱们先稳住,低调潜伏两日。”
“第二,你立刻暗中联络黑虎队的接头人,报备咱们的人数、枪支、人手情况,表明咱们愿意全员入伙、听从调遣的态度。”
“第三,收拢所有弟兄,清点枪支弹药、物资干粮,统一规整,不许私自乱跑、不许擅自惹事,全员待命,随时准备正式加入黑虎队。”
范进才立刻应声:“明白!我马上就去联络!”
李青龙看着一众眼神狂热、重燃希望的手下,眼底闪过一丝阴狠。
他这辈子打家劫舍、占山为王,早已和解放军、和新生的政权势不两立。
被翠平活捉、侥幸逃生,满肚子都是仇恨,时时刻刻想着报复。
如今有了黑虎队这个靠山,有了官方撑腰和稳定粮饷,正好可以借着黑虎队的名头,继续和清风寨、和解 放 军作对。
山洞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的死寂、绝望、惶恐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躁动、狂热和铤而走险的戾气。
原本一盘散沙、濒临溃散的残匪,因为黑虎队的消息,再次凝聚到了一起。
李青龙望着洞口幽深的山林,咬牙低语:
“小娘儿们,他日,我定要跟着黑虎队,一点点讨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