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三中那个群,这几天没别的动静,就压着一条日期。
九月里的最后一天。
李柏早上出门前扫了一眼,群里跟着"快了""稳住"几个零碎的字,他看完把屏幕按灭,塞进裤兜。
楼道里撞见孟知远,两人并排往教学楼走。
"你今儿脸色不对。"孟知远说。
"没睡好。"
"分层那几张表又乱了一版?"
"嗯。"李柏应了一声,没往下接。他心里那点事,跟分层没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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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节课上到一半,手机在裤兜里震。
他没接。震了两下,停了,过一会儿又震。
讲到中途,他让娃娃们自己读一段,退到后门。是赵志刚的号。
"李老师!"那头一接通就先笑,嗓门压不住,"王强,出结果了!"
李柏把后背靠在门框上,嗯了一声。
"进了前几名!拿了牌!"赵志刚说得急,"那块牌子,他自己挣的。"
"练了那么些天,"李柏说,"不算白练。"
"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我这就把他叫来。"
"不用。"李柏看着教室里翻书的娃娃,"他在学校吧?"
"在,刚从竞赛教室出来。"
"让他先歇着。"李柏顿了顿,"该他的,他自己受得住。"
赵志刚在那头愣了下,笑骂一句:"你这当老师的,比他还淡定。"
挂了电话,李柏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教室里几个娃娃抬起头,正撞上他眼神,又低下去读书。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讲台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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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办公室空了大半。
李柏坐在椅子上,手机握在手里,翻到旧群那条报喜,又往下翻。孟知远端着饭盒进来,看见他这样,把饭盒往桌上一搁。
"又飘回去了?"
"没。"李柏把手机扣在桌上。
"脸都写着了。"孟知远坐下扒饭,"那边出事了?"
"出了。"李柏把事说了,就几句,"一个学生,物理全国赛,拿了牌。"
孟知远拿筷子的手停了停。
"你那学生?"
"三中的。上一届。"
"你这心两头扯着,"孟知远笑,"这边四十来个刚下土的,那边一个站上全国台的。换我我也得飘。"
李柏没接。他起身去接了杯水,回来坐下,捧着杯子没喝。
那娃当年在最后一排睡觉,是他敲桌子叫起来的;后来练球、练题,一天不落。他心里那句"他想上台,不是我赶过去鼓掌就能替他上",压了小半个月。这会儿,台上那一步,是他自己迈上去的。
这话他谁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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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第一节课,李柏在班上多讲了半节。
他把课本往讲台上一扣,看着底下四十二双眼睛。
"问你们个事。"他说,"你们信不信,几年前,我班上有个学生,上课就爱睡觉。别人都说这孩子完了。"
底下嗡嗡一声,有人笑。
"后来呢?"
"后来,他没蹲在'完了'那句话里。"李柏说,"前些天,他自己站上了一个全国的台,站上去了,还拿了牌。"
底下的笑收了,变成一片伸长的脖子。
田柯第一个蹿起来,椅子腿刮出一声响。
"老李,你是把睡觉的教成全国的了?"
"我没教成。他自己成的。"
"那也算你带的呀!"田柯梗着脖子,"他比我表哥还厉害?我表哥也进过全国的场子!"
一句话把全班逗笑了。
李柏也笑,没顺着这个比法往下走。
"比你表哥也好,比谁也好,我不掺和。"他敲了敲讲台,"我就告诉你们一句:那人当年在班上,是垫底的,自己都认了命。今天他能站上去,靠的不是我讲得多好,是他信了自己一句话——他不是不会,是还没找到他那个'投篮'的感觉。"
底下的娃娃没全听懂,可都在听。
"你们现在也是一样。"李柏扫了一圈,"谁也别急着给自己下判决书。谁知道你六年后,站到哪儿去了。"
说完这句,他把课本翻开,"上课。"
底下静了一息,才有人跟着翻书。他扫过最后一排,许念的笔尖动得比谁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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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节课的后半段,谷岳出现在门口。
他端着那只保温杯,靠在后门框上,没进来,也没走。李柏讲他的,没回头。
下课铃一响,谷岳转身下楼。走到楼梯口撞见孟知远,丢了半句。
"他这课堂,"谷岳话说得慢,"说旧娃娃,倒比讲课文有劲。"
孟知远笑:"那是他实心的账。三中那茬,一茬一茬,都是他拿眼睛看大的。"
谷岳"哼"了一声,没再接,拎着杯子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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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单元小测,李柏没急着看均分。
他先翻的是几份薄卷子。
武烈头一个交上来,卷子边角卷得起了毛,几道大题上原有的一片红叉,这回缩成了一小片。李柏正低头看,武烈又折回来,站在桌边,手里捏着卷子一角。
"老师。"
"嗯。"
"第八题,我是这么拆的。"他把第一步到第三步指了一遍,指到第三步停下来,眼睛盯着卷子,"这步……是不是绕远了?"
李柏看了他一眼。
上个月这娃还是个上课坐不住、上黑板就卡壳的,这会儿自己扒着卷子找绕没绕远。
"绕了一点。"李柏拿笔在第三步上圈了下,"你把这两步并一步,就省下来了。"
武烈腾地把卷子抓回去,跑回座位,坐下就改。
第二份是许念的。卷面齐整,最后那道大题,从前几回的大片空白,这回全填满了,字是很小,可一笔一笔站得住。摸底那天,这娃的卷子发到手,手是抖的。李柏把这份卷子压在最上头,没说话。
宋甜甜把互助小组的错题清单收齐交上来,一张一张标好了谁的错、错在哪,字码得整整齐齐,最后一张纸上还多了一句不合规矩的话:老李,武烈那道题我也拦不住他,非要自己拆。
李柏看着那行字,嘴角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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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晚自习,他往公寓走。
路过教室,灯还亮着一盏。他推门进去,几个娃娃正围着后墙那张纸贴东西。田柯站在中间,拿食指戳着墙上那张巴掌大的白纸,压着嗓子,比谁的都响。
李柏走近两步,看清了。
还是那个横着的方框,框里四个字:全国赛场。
底下比上回多了一行小字,是田柯的手笔:我表哥说他去过了,我也要去。
李柏伸手把那张纸的角按平了。
"贴这么高,我够不着。"他说。
田柯回头,脸一红:"老师你够得着,你一米七呢!"
底下笑成一小团。
李柏没揭穿他这句。他看着那行歪字看了两秒,把门带上,锁了。
心里那句没出声的话,到底还是冒出来。
得,这靶子,越立越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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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公寓,苏敏在灯下改实验记录,见他进门,抬头看了他一眼。
"回来得晚。"
"看了几张卷子。"
李柏在椅子上坐下,把白天那点事,半句半句地说出来。说到赵志刚的电话。
苏敏搁下了手里的笔。
"就那个,物理的?"
"就那个。"
"站上去了?"
"站上去了。"
她没夸,也没跟着高兴。起身去桌上把凉了的茶给他续上,推过来。
"你是不是有点想他们了。"
李柏端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想什么。"他说,"明儿一班那几张表还得重新对。"
苏敏看他一眼,没再往下问,坐回去接着改她的记录。
窗外那盆绿萝的叶尖,又伸到窗框外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