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且忘却，但求一醉
刘备语声未落，已见两人相携而来。一人抚掌喝彩，神情昂扬。一人白衣纶巾，神色清淡，正是孙坚孙文台与郭嘉郭奉孝！
刘备淡淡一笑谦虚道：“玄德随口胡言，到让文台见笑了。”
孙坚摆摆手，方要说话。却听一旁的白衣书生淡淡说道：“非也非也，世人皆说诗词不过是小道，可他们谁曾想过，百十年后，帝王将相，富贵豪强，皆成一捧黄土。然而便是这些诗词野史，却为后人久久传诵，千古不绝。”
语声清亮，白衣如雪，刘备抬头看去，只见这人清瘦俊朗，双目神光隐露，仿佛有无穷智慧。淡淡月光洒在他白衣之上，海风轻拂，他淡淡笑着，一股飘然出尘之意油然而生。
刘备微微沉吟，弯腰施礼道：“久闻颍川‘小太公’之名，今日得见，刘备幸何如之。”
颍川人杰地灵，多出谋士贤相，天下知名。郭嘉便是颍川阳翟人氏，自幼天赋过人，又奋发苦读，积累了深厚学识。少年时游历天下，与各方长者交游辩论，往往突出奇意，便是诸多儒门大师也自愧不如。到得后来引起儒家首领苏靖重视，收入门下。
郭嘉出生之时曾有云游道人路过，见之惊呼为‘太公转世’，到得后来才学名闻乡里，世人便称之为‘小太公’。
自张飞在大散关遇见贾诩之事传出，刘备便派人查过这郭嘉之事，得知他原本与好友田丰共投了汝南袁绍，只是郭嘉见袁绍不能用人，便辞别而去。途中遇见曹操，二人相见恨晚，便也随他来到了海上繁花。
郭嘉闻言一笑，亦是施礼答道：“奉孝一介书生，略微有些薄名，岂可与玄德相比？在下虽不入江湖，然而孟德时常提及阁下英名，亦是如雷贯耳，恨不相逢。”
刘备微微一笑，方欲答言。却听曹操哈哈一笑道：“你二人既然互相钦佩，何不坐入席上，一醉方休。”
孙坚亦是笑道：“不错不错，咱们这就入席，临风赏月，观海弄潮，喝他个一醉方休。”
刘备见状也不多言，颔首答应。曹操、刘备、孙坚、郭嘉四人行到甲板之上，早有仆人将酒席摆开，山珍海味美酒佳酿纷纷端上，四人入席，分列四方坐下。酒过三循，孙坚持杯站起，开口言道：“诸位为海上繁花之事四处奔走，我孙坚深感厚情，便代我江东孙家，敬得诸位一杯！”
曹操起身笑道：“黄巾教霍乱江南，蛊惑百姓，我等为国为民，乃是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刘备亦是起身举杯道：“孟德之言正是，我等俱为大汉子民，岂可任由邪教猖狂？我们相助文台，亦是为了家国安定。”
郭嘉环顾众人，忽然开怀大笑，众人诧异看他，却见这白衣书生举杯笑道：“奉孝近年游历天下，也知政局腐败，民心涌动，才有黄巾教崛起发展之际。我本是满心忧虑，然而今日见得诸位，才知我大汉英杰辈出，即便乱世将至，亦是英雄枭雄相争，那些邪教妖人，也不过是跳梁小丑，马前小卒而已！是故欣慰至极，放声而笑，诸位莫怪！”
刘备、曹操、孙坚互看一眼，尽知郭嘉之意。
他们三人立场不同，言语难免虚伪不实，且说朝廷腐败，乱世将至，在座谁人不知。但是在郭嘉说来，朝代更迭不过寻常事尔，关键是何人取而代之。刘备、曹操、孙坚，俱是当世枭雄豪杰，天下大乱，若是他们互相征伐，无论谁人得胜，皆可使得对手心服口服，亦可使得天下统一安定。但若是像张角张宝那般邪教土匪得了天下，谁可心服？百姓在他们治下，必然依旧是饱受压迫，苦不堪言。届时天下烽火再起，何时才可了局？
此言一出，孙坚不禁抚掌喝道：“好好好，从未有人将我等心思说得如此真切通明，单以此言而论，便当浮一大白！”
刘备与曹操对视一眼，均看到彼此眼中欣赏之意，当即举杯道：“今日英雄谋士齐聚，我等当放开胸怀，满饮此杯！”
酒杯相撞，四人皆是一饮而尽，均觉极为畅快。
临风赏月，观海弄潮，月光如雪洒满船舱，海潮起伏拍打而来，四面风声呼啸，他们谈笑风生，举杯痛饮，渐渐真的放开了彼此敌对立场，也忘记了什么算计前程，大汉子民好酒好歌的爽朗脾气油然而发，酒到酣时须痛饮，尔须有名酒须醉！
这一刻，沧海月明，天地为之动荡亦寂静，人生至此，哪怕日后当真刀兵相见，沙场征伐，也不过是男儿热血，马革裹尸无怨无悔！
这厢男儿汉痛饮谈笑，那边女儿家却是对坐饮茶，静静相望。刘备离去之后，心悦便派人将甘倩请到屋中，想和她说些女儿心事。茶香袅袅，两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相对而坐，不时看看窗外那些男人们，谈笑几句。
心悦放下茶杯，望见刘备朗声而笑，不知讲些什么。她神色怔仲，喃喃道：“玄德在天下盟三年，我从未见他如此开心过。想来那时，他心中戒备重重，一直是将我们看做敌人来的。”
甘倩闻言一愣，紧接着似是想起什么事情，叹息一声道：“莫说在你那天下盟，他身入梦寒楼十年，又有哪一日是真的开心？往昔惨事压在心头，我与靡艳明知他郁结深重，却都是无计可施。到而今，他渐渐放下悲恨，却多亏了烟花啊！”
心悦眉头轻皱道：“这却是为何？你们朝夕相处，为何还不及烟花……”说道中途，自知失言，停住不说。
甘倩苦笑道：“也不怕你取笑，我便明言讲来。你、我、靡艳，均是爱慕玄德。可是玄德自父母亡后，心中对这世人便再不相信。加之咱们背后势力纠结，他从来都是保持距离。”
“而烟花自幼与他相识，桃花源中，那是玄德这一生最为开心舒畅的时光。后来烟花遭逢坎坷，与他再相遇时，比我等更加了解玄德内心痛苦悲恨。烟花港中，玄德那般言语，其实我也为之惊心，然而只有烟花，她爱一个人，才不管他是不是利用算计，亦不管他是不是成了杀人魔王，她不是因为刘备会肆意杀戮而阻止他，她只是为了不让刘备功散人亡而救他。不惜性命，不惜功力，即便是身死当场，日后成了柔弱妇人，她也要救他。”
“往昔惨事，悲恨交加，大志零落，谁人相信？你我俱都做不到，然而烟花可以。烟花相信玄德心中大志必可实现，她用自己的性命去教玄德不要再恨，用自己的鲜血和拥抱告知玄德，这世上，并非那般黑暗，他，也不是孤单一人。”
“潜龙烈凤，生死不弃。她终究是赢了这一局，而玄德，也终于看破心魔，挣脱一直让他痛苦悲恨的牢笼，坦荡而出。所以他如今，才可如此放开怀抱，肆意谈笑。”
一席话讲来，心悦不禁心绪翻涌。她想起烟花港中自己奔逃而去，不由愧咎悔恨。她怔怔无言，望着饮酒谈笑的刘备，心想莫说是烟花，便是甘倩也是如此了解于他，我一直对他说喜欢爱慕，可是我又真的为他做过什么，又真的去了解过他麽？
心绪凝结，柔肠百转，不禁怔住。
甘倩见她如此，亦是无言。她想及这一路奔波，心中曲折，到而今，他终于是放开怀抱接纳自己，心下欣慰欢喜。可转念又想起烟花和靡艳，以及眼前为玄德而着迷的心悦，不由郁闷起来。
众人饮酒谈笑，不觉间忘了彼此立场。酒酣耳热，曹操举杯站起，郑重道：“玄德，你我二人议定联合，但在烟花港时我见局势不对，便起意害你，这是我曹孟德之错，这杯，便当我与你赔罪！”
刘备起身淡淡笑道：“无妨无妨，坦白讲来，若当时换做是我，也未必就不会趁机对你下手。”
二人对视一眼，哈哈一笑，举杯饮尽。
孙坚在旁问道：“你二人联合，天下岂有抗手，却不知所为何事？”
曹操便将他二人在海上繁花议定，联合对付黄巾教之事告知。孙坚哈哈一笑道：“既有如此好事，为何不算我一个？我们三人联手诛灭黄巾，共为大汉效力，岂不美哉？”
刘备与曹操当即答应，三人又是满饮杯中酒。刘备醉得熏然，只觉此刻心头舒畅，霍然站起，慨然高歌：“天下谁可与君同醉？嬉笑怒骂，孤单狂奔，灯火风雪皆憔悴。阑珊处，来时路，往事岂堪回首？残阳历尽又何如？孤独不诉，沧海烧酒。”
歌声苍凉慷慨，和着四面海潮起伏，回荡不绝。曹操与孙坚能到如今地位，哪个不是饱经挫折，风霜历练，不由均是忆起往昔艰苦，与这歌声相和，更觉贴心。
刘备歌罢，霍然回首道：“想我刘备玄德，自幼秉承庭训，忠义为国，却遭家门惨变。身入江湖，十年风霜杀戮，大志零落，从此愤世嫉俗，只以为世间昏暗再也无路可走。然而到得今日，有人恨我欲死，有人骂我虚伪，有人为我不惜性命，世间百态，人情冷暖，还有什么不明白。往昔悲仇化尘埃，男儿重拾凌云志。大丈夫金戈铁马，纵横于世，岂可纠结过往做那小儿女形状！孤独不诉，沧海烧酒，从此以后，我当以‘天下大同’为平生志向，任他世人冷眼，即便马革裹尸，我亦无怨无悔！”
他慨然举杯道：“来，干了此杯！”
孙坚与曹操尽皆起身，慨然喝道：“孤独不诉，沧海烧酒，为了咱们平生志向，任他世人冷眼，即便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等无怨无悔！”
杯酒相撞，三人饮尽，皆是仰天长笑，壮怀激烈。
郭嘉醉得熏熏然，倚在船上，仰望皎洁明月，缓缓饮尽杯中碧酒。听得三人呼喊，踉跄而行，喃喃语道：“今日枭雄英雄，放浪形骸，却无书生作传。也许百十年后，世人只知他们互相攻伐，只当彼此怨恨重重，却又有何人得知，这普天下的英雄枭雄，也曾在少年之时醉酒高歌，轻狂嬉笑，诉说彼此心中理想……”
郭嘉走了几步，酒力上涌，跌坐于地，他怔怔望着高空明月，忽然醉笑道：“今夜月色正明，谁又知风云将起？今日少年长成，明日便要掀动天地风云，呵呵呵，哈哈哈……”
不知为何，这素来冷静清淡的书生，想到极为激动开心之事，肆意大笑起来。
那边却是孙坚拔剑起舞，高歌道：“昨日里欺风冒雪来到塞北，今日里下江南，桃杏争春……”
歌舞人凌乱，人醉心酣畅，众人已然尽皆大醉，放浪形骸。甘倩与心悦在船舱之内看见，不由皆是惊诧。
心悦皱眉道：“怎么成这副样子？便不知少喝一点麽？”
甘倩亦是心头不快，她不悦道：“早知道醉成这样，便不会叫玄德过来。”她顿了一顿，见诸人形状更加不堪，郭嘉依着船角，指月高歌。孙坚踉跄起舞。曹操与刘备互相搭着肩膀，还在彼此敬酒……怒从心起，甘倩起身言道：“这些臭男人平日个个正经，现在可算是原形毕露了，这叫下边人看见如何是好？咱们去收拾收拾吧。”
心悦点头答应，当下二人叫过仆人，将酒席撤去，将这些醉鬼个个送回房去。甘倩自己扶着犹然要酒喝的刘备回房，心悦却是步步紧跟。
甘倩见状不由取笑道：“妹妹，你是不放心玄德，还是不放心我啊。”
心悦双颊一红，却是娇声道：“玄德醉得这般厉害，你又……我都不放心！”言罢顿足垂首，面颊通红。
甘倩没料到心悦这般直接，不由也是晕红双颊，却不肯示弱道：“你若都不放心，却又一起跟来，便不怕……”
心悦顿足羞道：“你，你爱怎么讲都行，反正我要跟着你们……”
甘倩无言以对，只好任由她在后跟随。三人一起进入刘备房中。
（这个，我跟大家商量下啊，你们说皇叔今儿这么高兴，会不会逸兴遄飞，将两位美女收入帐下呢？这个问题我在作者投票那列个选项，看到这的去回应一下，我看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