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悲歌起,人鬼殊途(四)
韩文正大喜道:“姑娘神通,真是雪中送炭。这刺史府里当有快马,时间紧迫,咱们当骑马紧跟。”三人自马厩里牵出骏马,翻身上座,便随那纸鹤向城外西南奔去。
城外一条大道,两旁皆是参天巨树,阴影重重,三人顶着漫天风雪,只觉天色越来越暗,抬头看去,一团漆黑乌云遮住天空,四下寂静无声,唯有骏马奔驰喘息。
大约行了四五里路,已然伸手不见五指,那纸鹤散发莹黄光芒,忽然停住,三人急急勒马驻足,都是心下惴惴,蝉儿清秀面容上浮现出担忧之色,沉声道:“此地阴气之重,与我跟随母亲进入地府大门时一般无二,纸鹤至此已然无用,因为咱们已经到了两界边缘。”
韩文正闻言一震,铁手紧紧握住法家大印,肃然道:“必是黄巾教妖人打开两岸通道,欲趁鬼节之日将地府恶鬼统统引去汜水关,残害百姓,今日韩文正在此,便是阴曹地府我也要闯上一闯。”语罢目视忘雪。
忘雪淡淡一笑,拔出腰间长剑,扬声道:“九幽洞诸人诸鬼,关外落梅山庄传人,冷忘雪,特来拜关。请现身一见。”蝉儿诧异的看着他,心想这番话他怎么说的出来。
忘雪转头道:“我师傅说每次要和人比斗,便要如此言语,是江湖上必须的道理。”
蝉儿与韩文正对视一眼,不禁无言。便在此时,一个阴惨惨的声音忽然响起,“人间无路,地狱有门,冤鬼不入,恶鬼自来……”这声音仿佛自四面八方传来,带起阴风阵阵,令人不寒而栗。
三人四下查探,韩文正忽然指道,“那里有火光。”
西南山坡之上不知何时亮起了两点火光,在这漆黑寒冷夜里闪烁飘荡,便如鬼火一般。他双腿一夹,便纵马向那火光之处奔去,忘雪紧跟在后,蝉儿凝视那两点火光,心头忽然涌起一种极为危险之感,然而却已然呼之不及,只能纵马紧追。
不消片刻,韩文正已至那两点火光之前,方欲凝目细看,便觉一阵腥臭烈风扑面而至,一道乌黑之气直卷而来。他不及抵抗,翻身坠马,向后滚出,只听骏马嘶鸣,已然卷入黑气之中不见踪影。忘雪自马上纵身而起,一把将韩文正拽回。
“阴阳无极,洞彻九幽。”一声娇呼,蝉儿抛洒符纸,桃木剑一剑穿透,燃起半尺火焰,三人凝目看去,俱是心头大惊。
哪里有什么火光,半山腰上,一条如水桶般粗细的数丈巨蟒盘起身子,巨大头颅伸缩不定,额头上一道深刻剑痕,两眼如同灯笼大小,方才的火光,正是它眼中碧绿光芒。那匹骏马卷入黑雾,已然被它吞入腹中,此时凶狠注视三人,便要伺机扑来。
“这便是那日生吞人头的怪物!”忘雪紧握手中断情剑,冷冷说道。
蝉儿仔细打量着巨蟒额头伤痕,忽然道:“千年巨蟒可腾云驾雾,变化人形,这妖孽既然刀剑可伤,只能顶人头颅觅食,最多不过百年。想必是被妖人降服,用来看守洞府,你们看它身后。”
巨蟒身后,正是一个高达三丈的巨大石门,上面雕刻着许多青面獠牙的恶鬼尽皆拜伏于地,一个蛇身人首的道人高高在上,仿佛在宣讲什么。
韩文正冷声道:“此地必是九幽洞口,先杀妖蟒,再进石洞。蝉儿,阴阳家可有降服妖孽法术?”
蝉儿转头凝视二人,道:“我可布下“三昧真火”阵法,只是布阵之时须得你们缠住妖蟒一刻钟,否则前功尽弃。”
韩文正与忘雪对视一眼,俱是点头,便要纵身扑上。蝉儿急忙道:“百年巨蟒吞吐黑雾,瞬间便可腐蚀血肉,你们切记不要沾上,否则神仙难救。”
忘雪闻言不知为何一笑,大喝道:“上次未完之比斗,今日便来分个高下。”
脚下用力,身如飞箭一般直冲那妖蟒头颅而去,断情剑仿佛体会到主人心情,鸣声大作,寒光一闪,便是落梅山庄的‘寒雪七剑’出手。剑光密密,一把剑刺出,东南西北上下尽有剑影,令人难分真假。
巨蟒虽然有十余丈长,身躯硕大,却灵活异常,身子左右摇摆,竟都已躲过剑影,扬首一道黑雾自口中喷出,便向忘雪卷去。忘雪自幼模仿野兽捕食,更常年浸泡在还魂水中,一身筋骨早已随心而动,当初便是杨肃雪也没能一剑刺中他。
此时黑雾袭来,他半空之中竟大反人体常规,陡然转折自巨蟒左首处,又是一剑刺下。
韩文正见得时机,腾空而起,铁手中长长锁链飞出,正是法家大印自半空向右,直打巨蟒七寸之处。
法家传人,先养方正严谨之心,后炼风霜不屈之骨,十岁之后于刑部衙门日夜打熬,知人体关节穴窍之秘,练朝廷正统武功,‘擒拿铁手,刑讯命门。’他久在刑部,练得一双铁手无坚不摧,精钢打造三丈铁链,上系法家日月大印,专打命脉要害。此时巨蟒被忘雪引动身躯,七寸展露,正可一举破之。
左右夹攻,忘雪刺向头颅,文正打向七寸,那妖蟒似有灵性一般知道要害轻重,仰天嘶叫,猛然蜷身回首,巨尾一摇便带起猛烈罡风打向韩文正,口中喷出漆黑液体,亦是向韩文正溅去。
韩文正虽然武艺高强,却哪有忘雪那得天独厚的诡异身法,半空中一个千斤坠避过无数腥臭黑液,却被那如水桶般粗细的巨尾扫中,口喷鲜血,直直飞出。
然而巨蟒护住要害,便挡不了忘雪那断情长剑,一剑刺去,正中巨蟒右眼,碧绿光灭,鲜血直流,巨蟒吃痛之下,便如疯癫一般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忘雪,忘雪与那硕大头颅相距不过三尺,清晰看见那森白獠牙,血红蛇信,只觉腥风扑面,一阵恶气直冲入鼻,头晕目眩。他心知不好,然而此时已然躲闪不及。
当此之时,该如何是好?
冷忘雪,不避不闪,生死之间竟然反手拔出长剑,便向巨蟒口中冲去。
“忘雪!”一声悲呼传来,蝉儿原本趁二人与巨蟒搏斗之时取出阴阳道法器,将一个个八卦铜镜立于巨蟒四方,布成三昧真火大阵。
这阵法乃是上古传下,威力可以焚炼一切妖物,须得八面符咒铜镜按休、伤、杜、景、生、死、开八门方位站定,修道人立于生门念真火咒,引动三昧真火,方得成型。
而今已立七门,蝉儿方欲将生门铜镜立下,谁知抬起头来正见得忘雪被巨蟒张口扑食,那一片白衣身影瞬间被吞入口中。
那一刹那,她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难以言明的恐惧悲伤,苍白脸上,那一双酸楚无奈的眼睛,这世上唯一懂得自己的人,这便要死了麽?
她此时忽然明白,自己对这个相识数日的青年竟已然有如相知多年,情根深重,因为,这世上,只有他们二人相互明白。泪水夺眶而出,幽若只觉天昏地暗,心丧如死。
然而,便在此时,那巨蟒突然仰天嘶叫,仿佛什么巨大痛楚一般。左颚陡然鼓起,轰然爆裂,一道白衣持剑冲出,浑身浴血,正是落梅山庄,冷忘雪。
原来忘雪见避之不及,索性拼死一搏,聚起全身功力冲入蟒蛇口中,以“寒剑破天”之势,自右侧进入刺穿蟒蛇左颊,一举冲出。
“快布阵!”韩文正被蟒蛇甩出,数百斤巨力冲击之下,饶是他自幼练得铜筋铁骨,也是脏腑翻腾,口喷鲜血。铁布衫功破,肋骨尽断,他挣扎起身见得巨蟒吃痛之下四下翻滚,连忙喝醒幽若,速速布阵。
蝉儿见得忘雪于绝无可能之处暴起冲出,无比的喜悦冲击心扉,大起大落的悲喜之中竟然怔住,听得呼喊,方才如梦初醒,急忙立下生门铜镜,一掌打入土中。
四周温度陡然升高,积雪尽皆融化,空气便如凝滞一般,那翻滚巨蟒似乎感觉到致命危险迫近,一只独眼狂暴的望向蝉儿,十余丈身躯便狠狠甩来,飞沙走石,罡风扑面,霎时便要将幽若重重打死。
蝉儿毕竟是女子,天生对蟒蛇之类便有畏惧,她刚将最后一面铜镜立下,正要念动咒语,然而巨大蛇尾甩来,凶残目光有如实质一般,竟无法动弹。
眼看伊人便要殒命,三人一番苦斗便要功亏一篑,满城百姓便要随之葬送之际,一道白影忽然从天而降,分毫不动的挡在幽若面前。
“啪!”巨尾甩中那人,只听一声如野兽般的嘶吼,他竟然分毫未动。
单膝跪倒,白衣浴血,冷忘雪长剑深深插入山石之中,猛然仰天长啸,那百斤巨力打得他五脏移位,鲜血直喷。然而一双脚便如长剑一般,死死钉在地上,分毫不动。
“快念咒啊!”韩文正拼命引开巨蟒,嘶声大吼道。
滴滴鲜血从蝉儿脸上滑落,那面色苍白的瘦弱青年,便在那生死之际从天而降,死死的挡在了自己身前。鲜血直喷,溅得满衣满脸,蝉儿泪眼婆娑的与忘雪对视,心里柔肠百转,终是一片痴情。他的眼睛里,不止是漫天风雪,还有鲜血,还有感情。
“娘亲,你知道吗,女儿已经找到了那个人……”
蝉儿双手交叉,举至胸前,变换各种手势,黑纱道袍上八卦亮起,那八面铜镜如有感应般一一闪亮,层层光幕重叠形成一个巨大牢笼,死死的将巨蟒困于其中。
“九重天上,真火降世。焚炼妖物,护佑人间……”少女默念真火咒,便见得那八面铜镜齐放光芒,一道冲天火焰陡然升起,四下燃烧,巨蟒在其中翻腾嘶叫,却始终冲不出大阵光幕,终是难逃一死。
韩文正踉跄着扶起忘雪,见他面色苍白如纸,不禁切声问道:“你伤势如何,可还撑得住麽?”
忘雪回首怔怔望着巨蟒在火焰中渐渐化为灰烬,听得文正相问,缓缓解开衣衫,内里一件银色薄甲已然尽碎。“若不是师傅强迫我出来前穿上这银鲨皮甲,怕便不是断几根肋骨那么简单了。”
韩文正见他如此说话,知道没有性命之忧,当下重重拍了他一下,笑道:“你这不要命的小子,可是吓死我了。”
忘雪看他一直严肃脸上笑容隐现,觉得诧异却又觉得理所当然,不知为何的也是笑了一笑。
一场生死大战之后,原本陌生的三人相依为命,不知不觉中竟已然抛开了门户派别,彼此如同至交好友一般。这种感情,便如沙场之上,你能够坦然的把后背留给那人,因为你知道,他在你身后,他是你的生死之交。
熊熊火焰燃烧,三人聚在一起,蝉儿自方才便静静注视着忘雪,见他望来却是脸上一红,别过头去。忘雪也是心有异样,不知为何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