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此刻。
帝仙手中摆弄悬丝。
李十五自从入大周天人族不久后,就是被那悬丝缠绕,不止是他,而是几乎所有的大周天人族,因此他们方才性情大变,做出各种离谱且荒诞之事。
一切非是他们之因。
而是他们,成了帝仙手下的一只只提线木偶,所有的喜怒哀乐,自己都不得控,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爹,爹,爹!”,帝仙不停唤着。
“儿,儿,儿!”,李十五声声有回应。
又是一阵之后。
帝仙或是厌烦了这般戏码,手中悬丝猛地收紧,李十五随之挺身立在那里,满脸郑重之色:“陛下,我大周天族人们疯了,全部疯了,你若是不管,本国师就砍自己这十条腿……”
“别砍!”,帝仙吐出二字。
看似是一问一答,可从始至终这大周天人族,皆是他一人在自问自答。
“为何?”,李十五怒意磅礴。
帝仙道:“因为啊,所有大周天人族,早已被本帝指下的悬丝所控,一切不过一场戏,本帝想看什么,就让他们在台上演什么。”
李十五听闻‘悬丝’二字,直接当耳旁风一般略过,呛声道:“所有人?”
帝仙摇头:“其实也非是所有人。”
“好比我儿帝案,他之命格太过特殊了些,道不由书,路由己定,本帝尝试许久之后,并不能以悬丝之法控制于他。”
“也只有他一人,不被本帝所控。”
“因此才有太子下聘,太子娶妻,太子戴绿,太子被罢黜……,等等一系列之事,就是为了逼他,杀他,设局于他。”
帝仙说罢,大笑了三声。
语气莫名道:“国师,台上这么多人,本帝手指间这么多只提线木偶,唯有你这一只最是好用。”
“在帝案取出秋风天人皮蜕后,本帝甚至一度觉得,这一台戏要演砸了,偏偏换了你上场后,硬生生让这台戏重新归入本帝掌控之中。”
他十指开始勾、挑、扯、翻起来。
李十五躯体随之作出种种扭曲动作,四肢都快扭成麻花了,口里却依旧恭诵:“陛下永远不老,陛下长生不死!”
帝仙像是记起了什么一般:“对了!”
“你之前能杀人官,能凭自身之力同帝案僵持,其实皆是因为本帝暗中借力于你,至于你小子……”
帝仙皱了皱眉:“当真是那烫手山芋啊,本帝控得了你,不一定控得住那乾元子,且这一台戏……依旧长着呢!”
李十五突然开口:“陛下,贾豪是你杀的吗?”
帝仙指尖勾动悬丝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微微侧首,嘴角微笑依旧:“好像是,又好像不是,本帝啊,可是也有些糊涂了呢!”
接着目光落在黄时雨之上,扯动悬丝道:“掌嘴!”
“是,陛下!”
黄时雨立在原地,动作极为僵硬的,宛若老旧木偶被硬生生掰动关节,举起巴掌不停朝着自己脸上招呼而去。
“啪,啪,啪……”
“砰,砰,砰……”
“哈哈哈……”
巴掌声,躯体炸裂声,还有帝仙肆意笑声,一声声不停回荡开来,说不出的荒谬,更说不出的让人全身发寒。
直到晨曦之时。
这一场宴,终于是结束了。
大周天究竟死了多少人不清楚,反正那金銮殿中,早已是尸骨成山,筋膜堆成林。
师太所收功德钱同样堆成山,青天老爷收钱也不少,还张罗着要收几个棺老爷当小妾,说棺老爷肚子大,能管钱,他不嫌它们丑。
“呼呼呼……”
晨时之风,有些微凉。
那个穿着破裙烂鞋的小女娃,又出现了。
依旧被帝仙镇压在老地方,说是镇压,实则等于给她划了块地,不让人轻易靠近罢了。
“怕,我怕,我好怕……”
她蜷缩着蹲坐在那里,望着天边那一轮初升之圆日,接着一道阴影投落在了她身上,是有人挡在了她身前,也挡住了还算暖和的日光。
来人压低了声:“妹儿啊,哥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好故事了,愿不愿听啊!”
来者,是怪婴。
小女娃咬了咬手指,眼泪汪汪的,又怕又想听:“愿意,我愿意听。”
怪婴微微松了口气,就这么一屁股歪坐在了地上,他左右屁股蛋蛋上也是两张九成像的人脸,一张黄时雨,一张十五道君,他自个儿则用的镜渊之脸。
“咳咳!”,他清了清嗓。
又伸手捋了捋女娃乱糟糟头发,声音温柔起来:“妹儿,这一段故事啊,其实来源于我另一个爹,李十五心底的那一片天外之地。”
“你若不怕,就睁着眼听,若是怕了,就把眼给睁大一点。”
怪婴又揉了揉她头。
声音愈发地轻,愈发地缓,却似寒冬腊月一阵冷风吹过,让人心底忍不住地发凉:“唉,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下雪的时候,野兽在山坳里没东西吃,会到山外头来,我不知春天也会有……”
“我叫家印嫂,以前是鲁四老爷家的长工,每日里勤勤恳恳,倒是能勉强过得去日子……”
怪婴一声声讲着,声调也化作了女声,当真像是一位半生苦楚的寻常妇人,低低絮语,缓缓诉着人间薄命。
讲她被卖给了人做老婆,讲他丈夫命不长,之后又被人卖了二嫁,还生了个大胖儿子,可惜二任丈夫也是个命不长的。
又讲了。
那个春日,她儿子在院里剥豆,被狼给叼走了,吃了五脏后尸体落在山中草丛里。
“呜呜……”
女娃小声啜泣着,早已是泪流满面,她带着哭腔道:“哥哥,你讲得这故事一点儿也不吓人,就是太苦太苦了,苦得我忍不住想哭!”
怪婴似早已入戏,眼神没了一点光,只有一种被命运反复揉捏之后的绝望,他道:“我叫家印嫂,我真傻,真的!”
“我想了一年,两年,三年,想了好久好久才终于明白,原来我是真的傻,真的太傻了!”
“哥……哥哥!”,女娃声音弱了起来,忍不住推了推他身子,“这故事还没有讲完吗?”
怪婴并未理会。
只是口中不停重复着:“我真傻,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