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阿龙后,谢安在路口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朝这厂房大门走去。
厂房大门口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打在斑驳的水泥墙面上,把谢安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衬衫领口还松着两颗扣子,袖口上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渍……不知道是刀哥的,还是哪个小弟溅上去的。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大院子里还聚集着二十多个兄弟。
厂房的大院子里还聚集着二十多个兄弟。他们刚刚跟着谢安去了砸了刀哥的城南电子厂,此刻虽然有些受了轻伤,但个个兴奋的不行,还在眉飞色舞的回味着下午的事儿。
见到谢安过来,大家更是一口一个安哥叫着。
谢安简单笑了笑,随后走入了工厂大门。
里头的场景同样很热闹。
猴子左胳膊缠着纱布,六子眉骨上贴了块创可贴,王超的嘴角还肿着,鲁伟的眼镜也碎了一片……
但个个兴奋得不行,三三两两围坐在厂房里的餐桌周围,抽着烟,扯着嗓子聊。
“我操,你们是没看见刀哥那怂样!”猴子坐在鼓凳上,翘着二郎腿,烟夹在指缝里,唾沫横飞,“谢总一刀子捅进去的时候,他那张脸跟纸糊的一样白!”
“可不是嘛!”六子一拍大腿,“之前我出门进货,在街上碰见刀哥的小弟都得绕着走。那帮人横得跟什么似的,见谁都鼻孔朝天。今天呢?刀哥见了咱们谢总,不得点头哈腰的?”
“点头哈腰?六子你说话也太温柔了。”旁边的阿三嗤笑一声,往地上啐了一口,“呸!刀哥就是个怂包!以前在城南那块儿称王称霸的,今天让安哥两刀就给收拾得服服帖帖。以后城南这块区域有个屁的刀哥,只有咱们安哥!”
“对!安哥才是城南真正的大哥!”
“以后谁还敢欺负咱们启航的人?”
“就是!今天这一仗,打得痛快!”
气氛热烈得像过年。
谢安从他们身后走过来的时候,大伙儿们纷纷起身,一个个挺直了腰板,齐声喊道:“安哥!”
“都是自己人,不用客气。”谢安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坐下,自己也拉了把椅子坐了下来。
六子第一个开口,声音里还带着没散去的兴奋劲儿:“今天跟着安哥,真他妈痛快!那个刀哥,欺压咱们头上拉屎拉尿多少久了?今天总算没了!”
“可不是嘛!”猴子接过话茬,“以前咱们去城南电子厂交货买设备的时候,咱们连个屁都不敢放。今天风水轮流转,轮到咱们砸他的厂子了!”
鲁伟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擦了擦嘴,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谢总,我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谢安淡淡道:“你说。”
鲁伟这才开口:“今天砸了刀哥的电子厂,痛快是痛快,可问题是……刀哥不会报警嘛?”
这也是大家心里最担心的地方,纷纷转头看向谢安。
谢安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悠然的吸了一口:“刀哥不敢。因为是他抢劫我们的货在先,理亏嘛。另外他背后的人是赵虎。如果这件事情闹大了。把赵虎牵扯进来,那麻烦就大了。赵虎是个洗白上岸的地产商,每年做着几个亿的生意。区区一个电子厂……赵虎不会放在心上。”
谢安说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大家都是成年人,稍微一计较……就知道谢安的分析很有道理。
只是之前大家处在局中,并不能冷静的看待全局。
此刻听了谢安的分析,大伙儿才纷纷放心下来。不由得佩服谢安的冷静和胆魄。
鲁伟继续问了:“倘若赵虎继续报复我们呢?”
谢安狠狠吸了口烟:“他一直都在报复我们啊。当初砸我们的店不就是嘛。这次又让刀哥搬走我们的货,试图切断我们的资金链。我们若是怕了,反而对方要蹬鼻子上脸了。这是逃不掉的。好在我们挂牌在盛宏地产旗下,倒也不需要太过担心。”
王超这时候开了口:“这一点我支持谢总的决定。谢总经过昨晚白云砖厂的事儿,手下的兄弟足足有几百号人。未必就虚了赵虎。”
大家心中的阴霾顿时消散了去。
鲁伟道:“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咱们把刀哥的工厂砸了,以后怎么走货?刀哥之前是咱们最大的渠道,没了他的路子,咱们的货往哪儿铺?”
这话一出,院子里的热闹劲儿一下子凉了半截。
厂房里安静了下来。
六子、猴子、王超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了。
是啊,砸是砸痛快了,可生意还得做。
没了刀哥的渠道,启航工厂的货往哪儿走?
总不能把生产出来的磁带和光碟堆在仓库里发霉吧?
要知道,之前气焊公司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里,承接了刀哥九十万金额的订单。产能不算小了,公司也算走上了发展的快车道。
如今渠道一段,怎么走货就成了一个大问题。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谢安。
谢安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表情平静得很,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人问这个问题。
“没事儿。”
他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认识光耀VCD公司的董秘陈子卿。她哥陈雄光,就是光耀的老板。之前陈子卿还几次邀我吃饭,说陈雄光要认识我。”
他放下杯子,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没了刀哥的渠道,咱们就建一条全新的渠道。”
这话一出,厂房里的气氛顿时变了。
大家脸上的凝重之色缓缓散去,像是乌云被风吹开了一道口子,阳光从缝隙里漏了进来。
“光耀VCD?”猴子眼睛一亮,“那可是闸南区最大的VCD和磁带光盘经销商啊!要是能搭上光耀的线,比刀哥强十倍不止!”
“还是谢总有办法!”六子一拍桌子,竖起了大拇指。
“安哥这脑子,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王超也跟着点头。
鲁伟若有所思地看着谢安:“谢总,您是不是在砸刀哥工厂之前,就已经想好这一步了?”
谢安点了点头:“在砸刀哥工厂之前,我就想到了。”
说完谢安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当然,这样有一定的风险。毕竟陈子卿这边的渠道,我还没正式拿下来。存在拿不下的可能。但砸工厂这事儿,还是没问题。”
他看着在座的几个人,一字一句地说:“因为刀哥的背后是赵虎。赵虎那个人心狠手辣,控制欲极强。我们和刀哥合作的越深,将来被他吞掉的可能性就越大。与其养虎为患,不如趁早断了这条线。”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谢安早就看透了这一层。
砸刀哥的工厂,不仅仅是为了出一口恶气,更是为了斩断和赵虎之间那根看不见的绳索。
“安哥这步棋,走得妙啊。”六子感慨道。
“先破后立,置之死地而后生。”韩璃轻声说了一句,看向谢安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
谢安摆了摆手:“都别拍马屁了。大家休息两天,等我拿下了陈子卿这条渠道,就开始扩产。另外光盘复刻生产线也要开始投入生产了。”
韩璃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谢总,光耀公司是正规的VCD和磁带光盘经销商,规模做的很大。需不需要我帮忙?我之前在商贸公司干过,跟这类企业打过交道。”
谢安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还真需要你帮忙。我毕竟和陈子卿不太熟,直接找她聊合作的事,不太妥当。得有个中间人牵线搭桥。”
韩璃顿时脸色微微发红:“可我和陈子卿也不熟悉啊……”
谢安想了想,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通过苏晚棠,找她导师李炳辉出面,就好多了。李炳辉在闸南区商界的人脉广,有他引荐,陈雄光那边也好说话。而且当初我能认识陈子卿,也是因为晚棠的缘故。”
说完谢安转头看向韩璃,笑了笑:“走吧,跟我去备个礼物。”
韩璃愣了一下:“礼物?”
“嗯。”谢安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我也有一阵子没见到晚棠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韩璃点了点头,跟着谢安往外走。
六子、猴子、鲁伟、王超几个人也纷纷站了起来,目送谢安走出厂房。
院子里的兄弟们看着他的背影,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眼神里,都写满了同一种东西。
那叫信任。
跟着这样的老大,心里踏实。
……
夜风扫过梅林街道,带着八月末的燥热。
谢安走在前面,衬衫的衣角被风轻轻吹起。他的背影在路灯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沉稳而从容。
韩璃跟在谢安身后,“过去几天我倒是天天和晚棠有电话联系,她跟着导师一直在攻关光耀公司的研究课题,忙得日夜颠倒,可是辛苦。而且这丫头还经常从我这里打听谢总的事儿。”
谢安听了心头一阵暖流:“打听我什么?”
韩璃歪着脑袋说:“问你最近忙什么啊。你说你也真是的,平时也不怎么跟晚棠联系,她其实很想念你的,但是晚棠性格比较自闭,从来不会主动打扰你。”
谢安脑海中立刻浮现出那个软软糯糯的乖巧女孩,仿佛很多的烦恼都消散了。
其实倒不是谢安不主动联系苏晚棠,而是过去一阵子经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太忙了太忙了。
谢安自己都好几次走过鬼门关。
差点死了都。
一次次面对冯胜的试探,一次次跟着冯胜去干一些游走在杀人边缘的事情,还被冯胜安排去处理各种要命的事情。
谢安真的太难了。
活着都不容易,一直以来她都没怎么喘口气的。
哪里顾得上其他?
更何况,谢安非但没怎么主动联系苏晚棠。连萧轻媚李红玉和嫂嫂都没怎么联系,就连杨迪也见得很少。
男人生活在这个社会,在江湖上打拼出头……实在太不容易了。
谢安今天把韩璃带过来,就是希望借助韩璃来缓冲一下自己和苏晚棠之间的事儿。免得晚棠多想。
韩璃显然知道谢安的不容易,语气倒是十分温柔:“不过晚棠素来善解人意,我刚刚还在电话里跟她说了谢总的事儿。你猜猜晚棠知道后怎么了?”
谢安心头一紧:“怎么了?”
韩璃道:“她比我还紧张,担心死你了。生怕你在外面被人给打死了。后面还哭了。我好说歹说……晚棠才没多想。但这丫头也真是的,明明都那么担心你,也不主动让你知道。”
谢安心头一软,感到无比的关切。
还有一股子心疼。
苏晚棠是个很特别的女孩子,给人一种白月光的淳朴感。
这种淳朴是其他女人身上没有的。
韩璃在一边催促道:“你快给晚棠打个电话。她这会儿应该在江城电子工业园的合作实验室跟导师做实验。”
谢安在繁华的街道上走了两步,随即掏出手机,正要拨打苏晚棠的电话,赫然发现……
记不得号码了。
谢安只好尴尬的看向韩璃:“对了,晚棠的电话多少?”
韩璃一脸诧异的看着谢安:“不是吧?你连晚棠的手机号码都忘记了?当初人家的手机还是你送的呢。”
谢安脸色一红:“昨晚在白云砖厂的时候,我不小心把手机给砸了。这手机新买的,记不得……”
韩璃很无语的剜了眼谢安,然后掏出手机翻到苏晚棠的号码,报给了谢安。
谢安这才拨打过去。
嘟嘟嘟。
电弧响了几下,才接通。
里面传来一个软软糯糯的嗓音:“喂,你是哪位?”
“宝藏女孩,是我。”
谢安才开了口,电话那头再次陷入了沉默,然后隐约传来一阵轻微的啜泣。
这可把谢安吓坏了:“干嘛呢,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很快,对方收拾好了心情,开了口:“你在哪里呀?”
谢安听见了熟悉的味道,顿时心情大好:“我在去电子工业园的路上。你吃晚饭没?”
那个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饿。”
谢安:“没问你饿不饿,你吃晚饭没?”
“没有的。”
“那你等着,我给你带饭过来。一会我们在工业园区门口见好不好?”
“嗯。”
“你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你买的……就是最好的。”
“那你等我。”
谢安挂了电话,谢安把手机揣回兜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还压在心口的那股子燥热和戾气,像是被这通电话浇了一瓢凉水,散了个七七八八。
夜风从梅林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带着八月末尾巴上最后一点暑气,吹在衬衫上凉丝丝的。
头顶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把整条街照得通明,映衬出一张张来往人群的脸蛋儿。
谢安抬头看了一眼天,今晚的月亮倒是难得地圆,难得地亮,清清冷冷地挂在树梢上头。
他心情忽然好了起来。
“我记得晚棠很喜欢吃红烧肉,还有基围虾,海鲜粥。”谢安偏头看向韩璃,“哦对了,还有提拉米苏。走,我们去买,打包带过去。”
韩璃在旁边哼了一声,双手抱在胸前,歪着脑袋看他:“就没见你这么关心过别人。”
谢安含笑不语,脚步倒是没停。
两个人拐进路边一家烧烤店,油烟味混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扑面而来。老板是个中年胖子,正光着膀子在烤架前翻着肉串,看见谢安进来,扯着嗓子喊了声“老板吃点啥?”
谢安开口就来:“一份海鲜粥,一份基围虾,再来一盘红烧肉,打包!”
“好嘞,你们等等,马上就好。”老板爽朗的答应下来。
韩璃在旁边看着菜单,小声嘀咕:“晚棠平时很节俭的,在学校食堂吃个素菜都要犹豫半天,哪舍得吃这些。”
谢安付了钱接过打包盒,系好袋子,淡淡道:“所以我来买啊。”
韩璃愣了一下,没再说话。
韩璃能够从谢安的身上,感觉到那种淳朴恋爱的味道。
从烧烤店出来,两个人又拐进街角一家甜品店,买了两块提拉米苏,用精致的纸盒装好。
东西都备齐了,谢安才和韩璃打了辆出租车,直奔江城电子工业园。
从这里前往工业园大概有十多公里的路程。平时苏晚棠都坐公交车去,大概有四十来分钟。
打车倒是很快。
车子在园区大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谢安推开车门,一眼就看见了远处路灯下那个窈窕丽影。
只见苏晚棠坐在门口休闲椅的最边上,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包裹着纤细的腰身,上身是一件白色的圆领T恤,干净得没有一丝多余的图案。
她的头发松松地扎成一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被夜风吹到脸颊边,衬得那张小脸越发白净透亮。
她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笔,正借着路灯的照明写写画画。偶尔写累了,就抬起头,朝园区门口的方向望一眼。
因为没有看到熟悉的人儿,苏晚棠就会很失望的低下头继续做笔记。
路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真的很像一束白色的月光。
谢安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刚才城南电子厂里那些血腥暴戾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都远了。
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此时此刻的谢安,眼睛里只有那一束白色的余光。
“晚棠。”
谢安走过去,轻声叫了一声。
苏晚棠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豁然站起身,笔记本从膝盖上滑落,差点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然后抬起头,看见谢安就站在几步开外,手里提着打包盒,嘴角带着一丝笑。
在看到谢安的瞬间,苏晚棠的眼睛就红了。
她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发颤,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不知道该先说哪一句。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滚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笔记本的封面上。
她想扑过去抱住谢安。
但她终究没有这么做。
她只是往前走了一小步,伸出手,轻轻拽住了谢安的衣袖。
手指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
然后用软糯的嗓音开口:
“以后……莫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好不好?”
她的声音很轻,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腔,像一根细细的丝线,轻轻勒在谢安的心口上。
谢安低头看着她。
她的睫毛上挂着泪珠,鼻尖红红的,嘴唇微微抿着,整个人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兔子。
谢安伸出手,用拇指轻轻捏了一下她脸颊上白嫩的皮肤。
“你先吃完这些,我就答应你。”
苏晚棠愣了一下,泪眼朦胧地看了看谢安手里的打包盒,又看了看谢安的脸。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却干净得像初雪落在湖面上。
“嗯。”
她松开谢安的衣袖,蹲下来,把笔记本合上放到一边,然后乖乖地坐在椅子上,打开了打包盒。
红烧肉的酱香混着基围虾的鲜味飘了出来。
苏晚棠拿起筷子,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偶尔被辣到,就轻轻吸一下鼻子,然后继续吃。
谢安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月光从头顶洒下来,落在苏晚棠的发梢上,落在那件白T恤上,落在她微微低垂的睫毛上。
谢安忽然觉得,这大概就是他一直想要守住的东西。
不是城南的地盘,不是启航的生意,不是那些刀光剑影和江湖恩怨。
而是眼前这个安安静静吃饭的女孩。
是她拽住他衣袖时,手指上那点微微的颤抖。
是她明明害怕得要死,却还要故作坚强地说“以后莫要去做这么危险的事”……
是她,是她……都是她。
谢安靠在休闲椅的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韩璃就站在不远处,正抱着胳膊站在一棵树底下,含笑看着远处那个安静吃饭的女孩。
月光下的苏晚棠,像一束纯白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