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率军入城。
涪城街道宽阔,房屋齐整,百姓闭门不出。
校场上,三千守军已列队等候。
邓贤站在队列前,宣读了归顺文书。
守军中有松一口气的,有低声议论的,但无人闹事。
张辽走上前,提高声音:
“诸位将士,你们本就是汉家之兵。今日归顺,以后仍吃我汉家粮,穿我汉家衣。”
“愿意回家的,去军需官处领路费。愿意留下的,重新整编。有本事的,一样升迁。”
队列中响起稀稀落落的应声,渐渐连成一片。
张辽转身对邓贤道:
“邓将军,你这三千人里,有愿意留下的,编入中军。不愿留的,造册送他们出城。”
“末将明白。”
当日午后,城中府库、粮仓、军械库全部清点完毕。
涪城储粮六千石,武库存刀矛弓弩甲仗若干。
当夜,张辽将涪城归降消息写成军报,快马送往刘衍中军大营。
军报简明:
“九月三十日,涪城守将邓贤开城归顺,三千守军归附,府库粮秣一并接收。西路军已进驻涪城,前锋马超已前出至绵竹道口。”
……
十月二日傍晚,涪城失守的消息传到成都。
信使一路南下,换马不换人,奔了四百里,到成都北门时马已然口吐白沫。
他被守门士卒搀下马时,两条腿已经站不直,只重复着一句话:
“涪城……邓将军降了……张辽……前锋已抵绵竹……”
成都北门守将不敢耽搁,立刻将人送往州牧府。
州牧府正厅,刘璋坐在主位上,手里还端着一碗没喝完的参汤。
他今年三十岁,面相温厚,此刻却像被人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软在坐榻上。
堂下站着数十文武,没人说话。
那个信使跪在地上,断断续续把事情说完。
堂上顿时一阵哗然。
黄权坐在左侧前列,眉头紧锁,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笏板。
张松低垂着眼睛,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阴平小道……”
刘璋喃喃重复了一遍:
“那条路,当年先父在世时说过,七百里无人区,连猎户都不走。张辽两万多人,怎么过来的?”
无人应答。
刘璋又问:
“吴懿呢?吴懿在剑阁还有七万人!”
黄权上前一步:
“剑阁吴将军仍在与刘衍中军对峙,未曾移动。”
“那……”
刘璋的声音有些发虚:
“涪城丢了,绵竹还有多少人?”
“绵竹原有守军八千,之前抽调部分兵力前往梓潼,如今只剩三千,怕是……”
黄权顿了顿:
“怕是挡不住张辽。”
堂上又是一阵沉默。
张松此时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忧虑:
“主公,涪城一失,成都北面门户大开。绵竹若再有闪失,张辽三日可至雒城下。”
刘璋抬头看他:
“子乔的意思是……”
张松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黄权:
“黄公衡,剑阁能抽兵回援吗?”
黄权沉吟片刻:
“若抽剑阁之兵,刘衍中军必然全力攻关。剑阁一破,刘衍主力将长驱直入……”
“那便是抽也抽不得,不抽也守不住。”
张松叹了口气:
“主公,眼下能守成都的,还有多少兵马?”
刘璋看向赵韪。
赵韪拱手:
“成都城内原有两万,月前抽调兵力前往梓潼,城中如今只剩八千,加上雒城一万、绵竹三千,如今成都周边可调用兵力约两万出头。”
“两万出头……”
张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没有再往下说,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辽两万五千,已经兵临绵竹。
刘衍中军在剑阁,赵云东路军在阆中。
三路夹击,成都拿什么挡?
刘璋的目光从张松脸上移到赵韪脸上,又从黄权脸上移到其他人脸上。
有人低头,有人看向别处,有人嘴唇紧抿。
“都说说吧。”刘璋的声音很轻,“怎么办。”
又是沉默。
良久,从事王累站起身,拱手道:
“主公,累以为,阴平小道张辽能来,但粮草辎重必然接济不上。只要绵竹、雒城坚壁清野,张辽粮尽必退。”
黄权点头:
“王从事所言有理。剑阁、阆中方向,刘衍未必打的进来。只要张辽西路军一退,成都之危可解。”
张松却摇了摇头:
“两位所言,是建立在绵竹、雒城都能守住的前提上。可如今……”
刘璋的手在微微发抖。
“今日先散了吧。”刘璋的声音有些沙哑,“明日再议。”
众人告退。
走出州牧府大门时,张松与法正对视了一眼。
法正微微点头,两人若无其事,各自离去。
当晚,张松府邸。
书房的门从里面闩着,张松坐在案前,法正坐在对面。
烛火不大,两人的脸都在阴影里。
“孝直,”张松先开口,“今日堂上你也看见了。主公已经乱了方寸。”
法正端起茶盏,不急着喝:
“子乔兄想说什么?”
张松沉默了一会儿:
“我本打算再等一等。可是张辽这一路从阴平小道出来,把时间提前了。”
法正放下茶盏:
“你是怕有人抢在你前头?”
张松点头:
“黄权、王累这些人,是一心要守的,但不想打的人越来越多。不管是‘东州派’还是‘益州本土派’。”
“这些都不重要。”
法正轻轻摇了摇头:
“目前手握大军的,是剑阁的吴懿与梓潼的孟达,吴懿与主公是姻亲,他暂时不会动,至于孟达……”
法正、张松、孟达这几人,实际上早已暗中结成小团体。
张松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扣了扣:
“如果梓潼现在降,赵云的东路军就能配合刘衍主力,从南面对剑阁七万人进行围歼。”
法正想了想:
“你想怎么做?”
张松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最上层抽出一卷竹简。
又走回来,放在法正面前。
法正展开一看,是一份成都城防图。
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各处城门守将的姓名、籍贯、族属。
“北门守将张裔,蜀郡人,与我家有旧。”
张松的手指从图上划过:
“东门守将李恢,建宁人,此人素来机敏,对主公并无死忠之心。”
“西门守将吴班,吴懿的族弟,这个不好动。南门守将……”
他停了一下:
“南门守将是我的人。”
法正目光微亮:
“子乔兄深谋远虑。”
张松摇头:
“不是谋略,是不得已。先父在时,刘焉待我家不薄。可如今这个局面……与其等刘衍破城,不如早做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