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这天一早,宿舍楼底下就挤满了东西。
纸箱、铺盖卷、脸盆、装着洗漱家什的塑料袋,从楼门口一直摆到花坛边。生活老师站在门里点名,点一个划一个。有娃被家长接上车,车都开出去一截了,还从窗户里探出头喊。
李柏从宿舍区绕回教学楼。
教室里的抽屉全拉了出来。一个娃蹲在地上往外掏,掏出橡皮渣、半截尺子、两只不成对的袜子。
"老师,这袜子不是我的。"
"扔。"
后头有人站上了凳子。田柯一手扶着墙,一手去够最上头那张纸。
"这张我贴的。"他扭头,嗓门亮堂堂的,"这张也是。这张是武烈的,他抢着够,够得太急,贴歪了。"
"揭吧。"
一屋子人跟着上手。纸揭下来带起一片灰,娃娃们一人抱一沓,问扔哪儿。
"卷上,给我。"
揭到正当中那张一格一格的,底下几只手停了停。那张是李柏画的六年线。
"那张我来。"
他上去把它揭下来,单独卷了,塞进讲台底下的格里。
田柯跳下凳子,把手里那卷往他跟前递:"开学还贴?"
"贴。"李柏把纸卷接过来,"往上添。"
有人舍不得,说想把自己那张带回家。田柯先不干:"贴墙上才叫数,撕回去就是一张纸。"
那娃把手缩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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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知远进来的时候,教室空了大半。
"你们班东西真多。"他在门口站了站,"年后的分层表我还得核,你们班那几个跑得快的,到时候怎么排,我年后找你商量。"
"行。"
"那几盆花你别忘了。"他抬下巴指了指窗台,"放一个月,冻也冻死了。"
李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窗台那排多肉,盆底还垫着发黄的旧报纸,最外头那盆的叶尖冻得发了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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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办公室就剩他一个。
桌上摊着那沓纸,四十二份。每份顶上都印着名字,名字底下是他一行一行写下的那句;翻过去,背面还有一句,是娃娃自己写的。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个小木盒,倒出一枚章。
章是他上礼拜托人在城里刻的,一行小字,笔画刻得浅。
他先在一张废纸上试了两下,印泥蘸匀了,才往那沓纸上落。
一份一份按下去。名字旁边多出一行小字:六年,从这一页起。
每翻过一份,背面那句他扫一眼,不出声。盖到中间那份,他停了停,把印泥又蘸了一回。
四十二下,手到最后有点酸。他甩了甩手腕,把剩下几份按完。
门响了。
谷岳端着那只保温杯站在门口,眼睛在他手上停了一下。
"盖什么。"
"盖个戳。"
谷岳进来两步,没去动那沓纸,就那么看着。
"盖完锁柜子里。"李柏说,"六年后开。"
谷岳喝了口水,喉咙里咕的一声。他看了看那只小木盒,又转头看窗外。
"过完年,初一下。"他说,"我倒要看看你这套还能不能把这茬的根往深里再扎一寸。"
说完拎着杯子走了,门带上,没回头。
李柏把最后一份盖完,摞齐,拿皮筋一捆,放进柜子最里头那格,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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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件事是发寒假作业。
卷子一摞,另外一张单子,横格里排了三十来个空。
"这张也是作业。"他把单子举起来,"一天一格,写一行:今天你自己动手做成的一件事。"
底下先静了一下。田柯在后头举了手:"这也算作业?"
"算。"
"那我写'我今天自己把铺盖卷了'。"
"行。"
武烈跟着接:"我写几点起床,行不行。"
"行。"
有人问写不出来那天怎么办。
"那就写没做成。"
宋甜甜上来要多一张,说要带回家给她妈看。李柏没给,只让她把自己那张收好。
发到另一张纸的时候,他多说了句:"这张别折,回去给你爸妈。"
那张是他昨晚写的,一页,不厚。头一行是:寒假别拿分数问娃,问他今天做成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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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最后几个娃的时候,田柯又回来了,书包背着,帽子拎在手里。
"老李。"
"还落东西了?"
"没有。"他站在门口,脚来回蹭了两下,"我就是问问。下学期,我还能当探路的吗?"
李柏把讲台边那卷纸往里挪了挪。
"探路的探到路,就该当领路的了。"
田柯愣了两秒,脸腾地红了,抓了抓帽子。
"那我当领路的。"
他转身就跑,那句话扔在楼道里,轻轻的,跑了两步又响起来:"老李,开学见。"
脚步声一路响下去。李柏在原地站了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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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念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站在窗台边,把那几盆多肉的叶子挨个儿拨了拨。
"老师,它们寒假没人浇水。"
"我搬走。"
"那开学……"
"开学搬回来。"
许念点了点头,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走到门口,她回过身:"老师,过年好。"
教室就空了。
桌椅归了位,抽屉是空的,后墙上那块地方比旁边白一圈。墙角堆着几个捆好的纸箱,窗台上一排圆圆的盆底印,还是湿的。
他拿板擦把黑板擦干净,在最末一行落了几个字:第一年,我把种撒下了。
写完退了半步,觉得那个"撒"字写小了点,又描了一遍。
系统提示:"期末结算明细暂不展开。"
行。不报数,它也不催。
他把板擦搁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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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盆多肉,他分两趟端回了公寓。
门一开,屋里的灯亮着。苏敏在桌前摊着一沓卷子。
"你把教室那几盆也端回来了?"
"放假没人管。"
他把盆一盆一盆往窗台上摆,摆到最后一盆,又来回正了两下。
苏敏看着他摆。
"搁这儿,得有人浇水。"
"你浇。"
"凭什么。"
"你手稳。"
苏敏没接这句,把卷子往边上挪了挪,给他腾出半张桌子。
他在桌边坐下,把那只小木盒搁到台灯底下。
窗外明远那片操场黑着,走廊的灯在雪地上照出一条浅路,没有人走。
初一那一格,这才走了一半。
他起身把那盆最靠窗的往里挪了挪,免得夜里的风直扑上去。
柜子里那份纸,六年后要一份一份还回去。同一枚章,往后还得盖五回。
他坐回去,把台灯往窗台那边转了转,光落在叶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