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师傅的铺子在弄堂后头那条街上,十平米,卷帘门拉到一半。
二月十四日下午,他蹲在地上拆一台旧电机,听见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
“吴建国。”
他抬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
都是润丰的。
一个是车间里的老李。
五十六,跟他同一年进厂。
一个是仓库的老太太,姓陈。
还有一个他不认识。
年轻,二十几岁。
穿着厂里的旧工装。
“干嘛。”吴师傅说。
老李走进来。
铺子小,三个人站着就满了。
“吴建国,”老李说,“你把那份东西交出去了。”
吴师傅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站起来,蹲在地上,抬头看着老李。
“交什么。”
“检修记录。”老李说,“真的那份。”
“谁说的。”
“厂里都知道了。”老李说,“昨天下午传开的。说是你把它给了一个外头的人,那个人拿去做了鉴定。”
吴师傅没说话。
他把手里那把螺丝刀放在地上,慢慢站起来。
“是我给的。”他说。
铺子里静了一下。
然后那个年轻的先开口了。
“吴师傅,你疯了?”
吴师傅看着他。
“你是哪个车间的。”
“三号。”年轻人说,“我去年进的。”
“去年进的,”吴师傅说,“那你知道 WH-01 是什么吗。”
年轻人愣了一下。
“……听说过。”
“听说过。”吴师傅点点头。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我问你一句。”他说,“你去年进厂的时候,厂里多少人。”
“一百七十二。”
“现在呢。”
“三十四。”
“那你觉得,”吴师傅说,“厂是因为我一张纸变成这样的?”
年轻人答不上来。
老李往前走了一步。
“吴建国,”他说,“我不跟你讲大道理。”
“你讲。”
“我儿子在厂里。”老李说。
“我知道。李强。”
“他今年三十一。”老李说,“他二十岁进厂,干了十一年。他不会别的。”
吴师傅看着他。
“厂要是就这么清算了,”老李说,“他拿一笔补偿,一万八一年,十一年,十九万八。他三十一岁,拿着十九万八出去,他能干什么。”
“厂要是重整呢。”
“重整他也留不下。”老李说,“重整只留技术岗,他是搬运。”
吴师傅没说话。
“你现在把这个事翻出来,”老李说,“厂就完了。厂完了,我儿子那十九万八,够他活两年。”
“那你说,”吴师傅说,“我该怎么办。”
“你闭嘴。”老李说。
“闭多久。”
“闭到清算完。”
“清算完是多久。”
“不知道。”老李说,“半年,一年。”
吴师傅看着他。
“李强知道你今天来找我吗。”
老李的脸抽了一下。
“他不知道。”
“那你要是知道我闭嘴能保住他,”吴师傅说,“你为什么不敢让他知道你来找过我。”
老李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站在旁边的陈老太太拉了他一把。
“老李,走了。”
老李没动。
他又看了吴师傅一眼,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停住,没回头,说了一句:
“吴建国,你吃了厂里二十年的饭。”
吴师傅站在铺子里,没追。
他等他们走远了,才蹲下去,把螺丝刀捡起来。
那天下午他没再干活。
他把卷帘门拉下来,坐在铺子里头,抽了一根烟。
他平时不抽烟。
这包烟是去年过年别人送的,一直放在抽屉里。
他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第二根抽到一半,他听见卷帘门外面有声音。
不是敲门。
是泼东西的声音。
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个瓶子砸在卷帘门上。
吴师傅站起来,把卷帘门推上去。
门上是一摊红漆,从上面流下来,在地上积了一小滩。
地上还有一个酱油瓶,碎了。
弄堂里没人。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回铺子,拿了一块抹布和一个水桶,蹲下去擦。
红漆擦不掉。
他擦了十分钟,手上、抹布上都是红的,门上还是一片红。
他提着水桶去接水,接了三次。
第三次回来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
是一个年轻人,穿着校服,背着书包。
十八岁左右,个子比他高半头。
“爸。”
吴师傅的手抖了一下,水桶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你怎么来了。”
“我放学路过。”年轻人说,“你这门上是什么?”
“没什么。”
“是漆。”
“不知道谁弄的。”
年轻人走过来,蹲下看了看。
“爸,出什么事了。”
“没事。”
“你跟我说。”
吴师傅把水桶放下。
他把两只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擦了半天——手上全是红的,擦不掉。
“小军,”他说,“你今年高三。”
“我知道。”
“还有几个月高考。”
“一百一十四天。”
吴师傅看着他。
“你上次模拟考,年级第几。”
“第十七。”
“年级多少人。”
“四百八。”
吴师傅点了点头。
“那你回去复习。”他说,“这儿的事不用你管。”
“爸——”
“我说回去。”
年轻人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他爸,看着门上那摊红漆,看着地上碎的酱油瓶。
“爸,”他说,“是不是因为厂里的事。”
吴师傅没答。
“我在学校听说了。”年轻人说,“我们班有个同学的爸爸也在润丰。他说厂里出了个吃里扒外的人。”
吴师傅抬起眼。
“你们班同学,”他说,“知道那个人是我吗。”
“……不知道。”
吴师傅“嗯”了一声。
他把水桶提起来,往铺子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小军。”他说。
“哎。”
“那个人是我。”
那天晚上,吴师傅回家很晚。
他家在老小区六楼。
两室一厅,六十平。
房子是二〇〇三年买的。
那时候一平四千二。
现在值三百多万。
但他没打算卖。
他儿子要在这儿结婚。
他老婆在厨房做饭。
他进门,把外套脱了,坐在沙发上。
“今天怎么这么晚。”他老婆说。
“铺子里忙。”
他老婆从厨房探出头。
“你手上怎么了。”
吴师傅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还有红的。
“修机器弄的。”
“什么机器是红的。”
“油漆。”
他老婆走出来,站在他面前。
“吴建国。”
“嗯。”
“你跟我说实话。”
吴师傅坐在沙发上,看着自己的手。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
从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那份假记录说起。
说到他签了字。
说到他回家又写了一份真的。
说到他把它藏在米缸底下,藏了八年。
说到上个月有人来找他,他把纸拿出来了。
他老婆一直没说话。
等他说完,她去厨房把火关了,回来坐在他旁边。
“那你现在怕什么。”她说。
“我不怕。”
“你就是怕。”她说,“你今天下午抽了两根烟,你平时不抽烟。”
吴师傅没说话。
“你怕什么。”他老婆又问了一遍。
吴师傅看着地板。
“我怕小军。”他说。
“怕他什么。”
“怕他知道。”吴师傅说,“他今年考大学。他要考出去,考到外地去。他要是知道他爸签过假字,他这辈子在人前抬不起头。”
他老婆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
“那你要是不说呢。”
“不说他就不知道。”
“不说,”他老婆说,“他就一辈子不知道他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天夜里,吴师傅躺在床上没睡。
他起来,去厨房,把米缸搬开。
米缸底下那个塑料袋还在——空的。纸已经拿出去了。
他拿着那个空塑料袋,站在厨房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纸和笔,坐在餐桌前,写了一封信。
写给谁他没想好。
他写了三页。
第一页写的是二〇一六年一月十九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谁让他签的字。
说了什么话。
他当时怎么想的。
他签完以后回家怎么跟老婆说的。
第二页写的是那份假记录上每一个数是假的,真的数应该是多少。
第三页只写了一行:
我要是早八年说,我儿子今年就不用怕了。
二月十五日上午,吴师傅去了趟公证处。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分钟,没进去。
后来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方先生。”
“吴师傅。”
“你那个东西,”吴师傅说,“要不要我本人去一趟。”
“什么意思。”
“你们拿着我那张纸去做鉴定,”吴师傅说,“人家会问:这是谁写的?你怎么证明?”
“是。”方牧说,“我们正想跟您说这个。”
“那我去。”吴师傅说。
“吴师傅,”方牧说,“您要是去了,就公开了。”
“我知道。”
“厂里现在已经有人往您门上泼漆了。”
“我知道。”
“您要是去了,他们不会只泼漆。”
吴师傅没说话。
电话那头,方牧也没催他。
过了很久,吴师傅说了一句:
“方先生,我五十四了。”
“我知道。”
“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他说,“我儿子今年考大学。他考出去以后,我在这条街上,还是得活着。”
“我知道。”
“那你说,”吴师傅说,“我是闭嘴活着,还是说了活着。”
方牧沉默了几秒。
“吴师傅,”他说,“这个我不能替您选。”
“我知道你不能。”吴师傅说,“我就是想有个人听我说一句。”
“您说。”
“我这三十年,”吴师傅说,“就明白了一件事——机器不骗人。”
他停了一下。
“我签了那份假字以后,八年,我修机器的时候手是抖的。”他说,“不是年纪大了抖。是我一拿起扳手,就想起我把一个数写成了一个别的数。”
“什么数。”
“零点五。”吴师傅说,“博尧那个数是零点五。我签的那份上写的是‘各项指标正常’。正常是一毫米。”
他顿了顿。
“我把零点五写成了一毫米。”
方牧握着手机,站在弄堂里。
“吴师傅,”他说,“您要是来,我陪您去。”
“不用你陪。”
“那您什么时候来。”
吴师傅看着公证处的门。
“明天。”他说,“明天上午九点。”
“好。”
“方先生。”
“嗯。”
“我去了以后,”吴师傅说,“能不能让我见一个人。”
“谁。”
“李强。”吴师傅说,“老李的儿子。”
挂了电话,吴师傅把手机放回口袋。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公证处的大门。
门是玻璃的,里面能看见几个窗口。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十秒钟。
然后他掏出烟,把那包烟拿出来,数了数。
还剩十六根。
他把烟揣回兜里,走了。
那天下午,方牧去了趟吴师傅的铺子。
卷帘门拉着,门上那摊红漆还在。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存进文件夹的时候,他在下面写了一行:
2月14日夜。吴建国铺子。
写完他停了一下,又添了一句:
记住这个名字。
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81 : 16 : 03 : 27
方牧坐在桌前,把文嫂那五本本子的复印件摊开,一页一页往后读。
读到二〇一六年五月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文嫂的第一页写着:五月三日,去厂里,门不让进。
那是一九天以后——不对,是博尧死后七十三天。
她在那时候就开始跑了。
跑了八年。
方牧把本子合上,靠在椅背上。
他想起昨天在二号车间门口,老周说的那句话:
“我这八年的灰,白擦了吗。”
他现在知道答案了。
没白擦。
手机响了一声。
是老周发来的。
只有四个字:
明天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