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潮中,白行真瘦瘦小小的,十周岁的年纪格外青涩。
但他身穿一袭白衣站在灯火下,腰间悬佩,恍惚间颇有几分上京贵公子的模样。
陈迹沉默片刻,展颜一笑说道:“和你履约也是我回上京一定要做的事,昭烈没法还你了,若有朝一日刀兵相见,我也饶你一命。”
白行真咧开嘴笑道:“你可不要小瞧人,方才一副陪小孩子玩的样子,等你在战场上遇见我,便知道我白家兵马有多厉害。”
陈迹嗯了一声:“也许这辈子都不会在战场相见呢?”
“那自然最好啦,我巴不得两朝相安无事,别再打来打去了。”
白行真拽着他的衣袖往平康坊深处走去:“这会儿离阳那女人应该还在花萼相辉楼,咱们先吃饭。”
平康坊又称北里,乃上京城的“权贵坊”。
南曲又是坊中地势最好、临街最开阔的一条巷子,是上京城最好的酒肆、勾栏所在之地。
此处优伶以才情闻名,诗、词、琴、乐、行酒令无一不精,景朝名宿杨妙儿、王团儿,便栖身此处,新科进士、翰林馆阁官员、王公贵胄、世家子弟皆是座上常客。
白行真站在一间青楼前蠢蠢欲动:“你带我进去瞅瞅吧?这是王团儿的馆子,听说她美若天仙,歌声能招来天上的百灵鸟,四皇子被她迷住了,天天往南曲跑……”
话未说完,陈迹便提着他的领子往前走去,白行真挣扎着挣脱出来:“好好好,不去青楼就是了!都说了不许拿我当小孩子,不许再提着我走了!”
他领着陈迹来到一间酒肆门前:“这里便是南曲入口处的两间酒肆了,咱们上二楼去临窗坐着,老先生和离阳那女人只要来了南曲,咱就一定能看到。”陈迹打量了一下左右。
右手边酒肆名为“琵琶行”,左手边的酒肆则名为“不如西京道”。
陈迹看着左手边的名字感觉奇怪:“这名字……”
此时,头顶传来喧闹声。
他抬头看去,正看见二楼凭栏处,两家酒肆的文客立在二楼凭栏处,隔着南曲巷你来我往。
左边文人朗声道:“驰钥启层城,天街万炬明。”
右边文人稍停片刻,一人接上:“翠络缠松柏,流霞绕帝京。”
左边文人当即也接上:“踏歌簪花盛,逐队执兔灯……”
对诗声引出隔壁几间青楼的姑娘,她们花枝招展着依靠在凭栏处,以丝绸手帕遮面,叽叽喳喳地笑个不停。
此时“不如西京道”楼上的年轻文人迟疑着接不上诗,忽有姑娘隔空调侃道:“小郎君,要不要奴家帮帮你?遥临观乐处,高台接星华!”
被帮了忙的年轻书生赶忙叉手道谢:“多谢姑娘!”姑娘掩面娇笑:“光嘴上道谢有什么劲?你来,奴家教你写诗。”
年轻书生瞬间羞红了脸。
满巷子里的姑娘娇笑起来:“团儿姐姐,你快饶了他吧!”
“原来她就是王团儿!”白行真仰着脑袋,兴致勃勃地说道:“果然美艳动人,难怪四皇子会被她迷住。”
陈迹指了指楼上:“这是做什么?”
白行真解释道:“这叫联诗。开春便是我朝科举了,文人举子近来赴京赶考,闲来无事便会在南曲饮酒联诗,一人接一句,哪边若是一炷香内接不上,便算是输了。你看,左边这间酒肆是东京道勋贵开的,右边则是西京道勋贵开的,两边打了很多年,哪边若是赢了,便可送对方一块牌匾,要在门前挂一整年。”
陈迹恍悟,原来“不如西京道”五个字是这么来的,赢一次竟能膈应对家一整年。
他思索片刻,转头往“不如西京道”里走去,离阳公主与东京堂节度使姜御交情匪浅,若是来南曲,应该会进东京道开的这一间。
两人一前一后拾级而上,来到二楼时,凭栏处已经挤满了年轻书生,没有陈迹和白行真落脚的地方。
白行真低头从荷包里掏出一枚银锭丢给小二:“腾一张靠窗的桌子出来,他们那桌的酒水我买了。”
小二赶忙去寻了一桌只点一壶薄酒、二碟小菜的年轻书生,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又指了指白行真与陈迹,低声说了几句。
书生对陈迹叉手行礼,端着自己的碟子去了里桌。
白行真慢条斯理地来到桌案旁坐下,报菜名似的念着:“红羊枝杖、疙瘩羹、光明虾炙……”
陈迹无心吃喝也懒得听人念诗,他目光始终看着楼下,搜寻着姚老头的身影,可等来等去,直到亥时,酒肆屋檐下已经挂满了年轻书生对出的诗句,也没见对方来离曲。
白行真若有所思,压低了声音问道:“会不会是老先生以为你已经离开景朝,便不打算来了?”
陈迹沉默片刻:“不会。”
此时,楼下有一行人低头走过,当先三人走入隔壁青楼,余下八人则守在青楼前后门。
这一行人马来得悄无声息,似乎不打算惊动旁人。白行真探着脑袋打量片刻:“是四皇子,陆谨支持的那位。”
陈迹思忖两息,起身道:“走,此处已成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白行真愕然:“不等了么?”
陈迹语气笃定地说:“我把你带出来,就得把你带回去。走吧,我把你送回国公府之后再回来等。”
白行真心不甘情不愿地嘀咕着起身:“四皇子常来找王团儿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就是来寻欢作乐的,怎么就成是非之地了……诶,来了!”
陈迹顺着白行真的目光看向楼下,只见姚老头、离阳公主、梁狗儿、梁猫儿、世子朱云溪结伴而来,彼此笑意盈盈,姜盼则领着六人护卫左右。
白行真拉着陈迹坐回椅子上:“快坐下,老先生也是专程来见你的,莫再错过了。”
陈迹坐回椅子,低头往楼下看去,恰逢离阳公主也抬头看来。
两人对视后,离阳若无其事地低下头与姚老头说笑:“老爷子走累了吧,咱们找间铺子吃点东西,这南曲巷的美食可是咱上京城一绝。”
但离阳公主没进陈迹所在的“不如西京道”,反而扶着姚老头的胳膊走进对面那间酒肆,来到二楼坐定。
离阳公主让小二报菜名,自顾自地点菜,没再往陈迹这边多看一眼,连姚老头与梁狗儿等人也是如此。
陈迹微微皱眉,他的目光又往楼下打量,正看见南曲巷外二十余名年轻汉子悄无声息地涌进来,守在对面的那间酒肆楼下。
年轻汉子们眼神锐利,袖子里藏着短刀,冬衣都遮不住结实魁梧的身板。
两名年轻汉子走上酒肆二楼,坐在离阳公主相邻的八仙桌旁,只点了二碟小菜慢吞吞吃着,眼神若有若无地往离阳公主身上瞟去。
是陆萍的金吾卫?
咚咚咚的脚步声传来,陈迹默默收回目光朝身旁楼梯看去,金吾卫竟又分出两名汉子来到他所在的酒肆二楼挑了一张桌子坐下,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离阳公主。
陈迹默默看着对面酒肆二楼,彼此相隔一条一丈宽的南曲巷,却不能坐在一起吃顿团圆饭,甚至不能说一句话。
此时,文人书生还在联诗,以上元夜为题已经写了上百句。
嘈杂声中,陈迹遥遥看着对面上了菜肴、摆好碗筷,离阳公主忽然高声道:“小二,再添双筷子,我们还有一个人没法来,放双碗筷只当他也一起吃团圆饭了。”
他看见小二拿来碗筷,离阳公主便将碗空着放在一旁,然后将筷子递给姚老头。
姚老头给空碗里夹了一筷子炙羊肉,梁狗儿哂笑一声,也往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脍,梁猫儿往碗里夹了好大一块胡麻饼,朱云溪往碗里夹了一筷子玉粱膏。
离阳公主笑吟吟的又拿来一只空碗,倒上满满一碗酒摆在一旁,再拎起袖子给其他人倒上酒:“守岁樽有酒,何处无乡亲?满饮!”
陈迹看着姚老头等人一起跟桌上那只酒碗碰了碰,仰头满饮。
他吸了吸鼻子,下意识想去桌上拿酒,却想起他们没有买酒。
白行真眼珠子一转,高声喊道:“店家,拿酒来,拿最好的!”
小二拎着一壶酒来,白行真起身为陈迹和自己各倒满一碗,他举起碗来:“干了!”
陈迹默默端起酒碗,一口饮尽。
白行真仰头将酒咽下去,一条火线顺着喉咙烧进去,两眼泪汪汪地往嘴巴里扇着风:“好辣好辣!这玩意有什么好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