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九日,上午九点。
骨科病房。
病床旁边坐着一个人。
三十四岁,黑,瘦,穿一件冲锋衣。
脚边放着一个旅行包。
“周磊。”方牧说。
那人站起来。
“您是方律师。”
“是。”
周磊握了一下手。
他的手很硬。
“我爸说,”他说,“是他自己摔的。”
方牧看了一眼床上。
老周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是。”方牧说。
“传达室门口。”周磊说,“地上有水,他拖地没拖干。”
“是。”
周磊坐回去。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搓了两下。
“方律师。”他说。
“嗯。”
“我爸这个人,”他说,“一辈子没撒过谎。”
方牧没说话。
“所以他跟我说是摔的,”周磊说,“我就当是摔的。”
他抬起头。
“可是他左胳膊上有三个指头印。”他说。
病房里静了一下。
“三个人抓的。”周磊说,“一个人抓一个。”
老周在床上闭上了眼。
方牧站在那儿。
他想说话。
老周先开口了。
“周磊。”
“哎。”
“你几点的车。”
“下午两点的。”周磊说,“回成都。”
“几点到机场。”
“十二点得到。”
老周说:
“那你现在走。”
周磊愣住了。
“爸——”
“现在走。”老周说。
他还是看着天花板。
“你那个车,”他说,“一天一趟。你少跑一趟,人家就换人。”
周磊张了张嘴。
“我请了三天假。”
“退掉。”
“爸……”
老周转过头。
这是他进来以后,第一次转头。
“周磊。”他说。
“哎。”
“你听我一句。”老周说,“我这把骨头,两个月就好了。”
他停了一下。
“你那个贷款,还有二十二年。”他说,“那不是两个月的事。”
十点二十,周磊走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没有看他。
门关上以后,老周才把脸转回来。
他看着方牧。
“方先生。”
“周师傅。”
“我儿子没看出来。”
“看出来了。”方牧说。
老周闭了一下眼。
“看出来更好。”他说。
他停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还能走。”老周说,“那就说明他长大了。”
十一点。
方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周师傅。”他说。
“嗯。”
“我有一件事想问您。”
老周说:
“你问。”
方牧说:
“您说过一句话。”
“哪句。”
“您说,第六个还没来。”方牧说,“第七个也还没来。”
老周没说话。
方牧接着说:
“您说有七个人。”他说,“我一直不明白,您怎么知道是七个。”
老周看着天花板。
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这话不是我说的。”
方牧坐直了。
“是博尧说的。”老周说。
病房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推车。
轮子响过去。
方牧说:
“他什么时候说的。”
老周说:
“他走的前一个礼拜。”
“二月十几号。”
“十二号。”老周说,“下午,快下班。”
他顿了一下。
“那天他来传达室,”老周说,“拿了两个信封。”
“什么信封。”
“一个让我收着,说要是有人来问,就给人家。”老周说,“还有一个,他说他自己留着。”
方牧没有插话。
“他跟我说,”老周说,“将来会有人来问。”
“问什么。”
“问那天的事。”
老周说:
“我说,谁会来问。”
“他说,会有七个人。”
方牧的手放在膝盖上。
“他怎么知道七个。”他说。
老周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但他说了七个,我就记着七个。”
他停了一下。
“我这人没什么本事。”他说,“我就会记数。”
方牧看着他。
“周师傅。”
“嗯。”
“他有没有说,”方牧说,“这七个人是什么样的。”
老周想了一会儿。
“说了。”他说。
方牧拿出本子。
“您说。”
老周说:
“第一个,是外头来的。”
方牧写下来。
“第二个,”老周说,“是厂里懂机器的。”
方牧写下来。
“第三个,是懂法的。”
“第四个,”老周说,“是写字的人。”
“第五个,”他说,“是他老婆。”
“第六个,”老周说,“是个女的。”
方牧抬起头。
“女的?”
“女的。”老周说,“从他们那边过来的。”
方牧把笔放下。
“第七个呢。”他说。
老周说:
“他没说。”
方牧坐在那儿。
他把本子拿起来,看着自己写的那五行。
外头来的。
方牧。
他在纽约待了十一年。他是从外头回来的。
厂里懂机器的。
吴建国。
他在这台机器上干了三十年,公差差多少,他用手摸得出来。
懂法的。
赵振声。五十六岁,虹口,一条领带戴了二十年。
写字的人。
何斌。他有一台机器,五年前买的,一直不敢开机。
他老婆。
沈文华。她抄了八年,抄了五本本子。
从他们那边过来的女的。
陶岚。
三十七岁。
她在恒信签了一百六十份复核,然后她在八楼坐了七年。
方牧的手停住了。
六个。
一个一个,全对上了。
他抬起头。
“周师傅。”
“嗯。”
“他走的那天,”方牧说,“是二月十九号。”
“是。”
“他跟您说这话,”方牧说,“是二月十二号。”
“是。”
“他那时候就已经知道,”方牧说,“会有七个人来。”
老周说:
“他知道。”
方牧把本子合上。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博尧留下的那九样东西,不是给一个人准备的。
是给七个人准备的。
九件东西,七个人。
每个人手里,只拿到其中的一段。
他把本子放回包里。
“周师傅。”
“嗯。”
“第七个,”方牧说,“他真的一个字都没提?”
老周想了很久。
然后他说:
“提了一句。”
方牧等着。
老周说:
“他说,第七个不用我说。”
“什么意思。”
老周看着天花板。
“他说,”老周说,“到时候他自己会来。”
下午三点。
弄堂里。
方牧把门板装好了。
新的,比原来厚两公分。
屋里坐着四个人。
方牧。吴建国。何斌。赵振声没来,在电话上。
何斌把那台小机器放在桌上。
“方先生。”他说。
“嗯。”
“我想发。”
方牧没说话。
何斌说:
“三张脸,清清楚楚。”他说,“一个人的脸,还有一个人踹门的动作,全在里头。”
他停了一下。
“我今天问了三家。”他说,“两家肯发。”
“哪两家。”
“一家日报,一家网。”何斌说,“网那家说,标题他们想好了。”
方牧说:
“什么标题。”
何斌说:
《八年前那个死在机器上的人,昨天有人来抢他的东西》
屋里静了一下。
方牧看着那个标题。
“写得挺好。”他说。
“那——”
“不发。”方牧说。
何斌的脸一下就红了。
“为什么!”他说。
方牧说:
“因为你一发,他们第二天就发一篇。”
“发什么?”
“发你五年前那篇稿子。”方牧说。
何斌站在那儿,不动了。
“发你写一个姓王的保安,”方牧说,“发他后来丢了工作,发他儿子那年高二。”
何斌的嘴唇动了一下。
“那跟这件事,”他说,“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方牧说,“可他们不需要有关系。他们只需要让你变成一个‘有前科的人’。”
他停了一下。
“你变成那样的人,”他说,“你手里这三张脸,就没人看了。”
何斌坐下了。
吴建国一直在旁边抽烟。
这时候他把烟掐了。
“方先生。”他说。
“吴师傅。”
“我认识人。”吴师傅说。
方牧转过头。
“虹口,闸北,都有。”吴师傅说,“都是以前厂里的。打架的也有,讨债的也有。”
他停了一下。
“三天。”他说,“我给你三个地址。”
屋里没人说话。
何斌抬起头。
“方先生——”
“不行。”方牧说。
吴师傅看着他。
“方先生,”他说,“老周躺着。”
“我知道。”
“那三个人踹门的时候,”吴师傅说,“老周用背顶着。”
“我知道。”
吴师傅把手放在桌上。
“我这把年纪,我不怕事。”他说,“我六十一,我儿子三十六,他不要我管。我要是进去蹲几天,我家里没人等我。”
方牧看着他。
“吴师傅。”他说。
“嗯。”
“我知道您不怕。”
他站起来。
“可是我们不能用他们的办法赢。”
吴师傅说:
“为什么。”
方牧走到白板前。
“因为我们手里现在有一样东西。”他说,“是他们没有的。”
“什么。”
方牧说:
“我们没有做错事。”
屋里静下来。
“他们改报告,拆硬盘,买债权,逼签字,抢东西,去学校门口接别人的孩子。”他说,“他们做的事,一件一件,都在纸上。”
他转过身。
“我们做的每一件事,”他说,“也得在纸上。”
“只要有一件不在纸上,”他说,“我们前面的,就全白做了。”
何斌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说:
“那我这个视频,”他说,“怎么办。”
方牧说:
“交给我。”
“交给您?”
“复制三份。”方牧说,“一份给赵老师,进证据。一份给派出所,附在回执后面。一份我自己留着。”
他停了一下。
“一份都不发出去。”
何斌把那台小机器拿起来。
他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把它放在桌上,推过去。
“方先生。”他说。
“嗯。”
“我买这个机器的时候,”他说,“是想当一个记者。”
方牧看着他。
“后来我不敢写了。”何斌说,“五年,我一个字没写。”
他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今天我不发了。”他说,“可我拍下来了。”
他抬起头。
“拍下来了,”他说,“也算写了。”
晚上八点。
人都走了。
方牧站在白板前。
白板最上面,有三行字。
不碰股价。
不造谣。
不走私力。
这三条是三月十二号写的。
到今天,十七天。
这十七天里,有人闯进来抢东西。
有人断了两根肋骨。
有人去学校门口接一个九岁的孩子。
方牧拿起板擦。
他擦掉了那三行。
然后他拿起笔。
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
等我们赢了,我们得还是我们。
写完,他退后一步。
他看着这一行。
看了很久。
九点四十,箱子上的数字是:
23 : 02 : 55 : 41
方牧在白板上写:
倒计时 23 天。
他放下笔。
屋子里很静。
他走到窗边。
弄堂里,传达室的灯是黑的。
老周住院了。
门口那张小板凳还在。
方牧看着那张板凳。
一个人,在那张板凳上坐了十九年。
他在等七个人。
他等到了五个。
第六个是上个月来的,是个女的。
第七个还没来。
方牧关了灯。
黑暗里,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白板上写的那一行。
等我们赢了,我们得还是我们。
他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
小宝那张蜡笔画。
九个格子。
前八个,是红的。
第九个是空的。
那孩子说:
还差一个。
方牧躺在黑暗里。
他闭上眼。
差一个。
那个是围巾。
还有一个人。
那一个是第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