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站审讯室常年不见天光,四面水泥墙壁冷硬发白,头顶一盏瓦数极高的白炽灯直直垂落,强光死死钉在审讯椅上,照得人睁不开眼。
空气又冷又潮,混杂着铁锈、汗臭与陈旧血腥的味道。
墙角立着各式刑具,皮鞭、铁镣、老虎凳、竹签整齐排布,沉默又狰狞。
地面干干净净,是常年清洗血迹留下的发白印记。
陈茂名被铁铐锁在审讯铁椅上,手腕、脚踝死死卡紧,动弹不得。
方才被抓捕时的慌乱褪去,此刻只剩茫然和忐忑。
他只是九洲帮二当家,平日只管收钱管账、打理场子,多少年了,没沾过杀人的事,更不懂什么地下党、锄奸卧底。
他坐在强光里,头脑发空,完全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罪名。
审讯室外,走廊幽暗。
闫正民站在窗边,隔着玻璃冷冷看着屋内,低声吩咐身旁负责主审的谢永祥。
“永祥,案子我给你定调。”
闫正民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高子清、老金两条人命,全部扣在陈茂名头上。”
谢永祥一愣,随即道:
“处长,我明白。”
严正民眼神发冷,
“枪手嘴硬,线索有限,陈九洲跑了,上头要结果、要结案、要通敌主犯。“
他顿了顿:
”现在最合适顶罪的,就是眼前这个陈茂名。”
说完,压低声音:
“案子很明显。
第一,咬定陈茂明早年就是隐秘地下党,潜伏极深,借九洲帮身份做掩护,没人知晓底细。
第二,高子清手里有一把高精度狙击枪,陈茂明伺机杀害高子清,抢走狙击枪。
第三,老金之前叛变,出卖组织,害死大批同志。陈茂名怀恨已久,拿抢来的狙击枪,亲手锄奸,枪杀老金。
整套逻辑闭环:
卧底潜伏、夺枪、复仇锄奸。
动机、凶器、时机、情理,全部给我凑齐。”
谢永祥听得心惊:
“处长,这,这……万一他不肯认?”
“不肯认,就让他认。”
闫正民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常规问话、心理诱导,先磨。不招,就上刑。
不用弄死,打到他扛不住、神志恍惚、只求保命为止。
记住,不要乱打,要边审边逼、边吓边诱导,让他一步步顺着你的话点头,最后完整画押认罪,笔录滴水不漏,能直接往上交、能给毛局长看、能正式结案。”
“明白。”
谢永祥咬牙点头。
闫正民最后叮嘱一句:
“他一开始肯定懵,肯定喊冤。“
”你耐心磨,告诉他,坦白就是从轻处置、留一条活路,顽抗到底,就地枪毙。
软硬兼施,务必今天拿下口供。”
说完,闫正民后退一步,靠在暗处,全程旁听,不出面,只做幕后操控。
审讯室大门“哐”一声关上。
谢永祥坐到审讯桌后,翻开空白笔录,抬眼看向强光下的陈茂名,语气冰冷开场。
“陈茂名,知道为什么抓你?”
陈茂名被灯光晃得眯着眼,满脸茫然:
“长官,我不清楚。我就是混江湖的,做点生意,从没犯法杀人,你们抓错人了。”
谢永祥淡淡开口,开始按闫正民的套路,层层套供、诱导定罪。
“没杀人?”
谢永祥冷笑一声,
“那我问你,高子清你认识吧?”
陈茂名仔细回想,点点头头:
“认识,手底下一个弟兄。”
“认识就对了。”
谢永祥步步紧逼,
“高子清手上有一把制式狙击枪,后来人死了、枪丢了。那把枪,落在你手里了。是不是你杀的高子清,抢了枪?”
陈茂名瞬间慌了,急忙摆手:
“长官!冤枉!我真没杀人!我从没碰过什么狙击枪!哪里敢杀人夺枪!”
他此刻还是纯粹懵懂,完全不知道对方正在凭空给他编织死罪。
谢永祥不急不躁,继续心理诱导,抛出完整动机:
“你不用装。
你早年就是地下党,潜伏在九洲帮,隐得极深,连你们帮主,你大哥陈九洲都未必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你潜伏多年,一直隐忍。
后来老金被捕,他骨头软、直接叛变,把整条组织线全部卖了,大批你们的同志因为他的出卖牺牲、被捕、消失。
你是老地下,你记恨,你要锄奸。
所以你先杀高子清,夺走高精度狙击枪,再用这把枪,精准射杀叛徒老金。
整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干的。”
这番话逻辑完整、因果通顺、动机充足,硬生生把一桩连环暗杀案,完整安在了陈茂名头上。
陈茂明听得头皮发麻,彻底呆住。
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不是随便问话,不是排查线索。
是刻意栽赃,是强行扣死罪!
“不是!完全不是!”
陈茂名情绪激动,奋力挣扎,铁链哗哗作响,
“我不是地下党!我从没潜伏!我没杀高子清!也没抢他的枪,更不认识什么老金,老金的死跟我半点关系没有!你们不能这么冤枉人!”
“还嘴硬。”
谢永祥脸色一沉,
“到现在还拒不坦白,就是顽抗到底。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承认:
你是潜伏地下党、杀高子清夺枪、持枪杀叛徒老金,心怀组织恨意锄奸。
认了,配合结案,我可以替你向上求情,留你一条命。
不认,今天这审讯室,就是你的死地。”
陈茂明又急又怕,依旧死扛:
“我没做过的事,我不认!你们这是屈打成招!”
门外暗处,闫正民眼神一冷,微微抬手。
这是动手的信号。
谢永祥不再废话,沉声喝道:
“上刑。”
两名行刑队员立刻上前。
先上老虎凳,木砖一块块垫在腿下,骨节被硬生生顶开,剧痛顺着骨头缝钻遍全身。
陈茂名瞬间满头冷汗,牙关死死咬紧,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痛哼。
“认不认?”
谢永祥盯着他,继续诱导,
“说了,马上停刑。你就是复仇锄奸,情有可原,能活。“
”不说,腿废在这里。”
陈茂名疼得浑身痉挛,依旧硬撑:
“我……我没做……不认……”
几番叠加酷刑,老虎凳、冷水泼身、指尖夹刑轮番上阵。
剧痛层层叠加,从骨头、皮肉到神经,摧垮他所有意志。
他一开始还能大声喊冤、激烈抗辩。
后来嗓子喊哑、浑身脱力、意识开始恍惚。
他清清楚楚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可肉体的疼痛和无边的折磨是真的,看不到尽头的酷刑也是真的。
他慢慢撑不住了。
意识模糊之间,谢永祥的声音一遍遍钻进耳朵,反复催眠、反复诱导:
“你本来就是那边的人。
老金出卖同志,罪该万死。
你夺枪锄奸,是替兄弟们报仇。
你认了,就能活。
不认,今天死在这里,连个名分都没有。”
门外的闫正民静静看着,面无表情。
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一份可以结案的口供,是一个可以向上交代的通敌主犯,是一条能彻底收拢九洲帮通共案的完整链条。
不知熬了多久。
剧烈的疼痛彻底碾碎了陈茂名所有的骨气和理智。
他浑身湿透、面色惨白、身体不停发抖,视线涣散,再也扛不住无尽的折磨。
他崩溃了。
嘶哑的哭声混着喘息,彻底垮掉:
“我认……我认……”
谢永祥眼神一凝:
“老实交代,从头说。”
陈茂名在剧痛与恍惚中,顺着对方一遍遍灌输的话术,机械地、麻木地供述:
“我……我早年是地下党,潜伏在九洲帮……没人知道我的身份……
我杀了高子清……抢走他的狙击枪……
老金叛变组织,出卖同志,害死很多人……
我怀恨在心……拿那把枪……杀了老金……
我是为组织锄奸……是我干的……全部是我干的……”
没有一句属实,却句句落在笔录上,字字钉死罪名。
谢永祥快速写完完整口供,拿过去让他画押。
陈茂名手抖得厉害,意识昏沉,根本看不清字迹,只求立刻停止酷刑,颤抖着按下手印。
鲜红的指印落下,案子尘埃落定。
门外。
闫正民看着屋内落幕的一切,眼底闪过一丝冷沉的笃定。
口供到手,罪名坐实。
九洲帮通敌、地下党潜伏、连环锄奸,整条案子闭环圆满。
哪怕真相全然相反,可笔录、手印、供词俱全,足以向上复命、正式结案、应付毛人凤的特级督办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