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狂笑之声,震碎风雪,一声声传荡天地之间。
日官玄圭眸光摄人,一扫此前之阴霾:“李十五,你就算有诡运当头,能五百一十三中独得其一,可那又如何?你觉得自己运势当真很好?”
他甩袖之间,长笑一声:“岂不知,一时侥幸皆为浮运,大道争锋,气运不过锦上添花,终非立身之本。”
“说得再市井一些,出来混迹世间,终究是要讲实力。”
此刻间。
于一双双眸光注视之下。
星官侃大山手中的那一张未孽纸,如一只苍白之蝶,在风雪之中翩跹摇曳着,朝着那一方点孽台落去,同时纸上曾经经历的的一幕幕,亦如之前一般,堂而皇之显化世人之前。
画面之上。
烟火人间,和乐安宁。
大爻三十六州风调雨顺,就连祟祸都少了许多,亦没有并州月官捉拿白晞之场景,就连十相门都个个慈眉秀目,处此之外再无什么值得说道地方,可偏偏就是这种‘寻常’最为难得。
求真客眸底笑意,一点点散去,转而满目沉凝。
玄圭却是嘴角根本压不住:“李十五,未孽因果还未彻定,其中输赢,可是尤为可知啊!”
纸上画面,就这么一幕又一幕,在大爻众生眼前流转而过,深深倒映在他们瞳孔之中。
三十六州生民望着画面里安稳度日场景,先前惶恐恨意悄然松动,不少人怔怔出神,心底生出一丝渺茫的向往。
“主子,这一张纸上,似也有你的善兄啊。”女子奴仆抬头,手指着画面之中那一袭道袍如墨身影。
“不该有吗?”
妖歌手负身后,反问一声。
他满头黑白发丝随风翻涌,眉眼间浮起洋洋自得,与有荣焉的嘚瑟神采:“善莲他本就该在烟火寻常之中,护佑一方安稳,如此才辜负他之善名。”
女奴:“不伪人了?”
妖歌:“我只信善莲,他道是人便是人,他道伪便是伪,心善即是天理。”
千丈峰顶。
点孽台上金色纹络交织,两张皆约莫巴掌大小的未孽纸,就这般平放在台上,风吹不动,雪淋不透。
李十五立在点孽台上,抬头望着那片烟火太平,没有惊诧,亦没有狂喜,只是眼神古怪道:“当初这一张未孽纸,我进去过,且算是第一功臣。”
玄圭立身虚空之中,目光直刺而来:“我等自然清楚这些,且当初是费了不知多少代价,方才成功寻了一张未开花的未孽纸,并将人送进去,就是盼着能将纸上故事,给引向一个好的结局。”
“不过,这张纸仅是留作一个后手,用以不时之需。”
“可即使如此,我等依旧对纸上之事反复查验,甚至陛下亦是用燃纸之法,窥看过纸上是否藏着不为人知隐秘……”
他目光狠狠一凝,语气陡然加重:“而结果就是,纸没有问题,根本没有一点问题。”
却是这时。
只见天穹之上的画面不再流转,随之缓缓开始定格,也代表着这一张未孽纸上的一段故事,于这一刻为之结束。
可偏偏,惊变生。
让人堪称毛骨悚然,更是神魂俱裂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画面之上的烟火人间场景,好似一块人为给盖上去的遮羞布,可是此刻,这块布竟然出现一道道裂痕,裂痕如蜘蛛网般迅速蔓延开来。
“刺啦,刺啦,刺啦……”
一道道撕裂声抓耳无比,刺耳至极。
巷间嬉笑的孩童身影渐渐淡去,阡陌往来的行人化作片片飞灰,烟火升平场景顺着裂痕一点点剥落,最后竟是荡然无存。
直至露出一幅……
只见数以百亿计的百姓,被一根根猩红长绳垂吊在半空之中,就这般活生生吊死在灰蒙蒙的半空,悬尸无边无际,宛若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无边尸云,随着脖子上红绳一前一后晃着,一晃接着一晃……
而远方大地之上。
还有着十座高耸如云之山,偏偏此山,是由一条条白花花,血淋淋人腿堆积而成,触目惊心,骇人听闻。
此刻。
望着这一幕又一幕恐怖画面。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大爻三十六州。
百姓们肝胆欲裂,几乎被吓到丢了魂。
至于那些个恶修,更甚至是那些日月星三官,个个眼眶通红,甚至是眼角裂开,一行行血泪随着眼眶蜿蜒流淌。
求真客抬头望天,双眸怔怔,亦是宛若失魂一般:“国师啊国师,我依旧是高估了你之底线,且当初,看来你对我大周天人族还是太过仁慈了些。”
亦是有祟妖藏在阴暗之中,眸中怒火汹涌,愤愤而语:“此人,是‘人灭’乎?”
“可若是大爻无人,还要我等祟类何用?莫非此人也是祟,且是祟祖宗?”
一百零一尊山官,同样抬头望天。
李遂生已然躯体忍不住轻颤起来,目光亦是躲闪:“咱们……咱们之前,是不是对他动手过?这算是结仇吗?”
救世庵中。
千禾立于白雪纷落之间。
本是抬头,又低下头,只掌心在自己微微隆起小腹之上轻揉着:“乖娃,可不得再乱看,如此一幕实在太过吓人了些,免得学坏!”
大爻又一处地方。
一座星官府邸之中,立着一头戴金冠,身姿挺拔青年,他是当初那位小玄王。
此刻却是一边手指着,一边朝着周遭人震声呼喊,似多年心结终于在今朝得以解开:“你等瞧见没,他真把所有人吊死了,我当年没有看错,亦是没有瞧错,只是你们都不信我……”
接着更是开始肆无忌惮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哈,此事折磨并困住我太多年了,本以为是我魔怔了,不曾想,原来错得一直是你们啊……”
直到他耳畔一道幽幽之声响起,似是某位星官:“所以,你很高兴?”
一瞬之间。
小玄王躯体如倒飞而出,沿途修为崩碎,肉身撕裂,被活生生砸在一处深不知多少的坑洞之中,不再动弹,生死不知。
却是在大爻另一处地方。
小院篱墙,几棵松竹掩映,树上雪积得太厚,时不时响起“咔嚓”般的树枝折断声,这里似是一处小书堂。
堂中升了一盆炭火,七八个半大娃娃,正乖乖围着火盆,各自手捧着一本书,借着油灯火光看着。
古傲站在窗边,将木窗稍微撑开些缝隙,用以透气,至于他自己仅是望了那悬尸如海画面一眼,便是重新收拢心神,只因他已当是寻常。
耐心吩咐道:“你们别去想那些,也别去看,将我今日教给你们的书,给我背上一遍。”
几缕火星,时不时从盆中蹿起。
小小学堂之中,已是朗朗书声传出,声音清脆,却是有力:
“遇李十五于野,勿与之言,勿窥其迹,见则疾走,速避其锋,不可驻足观望,不可心生好奇,近之则灾至,望之则祸生,远避方得保全其身……”
朗朗童音一字一句,顺着窗缝飘向外面风雪漫天的天地,亦与那片尸悬千万里的地狱景象太过格格不入。
倒是绮罗城中。
女子奴仆双手插腰,歪头盯着妖歌,剩下三奴亦是盯着他,张口便是嘲笑:“主子,这下你可没话说了吧?”
不曾见。
妖歌只是隔着这茫茫风雪,怔怔望着天空,喃喃一声:“他们为何主动将自己吊死,以此污蔑善莲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