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江水冷,初春的江面上还凝着一层薄薄的青灰。
窗子开了一条缝,细碎的风夹杂着黄浦江特有的味道,悄无声息地漫进这间宽敞朴素的西式旧洋房。
木地板是上了年头的深红核桃木,走在上面有轻微的吱呀声,像岁月沉淀下来的叹息。
如果不是窗外清晰可见的东方明珠电视塔那尚未封顶的巨大钢骨水泥墩,单看那张铺着深绿呢绒桌布的红木桌面上的文件,任何人都会产生一种错觉——这里不是松江之畔,而是波托马克河畔的某个绝密中枢。
长桌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数十份文件。
牛皮纸封皮,边缘用红白相间的绝密封条压着,右上角是黑白分明的特殊编码。
米国中央情报局国家情报评估局·特别涉华绝密卷宗
米国国防部(五角大楼)净评估办公室·亚太地缘战略平衡修正案
米国国务Y·关于对华最惠国待遇与多边技术管制审查备忘录
米国商务部与贸易代表办公室·中国重点工业品成本测算与倾销风险矩阵
联邦调查局·关于北美关键技术流向及海外华人社团渗透风险排查通报
兰德公司与布鲁金斯学会·闭门战略推演纪要:红色巨人的裂变周期与后冷战接触边界
每一个字都带着大洋彼岸最精密的官僚机器运转时的油墨与血腥气。
那些本该锁在兰利保险柜、锁在五角大楼核心机要室里的绝密文本,就这么真真切切地摊开在这间能望见黄浦江浊浪的屋子里。
屋内只有两个人。
年轻一点的正站在桌前,轻轻翻动着最上面那份带着五角大楼鹰徽标记的文件。
而在长桌另一的另外一人,正坐在一张宽大的藤编高背椅里,手里夹着半截快要燃尽的香烟,烟雾在他红润的面颊前缓缓缭绕。
屋子里安静得只能听见江轮沉闷的汽笛声,一声,又一声,震碎了江面上的薄雾。
“看来……他们是发现咯。”
年轻一点的放下手中的几页纸,嘴角牵出淡淡的笑意。
藤椅上的没有立刻接话。
他深深吸了一口指间的香烟,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猛地亮了一下,随后,他缓缓吐出一团浓浓的烟圈,慢悠悠地笑了一声,
“发现……那是早晚的事嘛。
那么大一个国家,几亿张嘴要吃饭,几千万吨的钢材、几百万吨的化肥往地底下埋、往厂房里运……动静搞得介个大,啷个可能瞒得住嘛?
要是他们连这点子事情都看不出来,那那个麦克马洪、那个基辛格……还有中情局的其他人,就真的是饭桶咯。”
老人的话讲得很慢,像青石板上滴落的檐水,每一个字砸在地上,都带着经历过万里长征...起起落落之后特有的平实与通透。
年轻一点的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一份商务部与贸易代表办公室的卷宗,神色变得严谨起来,
“这份材料……是米国商务部和贸易代表办公室联合出的产业评估,字里行间,竞争焦虑非常强烈。”
他照着上面的摘要轻声念道:
“……核心评价认为,中国在基础化工领域,尤其是尿素、二苯基甲烷二异氰酸酯以及聚氨酯全产业链,建材领域的新型干法高标号水泥,纺织领域的PET聚酯产能叠加转基因抗虫棉的原料优势,其产能聚集效应与极致的劳动力成本优势,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形成全球性的碾压级竞争力。
趋势预判:未来三到五年内,中国制造的相关基础工业品将呈现爆发式外溢,大规模涌入全球主要市场。
这不仅会直接击穿米国本土传统制造业的利润防线,更会在东南亚、拉美及中东等第三世界市场,以不可逆的态势挤占西方企业的传统份额。
美中双边贸易逆差在进入九十年代中叶后,将迎来结构性的快速扩大。
行动倾向:米国商务部已在秘密筹备针对中国化工原料及纺织品的大规模反倾销调查,并建议白宫强化对华知识产权合规性审查,以此为筹码,逼迫中国进一步单向开放金融与服务业市场,同时构筑更严密的非关税技术壁垒。’”
年轻一些的合上卷宗,
“这跟计委和经贸部前两个月拿出来的推演,基本大差不差。大洋彼岸那帮算账的精算师,嗅觉确实灵敏。”
藤椅上的眯起眼睛,看着窗外江面上缓慢移动的一艘货轮,掸了掸指尖的烟灰,
“大差不差……但深海送回来的东西,比我们自己关起门来算账,还是要具体得多多嘛。
人家把我们要走哪一步、哪一年会在哪个港口下货、哪一种型号的化肥会把他们本土的企业挤垮……都算到了骨头缝缝里。
我们要做好准备哦。
落后就要挨打,这个道理我们交了几十年的学费;但发展得太快了,人家看着眼红、看着害怕,一样是要挥起棒子打过来的。
开弓莫得回头箭,既然把步子迈出去了,就莫想要缩回来!”
年轻些的点了点头,神情肃穆地翻开了第二份卷宗。
“国务Y这边的分歧很大,内部在外交战略层面上严重两极分化,但目前来看……接触派依然勉强压着遏制派一头。”
年轻老人顺着密密麻麻的英文手写批注,低声分析:
“接触派,也就是那些代表跨国资本与大宗农产品集团的经济外交线,坚持认为中国经济的高速增长和基础工业体系的补全,对米国而言意味着冷战后最庞大、也是最后一片未被开发的超级单一市场。
他们主张继续深化经贸接触,每年例行延长对华最惠国待遇,试图通过深度的全球产业链绑定,把中国牢牢锁在西方主导的世界贸易体系外围,做一个提供廉价原料、初级制成品并消化米国高科技溢价的‘负责任的新兴市场参与者’。
而遏制派,主要是五角大楼对苏战略移位过来的那帮老安全官僚,他们敏锐地察觉到我们在基础工业技术上的几次跃升,速度极不寻常,且高度向军工制造的底层重合。
遏制派认为,放任中国补齐重化工和尖端材料短板,长期来看将彻底动摇美军在西太平洋的绝对制海权与制空权。
他们主张继续强化“巴统协定”框架下的对华技术封锁,维持军品及双用途技术的绝对禁运,对中国韬光养晦背后的战略意图保持最高级别的冷战式警惕。
目前的官方基调依然由白宫和接触派主导,定性为‘中国是极其重要的新兴市场,也是复杂多维的战略伙伴’,总体延续接触为主,但安全与情报领域的戒备雷达,已经全面开机。’”
“哼……”
藤椅上的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眼神深处掠过刀锋般的寒芒,
“接触也好,遏制也罢……说到底,骨子里都是傲慢嘛。
那些鹰派的家伙,想的是一棍子把我们打死,让我们退回到穿草鞋点煤油灯的年月去;那些鸽派的先生,想的是把我们当成长工,给他们织布、烧水泥、种棉花,他们好坐在高楼大厦里吃牛排喝红酒。
横竖……都是不想看到一个站得笔直的中国嘛。”
他缓缓站起身来。
虽然身形并不高大,但当他站立在这间旧洋房的中央时,整座房间的空气流动仿佛都随之微微一滞。
他背着双手,踱步走到窗前,看着滔滔东去的江水,目光穿透了重重烟波,
“深海在汇报里写得好啊……
他说,他现在的任务,不是去跟这帮人讲道理,也不是去劝他们放下屠刀。
他是要在他们的骨头里下钉子,在他们的肉里掺沙子。
不留痕迹地分化米国内部的派系,把那些想要靠中国市场发大财的接触派顶到台前,给他们送情报、送利润、送政绩,让他们在国会山去跟那帮叫嚣着打仗的鹰派狗咬狗。”
年轻的也站起身,眼中闪着由衷的赞叹,
“深海这几年的打法,确实狠辣老练得不像是一个年轻人。
他那套高度自洽的成本论,我也很震撼啊.......强行对华全面脱钩不仅无法遏制中国的工业化进程,反而会立刻重创米国中西部的农业选票,让波音、杜邦和通用电气在远东遭受灭顶之灾,这种经济代价,任何一届想连任的米国政府都承受不起。
不仅如此……他在分散战略注意力这一点上,几乎动用了中情局所能调动的所有全球资源。”
年轻一些的翻开了AIC全球危机评估简报,指着上面的几行红字:
“他把苏联解体后中亚核材料流失的风险、莫斯科黑市军火外溢、中东教派冲突、拉美主权债务危机,甚至巴拿马运河后续的维稳问题……全部拔高情报预警等级。
他用冷战结束后散落全球的无数个烂摊子,把五角大楼和兰利的目光死死钉在欧洲和中东的泥潭里!
他是在用全世界的乱局,给国内的改革开放争取时间和空间,硬生生挤压掉了米国把我们列为第一假想敌的财政预算与战略资源。”
窗边人默默地听着,嘴角噙着笑意,缓缓摇了摇头。
他转过身,看着那位年轻些的同侪,眼神里带着穿透了岁月风尘的慈祥与深邃,
“这些……都是天大的事,也是难为那个娃娃了,在狼窝里头跳舞,步步都是悬崖。
但是……
前两天,胖子派人带回来的那个稿子……我转交给你,看咯没有?”
听到那个特别稿子几个字,年轻些的神色微微一凛,原本平静的眼眸深处,罕见地翻涌起了剧烈的波澜。
那是深海的思想汇报。
但最重要的,在汇报的末尾,那个年轻人跳出了所有具体的情报细节,写了一段自白。
“看了。”
年轻些的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隐者难以掩饰的震动,
“不仅看了,我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实不相瞒,那份稿子给我带来的震撼,甚至远远超过了桌面上这一大堆绝密文件。”
“哦?”窗边的人眉毛挑了挑,脸上露出促狭而好奇的笑意,“说说看嘛,啷个震撼法?”
年轻一些的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几页被平整夹在牛皮纸夹里的薄纸,轻声念了出来,
“……这不您一个人的传奇,是一个民族抓住机遇的集体起跳!’”
念完这句,年轻一些的抬起头,眼神滚烫,
“集体起跳……
这个词用得太重、太准,也太有力量了!”
“哈哈哈哈!”
年老一些的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仰头大笑了起来,
“噢哟……这个深海啊,文采蛮好嘛!
他还学会我说话的比喻手法咯!”
年轻一些的也跟着笑了起来。
看着眼前这位面容清瘦却精神矍铄的前辈,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十几年前那段轰动世界的历史剪影。
那年秋天,正是眼前这位,在刚刚复出不久后率团访问邻国。
在新闻发布会上,面对数百名西方与脚盆鸡记者充满探究....质疑甚至带着隐隐优越感的镜头与麦克风,他没有念冗长刻板的政治教条,而是神态自若地坐在主席台上,吸着香烟,微笑着对全世界说了句比喻,
“长得很丑,却要打扮得像美人一样,那是不行的。”
那一瞬间,整个新闻大厅先是一片静默,随即爆发出经久不息的掌声与欢笑。
没有掩饰贫穷的虚荣,没有打肿脸充胖子的说教。
那一句看似自嘲的大白话里,蕴含着一个五千年文明古国在面对自身落后现状时最坦荡的从容、最彻底的务实,以及一种不惜一切代价砸碎旧桎梏、向现代化绝地求生的浩瀚决心!
而就在两个月前……
当整座神州大地再次被徘徊与迷茫笼罩的关键时刻,正是眼前这位,毅然决然地登上了南下的专列。
从武昌到深圳,从珠海到上海。
在南方的滚滚春雷中,再一次向全D、全国乃至全世界,展现了那种‘绝不回头、杀出一条血路’的伟大气魄!
他转过身,重新坐在藤椅上,端起已经有些微凉的龙井茶抿了一口,眼神深邃,
“落后就是落后嘛,丑就是丑嘛。
不敢承认自己落后的人,永远莫得办法真正站起来;不敢在悬崖边上起跳的民族,只配在历史的泥坑里打滚。
深海这个娃娃……懂我!”
老人的声音很轻,但那双布满皱纹的眼角,却真真切切地泛起了一抹欣慰至极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