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悲歌起,人鬼殊途(七)
蝉儿白他一眼,也懒得再和他计较,自去整理衣衫,将那一方沾染鲜红血迹的白布整齐叠好,珍重万分的收入怀中。便去拧动石室西边的机关,石门洞开,忘雪当先走出,见得情状,不禁怔住。
石门之后,赫然是半山腰上,一座铁索桥连接两岸,半空白云缭绕,令一端的洞口前一个身穿玄黑官服,身材高大,面容冷肃的年轻人正自望来,却不是自己的大哥韩文正,还能是谁?
“恭喜二弟三妹结成佳侣,大哥欣慰之至。”韩文正见得忘雪,大笑扬声道。
忘雪脸上一红,急忙道:“大哥何以至此,可是已然手刃敌酋?”
韩文正长声一叹,道:“我自右首走去,击杀了一名鬼将军,之后顺路前行,便绕到此地,听得声响,想及这洞窟之中除开我外,便只有二弟三妹,是以不便打扰,便在此等候。”
忘雪尴尬咳嗽,便道:“那咱们便一同前去寻那妖人吧。”说罢,举步便向桥上走去。
忽然觉得有人拉扯自己,回头一看正是蝉儿,她双眉紧皱,轻轻摇头,目视韩文正右手。
忘雪一看之下,心中大惊。便听得蝉儿赧然笑道:“大哥,我行走不便,须得忘雪背我,这里有一匣阴阳道秘宝,应能克制那妖物,你过来拿着可好?”
韩文正闻言双眉一轩,却微笑道:“三妹身子娇弱,为兄自当代劳。”语罢便走过铁索桥,直至二人身边,探头去望:“三妹,那秘宝在哪?”
语声未落,便觉身后风起,一把长剑横在颈边,四枚符咒贴于脚下,一个冰寒至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妖人,我大哥究竟在哪,若不说来,你必死无疑!”
韩文正尴尬笑道:“二弟,别闹,我便是你大哥啊!”
蝉儿轻然笑道:“我大哥身形样貌虽可变化,然而他手中一方法家大印深受千年正气熏陶,却是你这班妖人怎么也变化不来。你虽有铁手铁索,却无大印,也敢出来行骗?”
“那,那是我与人打斗时掉了。”
“当真笑话,法家弟子,印在人在,印失人亡,掉了,亏你想的出来。再说你若真是我大哥,必然方才已然奔来,何必迟迟得等我们过去,想扯断绳索把我们扔进山谷麽?再退一万步,若是我大哥见得忘雪横剑颈上,必是勃然大怒,怎会和你一般嬉笑乞命?我和忘雪是少处世事,然而正因为如此才对身边之人了解至深,你乔装改扮,究竟是谁?!”蝉儿一席话毕,便要念动符咒。
那人的身躯忽然塌陷,血肉尽融,只余一颗头颅阴惨惨的笑道:“夫妻同心,齐力断金,好一个落梅山庄,好一个阴阳道,你们想要知道韩文正下落,那便上峰顶来吧!”转瞬之间那头颅竟也化作一滩肉泥,触目惊心。
蝉儿念动咒语,将这一切烧为灰烬,转头凝视忘雪。
忘雪面色沉重,恨声道:“这人必是九幽洞首领,大哥只怕已然落入他的手中。咱们这就前去,诛杀妖孽,救出大哥。”
蝉儿担忧道:“恶徒手段残忍,我只怕大哥……”
忘雪陡然身躯一震,面上浮现出腾腾杀气,冷声道:“若是他敢害了大哥,我便是性命不要,也要为他报仇雪恨!”
蝉儿心知忘雪性子孤傲,既然结拜,便是真正认了这个大哥。如果韩文正遇害,他必然拼命,然而敌人高深莫测,若是连他也失手,那自己又怎能独活。一种深深的不祥之感涌入心扉,明知前途凶险,但是兄长夫君俱已前去,自己也只能跟随。
当下二人渡过铁索桥,沿着山腹甬道一路直上,越往上去便越觉四下寒意深重,犹如在攀登冰山一般。幽若知道这是极阴之地的九幽寒气,久待下去甚至能将人冻毙路旁,便与忘雪加快脚步,行了约有一刻钟,终于见到一方洞口。二人知道一切谜底厮杀便要揭开,俱是放缓脚步,凝聚功力,缓缓走出洞去。
冥山绝顶,方圆有十里大小,边缘处悬崖峭壁云雾缭绕,地上尽皆是覆盖厚厚白雪。
冷风狂烈,犹如万千恶鬼哭号一般,四下空旷,唯见八座人首蛇身的石碑立于按八门排列,正中一个大大的圆形阴阳太极图,黑白点上各有一根石柱,石柱上雕刻着盘旋飞龙。四条锁链紧紧绑缚这一人四肢,将他呈大字型扯开,而在那石柱之下,太极图正中,盘膝做着一个血红衣衫的老人,满头银发,面上青气笼罩,身周腾腾黑雾犹如烟云一般。
他知道忘雪二人到来,缓缓睁开双眼,便如两道电光陡然闪过,忘雪与蝉儿只觉在他看来之时,全身上下竟如无物,一眼看透。老人打量二人,最后目光停在了蝉儿身上,阴森道:“阴阳道,烈焰双瞳,便是你这小妮子坏我大事麽?”
蝉儿只觉身上寒意深深,心下竟忽然有畏惧之感,她不禁向忘雪身旁靠了靠,回答道:“若不是你闹得此地风雪漫天,妖孽迭出,本姑娘才懒得来管。谁知道你有什么大事,成就鬼王真身麽?”
“哈哈哈,鬼王真身?如此雕虫小技怎值得我千年血蛟大动干戈,你身为阴阳道传人,竟不知何物可操纵天气变化,真是无知之极!”
“啊,你,你是要……”蝉儿闻言大骇,竟是踉跄后退,忘雪一把扶住她,紧紧握住她的手,柔声道:“不必怕,夫君在这,定让他尸横当场。”
“不,不是的,忘雪,你快走,我能挡他一会。”蝉儿面色苍白,似是见到极为可怕事物,只催促忘雪离去。
因为她知道,老人并无虚言,鬼王真身在他眼里真的是雕虫小技。
血蛟一物,乃是龙脉旁支,性情最是凶狠残暴,阴阳道每每记载血蛟出世,定然天地反复。血蛟修行千年,不仅刀剑不伤变化万千,更能操纵风雨雷电为其所用,若是再进一步,那便是翱翔九天之上的龙啊!
这千年血蛟布下鬼门大阵,更借力黄巾邪教蛊惑世人,便是要趁七月十五之际令众鬼攫取满城十数万百姓精血,一举突破天雷屏障,化身真龙。
忘雪凡人之躯,如何能与其对抗,自己道行低微,如何是这千年修行之敌?是以蝉儿一念及此,不禁心下惨然,催促郎君速速离去。因为这已然不是他们能够解决的事情了。
正在此时,便听那血蛟变化的老人阴森一笑,伸手上指,轻然道:“你们仔细看看,这是谁?”
忘雪顺声望去,霎时双目泛红,手上青筋暴起,断情长剑拔出鞘来。两根石柱之上分出四条锁链,紧紧绑缚着一人四肢,这人玄黑官服上血迹斑斑,右手垂下半截铁链,披头散发,一团黑布堵住喉咙,面上皆是愤怒焦急神色,正是自己的大哥,法家传人韩文正。
“他以一条手臂换了我属下一命,可悲的是身边不像你一般有个聪明丫头,我扮成你的样子一剑刺穿他的琵琶骨,却也将他那条断臂给硬塞了上去。否则待得一刻钟后,鬼门打开,我如何去看这生裂活人,下边万鬼扑食的好戏呢?你说,是也不是。”血蛟缓缓站起身来,微笑问道。
“完了,郎君势必要拼命了。”一个念头刚刚闪过,便听得忘雪一声仰天怒吼:“妖孽,你这是自寻死路!”断情长剑上散发出凛冽寒意,忘雪纵身而起,那一剑便如惊鸿一般瞬间已至血蛟咽喉,剑光寒凉,杀气四溢,血蛟却是轻然一笑,不避不闪,任由断情剑刺向咽喉。
忘雪只觉这一剑如中钢铁,竟是刺之不进,半空翻折,又是一剑刺向眉心,然而血蛟依旧淡然轻笑,这一剑,竟又是徒劳无功。忘雪不甘心的嘶吼,一剑快似一剑,落梅山庄“天下有雪”四十二式剑法一一试遍,竟都是无法伤及这血蛟分毫。
“千年修行,钢筋铁骨,你以为老夫是说笑的麽?你落梅山庄虽然武道绝世,然而毕竟是人间之术,来试试老夫的吧!”血蛟右掌一举,一道有如实质的黑雾直直冲向忘雪,只听啪的一声,正中忘雪胸膛,掌势未歇,竟半空之中继续向前,直直将他按在石柱之上不得动弹。
蝉儿见忘雪势危,陡然拔出桃木长剑,双手洒出漫天符纸,默念道:“阴阳无极,冥兵招来。”凭空忽然闪出数十个黑衣黑甲的骷髅,皆是手持长枪,便向血蛟冲去。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万蛇钻心,去吧!”老者右手死死按住忘雪,左手并指成刀,画出诡异符咒,便在这山顶之上陡然传来沙沙之声,皑皑白雪之上忽然出现了无数墨绿毒蛇,瞬间便已淹没了那数十个黑衣骷髅,便向幽若迅急爬来。
蝉儿俏脸煞白,猛然把桃木长剑插于地上,一双玉手自锦囊中取出九根银针,甩手洒于四周,咬破食指,凭空画符,“阴阳无路,九死一生。”
霎时银针亮起,已然将她护在其中,无数毒蛇爬上,却不得而入。老者见状不禁笑道:“阴阳道的九死一生阵,恩,不错不错,只是这阵法靠的是施术人功力支撑,你年纪轻轻,又岂能与我相持,先看着我把你这心上人宰掉吧!”
语罢右手猛然加劲,忘雪只觉胸口有如千斤巨石,压得他喘不过起来。韩文正与他面面相对,披头散发,张口呼喊,吱吱呜呜,不成语调,那双冷肃虎目之中竟留下眼泪。忘雪凝目看去,他口中哪有什么黑布,那黑乎乎的一团赫然是半截舌头!
那一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愤怒悲伤直冲入忘雪心头,汜水关上初相逢,冷肃方正的青年音容依旧,他手持法家大印,身披玄黑官袍,势要整肃颠倒乾坤,漆黑城里,愤怒狂奔,只为百姓存亡,九幽洞前,三人结拜,生死同舟的誓言言犹在耳。而今,一人手脚俱断,口不能言,一人呼吸艰难,死在顷刻,一人强自支撑,眼睁睁相看。这世道,怎的正邪强弱都颠倒了过来!
“啊啊啊!”繁华似锦,道义孤寒,行至穷途,悲歌落雪。忘雪仰天嘶吼,全身经脉陡然膨胀,丹田一股巨大内力霎时行便全身,自幼浸泡的地脉灵泉终于在蕴藏了二十年后陡然爆发,右手挥剑斩落,那血蛟一声痛呼,右臂已断。
“怎么可能,人间凡铁怎么可能伤我?”血蛟不敢置信的望去,一个白衣提剑身影缓缓站起,白衣似雪,眸寒似血,双目血红,冷冷盯着自己,那右手断情长剑竟然渐渐越变越长,闪烁之间,已然成了一柄长刀。
好一柄长刀,刀长九尺二寸,上刻一条青龙吞云吐月,刀锋冷冷映着月光,散发着一种睥俾天下的冷傲之气。血蛟见得这青龙长刀,猛然想起了一则传说。
“黄巾乱世,天降英雄。青龙出世,武圣临凡。”难道,难道……
“青龙偃月,天地鬼神人,无物不斩,你认命吧!”
冷忘雪手持长刀,冷冷喝道。那柄冷艳长刀仿佛回应他一般,刀身之上赫然腾起三尺青气,一条蟠龙仿佛腾身而起,就要择人而噬。
血蛟虽然惊骇,但千年道行又岂肯罢手,他仰天长笑道:“认命?哈哈,狂妄小子,便是你有青龙出世,胜负也是未知,来吧,让你看看老夫真身!”
血蛟仰天长笑,陡然腾空而起,重重黑雾之中猛然现出一条百余丈长的血红蛟蛇,四肢俱足,唯有右足之上有一道剑痕,头颅硕大,两眼泛起猩红光芒,忽然又变作老者头颅轻然冷笑,便在半空之中冷冷盯着忘雪。
忘雪方才挥剑斩断石柱锁链,已然救下大哥,血蛟腾飞上天,那无数毒蛇便已然散去,蝉儿奔至二人身旁,忘雪把韩文正交到她手里,便要纵身扑上,忽然觉得一只手臂紧紧抓住自己。
他回头望去,正见得韩文正虎目里有着无限忧虑愤怒担心悲伤,他右手指向月亮,颤抖不止。冷忘雪顺目看去,此刻绝顶之上,冷风呼啸,那一轮明月挣脱乌云,已然普照大地。月圆之夜,冥山之巅,身旁兄弟爱人。
冷忘雪刹那已然明白大哥意思:“你有兄弟爱人,那么他们呢?”月正当空之时,便是鬼门大开之时,届时若还不能将血蛟击杀,那十数万百姓的兄弟爱人,便都要葬身黄泉!
他在这霎时之间,忽然明白了大哥方正冷肃面孔背后的一颗慈悲心肠,法家传人,韩文正,他对这世人,究竟是何种感情!
忘雪重重点头,却被蝉儿拉住,清秀面容上浮起温暖一笑,她柔声道:“我不拦你,因为我和你一起去。只要你能在鬼门洞开之时将血蛟引下地来,我便有法子对付他!”
“真的?”忘雪闻言不禁怀疑,若是有法子方才为何不用,他深知自己这爱妻虽然不通世事,但是于术法之上高过自己无数,却也无法不信。
蝉儿忽然双手捧起忘雪脸庞,静静凝视着他,嫣然一笑道:“傻瓜夫君,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来,相信我吧!咱们定能大获全胜!”
忘雪不禁心下一暖,低头在她颊上一吻,转身提刀便向那血蛟奔去!
“傻瓜夫君,真的……”蝉儿轻轻抚摸着他吻过的脸颊,不知为何竟泪盈双眼。
血蛟腾空而起,变化真身,见忘雪提刀扑来,猛然口吐黑雾,这黑雾竟都是密密麻麻的尸虫,忘雪一脚蹬在山壁之上,借力腾空,霎时已然接近血蛟。
他双手紧握挥刀砍出,丹田内里如同大河奔涌,长刀之上陡然现出猎猎青焰,那尸虫与青焰相触,瞬间灰飞湮灭,血蛟一声嘶鸣,却是在尸虫之后,将自己修炼千年的钢铁之躯狠狠砸来,想要和这自古相传无物不斩的青龙刀一较高下!
喀拉拉一声巨响,忘雪只觉千斤之力自刀身反震而来,震得他倒飞而出,依靠山壁才站稳脚跟,虎口崩裂,胸膛气血翻腾,而那血蛟身躯之上赫然被自己划破了一个长数尺,深达十寸的伤口,肉皮翻开,鲜血直流!
它吃痛之下,整条身子半空翻滚,搅得四下黑雾腾腾,“无知小辈,你竟敢伤我!”血蛟如中疯癫,见得忘雪便一头撞来,忘雪纵身直扑至另一侧峭壁,只见沙石翻滚树木连根拔起,它这一撞之力竟仿佛令整座山也摇晃崩塌起来。
不,不对,是……忘雪猛然仰头,明月如轮,硕大皎洁,稳稳悬挂黑夜正中,子时的钟声自汜水关悠悠传来,正是到了七月十五,鬼门开。
八座石碑一一亮起,太极图缓缓向两侧移动,冲天的哭喊悲号自地下传来,整座山仿佛变作了幽冥鬼界,无数的冤魂恶鬼便要自地府冲出,冲向人间。
“哈哈哈,老夫的伤势复原拉!你这小辈,看老夫怎样把你扒皮抽筋,凝练魂魄,让你生生世世都不得超生!”
忘雪凝目看去,在这鬼门缓缓开启的时刻,方才刺向血蛟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迅速愈合,他知道不能再拖延下去,猛然腾空而起,双手握紧长刀,全身功力凝于一刻,青龙刀上亮起三丈剑芒,映得整个山顶都亮如白昼。
“喝呀呀,青龙偃月斩!”月圆之夜,冥山之巅,落梅山庄传人冷忘雪身担兄长重托,爱人期盼,数万百姓性命,终于使出了创派祖师的绝世一刀!
刀是怒之刀,道是愤之道,无物不斩的刀芒配上武圣的冲天怒气,凝聚起这绝世一刀,便如开天辟地一般向血蛟砍去!
血蛟仰天嘶吼,猛的喷出横贯半空的黑色火焰。
一刀斩去,火焰破!
血蛟双目圆睁,能抓碎山石钢铁的双爪伸出,想要抓住长刀。
一刀斩去,双爪断!
血蛟不甘丧命,凝练千年的身躯陡然盘成九道城墙,阻住长刀。
一刀斩去,连破三层,忘雪仰天大吼,击破四层,口喷鲜血,洞穿五层,左掌击于右掌,令那青龙长刀激射而出,便如流星一般,
六、七、八……长刀至九层之时陡然脱力,直坠而下。忘雪气力用尽,伤上加伤,从半空直直坠向那渐开鬼门……
此时鬼门已开,身后万鬼咆哮,眼前恶徒张狂,忘雪长刀撒手,胸骨尽断,只觉两眼发黑,一个念头猛然涌了上来:“功亏一篑麽,今日便要死在此地了麽……”
“哈哈哈,天不亡我,你去死吧!”血蛟见得忘雪坠落,却是自半空伸出硕大头颅直追而下,想必心里已然恨极,定然要将这人吞入腹中不可。
忘雪此时长刀撤手,全身劲力发出,胸骨尽断,眼睁睁看着血盆大口扑来,已然动弹不得。
便在此时,鬼门已然全开,无数冤鬼厉鬼直冲而上,正是去夺忘雪身躯,便在此时,千年血蛟直冲而下,张开血盆大口,势必要将忘雪吞入腹中!
便在此时,这冥山顶上,月圆夜下,忽然响起了一声声斩钉截铁般的咒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