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盛唐长歌最新章节 > 正文 第28章 利州武氏与李君羡蒙冤

    镜子有时候会照错人。

    照脸的镜子不会,因为脸长在外面。

    照命的镜子会,因为命藏在里面。

    帝王盯着一面照命的镜子,看了很久。

    他看见一个“武”字。

    他杀了一个人。

    杀完了,他以为安全了。

    他不知道——

    镜子是碎的。

    碎镜照出来的那个人,站在他身后,

    他一回头就能看见。

    可他没有回头。

    第一节利州相术——袁天罡看武氏

    利州在蜀北,嘉陵江从城西绕过。江面不宽,水却深。两岸山势陡,像是拿刀劈出来的。城北凤凰山脚下有一座都督府,朱漆大门,门前两尊石狮,石狮脚下的绣球让雨水淋得长了青苔。

    都督叫武士彟。

    并州文水人。早年间做木材生意,赚了些钱。隋末天下大乱,李渊在太原起兵,武士彟把家底全押了上去——粮、钱、木料、人。他不是武将,不上阵。他做的是后方的事:筹粮、转运、打通关节。李渊建了唐,封他应国公,后来放到利州做都督,管蜀北六州军政。

    武士彟是个实际人。他不信鬼神,信买卖。他觉得天下的事跟做木材一样:低进高出,看准了就押上去。他押李渊,押对了。

    可他有时候也想:这一辈子,到底是自己选的,还是命替他选的?

    他续弦的夫人姓杨。杨氏是弘农大族出身,她叔父杨达在隋朝做过宰辅。李渊做主把杨氏赐给他做继室。杨氏嫁过来的时候,已经四十出头了。武士彟的原配相里氏留下两个儿子,元庆和元爽。杨氏自己生了三个女儿,最小的那个,生在武德七年。

    那是他的老来女。

    武德末年,有个叫袁天罡的人路过利州。

    袁天罡是益州成都人,以相术闻名。他不是江湖骗子那一类——他读过书,懂星历,在洛阳做过个小官,后来辞了,游走各州给人看相。有人说他看相准得出奇,有人说他不过是察言观色。他自己从不辩解,看完就走,不留名,不收钱。

    武士彟不信相术。但他好客。袁天罡路过利州,他请人进府喝杯茶,也不过是面子上的事。

    那天下午,茶沏好了。袁天罡坐在厅里,目光扫过堂上几个孩子。武士彟有两个儿子、三个女儿。元庆和元爽站在堂侧,规规矩矩。三个女儿里,大的和二的也出来了。最小的那个还不到两岁,乳娘抱着。

    武士彟随口说:“先生既然善相,不妨看看我家几个孩子。”

    袁天罡放下茶碗,看了元庆一眼。元庆十七八岁,身量已经长成,面相敦厚。袁天罡说:“此子福泽平稳,可守家业,官至三品。”又看元爽,说:“与兄长相仿,略逊半分。”

    两个少年躬身道谢,退到一旁。

    轮到长女。袁天罡端详片刻,说:“富贵命。只是姻缘有缺,夫君怕享不了长寿。”长女脸上一红,低下头去。武士彟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没说什么。

    二女儿也看了,说平顺,无大碍。

    然后乳娘把最小的那个抱过来了。

    武士彟笑着指了指襁褓,说:“这是个男孩,先生也看看。”

    他说的是假话。那孩子是女儿。只是蜀地有个说法,养孩子怕邪祟,女孩当男孩养,好带。襁褓里裹的是一身青色小衣,头上扎了个小髻,看着跟男孩似的。

    袁天罡没说话。他凑近了看。

    那孩子不到两岁,眉眼还没长开。可一双眼睛黑得很,看人的时候不躲——不像两岁的娃娃那样东张西望,而是定定地盯着你看,好像在想什么事。

    袁天罡看了有一会儿。他先是笑着,看了一阵,笑收了。他站直身子,又退后半步,重新看了一遍。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夸张的变色——没有倒退三步,没有瞪大眼睛,没有失声叫出来。只是嘴唇抿了一下,眉毛拧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一样不该看到的东西。

    武士彟注意到了。他问:“先生?怎么了?”

    袁天罡没有马上答。他看了一眼乳娘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武士彟,又看了一眼杨氏。杨氏坐在侧旁,手里端着茶碗,没出声。

    袁天罡低声说了一句:“此郎君龙瞳凤颈,贵之极也。”

    武士彟笑了笑:“先生说笑了。我家小子能有几分出息?”

    袁天罡没接话。他又看了一眼那孩子。孩子正拿小手抓乳娘的衣襟,眼睛转到别处去了,不看人了。

    袁天罡忽然问了一句:“都督,这孩子——当真是男孩?”

    厅里安静了一下。

    武士彟没有答。杨氏的手紧了紧,茶碗在手里转了半圈。乳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抱着孩子不敢动。

    袁天罡看出来了。他没有追问。他沉默了一阵,然后慢慢说:“若为女子——”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掂量该不该说下去。

    “若为女子,不可测也。”

    说完这句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把话题岔开了。他问武士彟利州的米价,问嘉陵江的水文,问蜀道的路况。好像刚才那句话没有说过。

    武士彟是个实际人。他不知道“不可测”是什么意思。是好还是坏?是富贵还是灾祸?他问袁天罡,袁天罡只说了一句话:“都督不必多问。天机这种东西,我说了,不一定准。准了,不一定好。”

    茶喝完了。袁天罡起身告辞。武士彟送他到府门口。临走时,袁天罡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都督,今日之事,不必放在心上。孩子小,将来什么样,谁知道呢。”

    说完,走了。

    武士彟站在府门口,看着袁天罡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进了内宅,他让乳娘把孩子抱走,让杨氏留下。

    他问杨氏:“你觉得他说的,什么意思?”

    杨氏说:“我不懂相术。”

    武士彟说:“我也不懂。可我看他的脸——他是认真的。”

    杨氏没说话。

    武士彟坐下来,拿起案上一卷文书,看了两行又放下。他说:“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

    杨氏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武士彟去了书房。他坐在灯下,想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年轻时押上全部家产跟李渊起兵,那时候所有人都说他疯了。他没疯。他看准了。李渊能赢。他赢了。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不是他选的。是有人替他女儿选了一条路——他不知道那条路通到哪里。

    他最终想不通。他是个实际人,想不通的事就放下了。

    可是有一件事他放不下。他想起袁天罡走出府门时回头说的那句话——“孩子小,将来什么样,谁知道呢。”明明是叫他别放在心上。可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一个走南闯北看了半辈子脸的人,看完他女儿的脸,变了色。然后说“别放在心上”。这不像是在安慰他。倒像是在安慰自己。

    他后来打听过袁天罡的行踪。人已经走了,往北去了,没留地址。他又托人查袁天罡的来历——成都人,在洛阳做过官,相术有名,看过的人不少。有人说准,有人说不准。众说纷纭,没有定论。

    武士彟把打听来的东西收在书房抽屉里,再没翻过。

    只是从那以后,他对这个小女儿多看了两眼。

    第二节杨氏入府——武家内宅

    杨氏嫁进武家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

    她姓杨,弘农杨氏,叔父杨达在隋朝做到纳言。她是真正的大族女子——读过书,信佛,不爱说话,坐得住。李渊做主把她赐给武士彟做续弦的时候,她没有说不。天子的旨意,说不也没有用。

    武士彟的原配相里氏留了两个儿子。元庆大,元爽小。杨氏进门的时候,他们已经十几岁了。杨氏没生过儿子,一口气生了三个女儿。大的后来封韩国夫人,二的封郭氏夫人,最小的是武德七年生的那个。

    武家内宅说不上和睦,也说不上不和。元庆和元爽对杨氏有礼,但不亲。叫“母亲”的时候,声音是平的,不冷不热。杨氏心里清楚——她不是他们的娘。她也从来不摆继母的架子,只管自己的三个女儿。

    利州都督府的内宅不大。一进仪门,正房五间,东西厢各三间。院子里两棵老桂树,八月开花,香得满院子都是。树下两眼井,井水甜,四季恒温。杨氏喜欢在桂树下摆个矮几,放一瓯茶,一卷经。她信佛,不拜鬼神,只念经。

    最小的那个女儿——后来宫里叫她武媚娘——打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别的女娃玩针线、玩布偶、跟乳娘撒娇。她不。她喜欢看书。武士彟书房里有几十卷书,经史子集都有,还有一些隋朝的公文抄件。她三四岁就往书房跑,够不着书架,就搬个杌子踩上去够。武士彟看见了,吓一跳——怕她摔着。可她不摔。她踩上去,抽一本下来,坐在地上翻。翻得动不动先不说,她能坐一个时辰不动。

    杨氏觉得这孩子古怪。她对武士彟说:“三丫头不像女娃。”

    武士彟说:“不像就不像。她要看书,随她看。”

    五岁的时候,她认了字。不是武士彟教的——是乳娘的丈夫,一个退伍的老卒,识几个字,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写给她看。她记住了,就自己去翻书。翻到不认识的字,她就拿去问人。问乳娘,乳娘不认识。问杨氏,杨氏认识,但不总在。后来她不问了,自己上下文猜,猜不出来的就跳过去。

    有一回,元庆在院子里背《论语》。他背到“学而时习之”,下一句忘了,卡在那里。他那年十八岁,已经准备走仕途了。背书背不下来,脸上挂不住。

    那个五岁的妹妹坐在桂树底下,头也不抬,说了一句:“不亦说乎。”

    元庆愣了一下。他低头看她,她正在翻一本不知什么书,根本没看他。他张了张嘴,没说话,转身走了。

    从那以后,元庆对她不冷不热了。不是恨,是不舒服。一个五岁的丫头,随口接了他背不下来的句子。他觉得丢人。

    元爽也一样。有一回元爽说她“丫头片子看什么书”,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一眼让元爽有点发毛——一个七八岁的女娃,看人的眼神不像个孩子。

    武士彟看在眼里。他不说破。只是有时候晚上去书房,看见女儿已经坐在里面翻书了,他就坐在旁边处理公文,各干各的。

    父女俩有时候说几句话。说的都是闲话——今天江上来了什么船,城西的米价涨了多少,那个新来的参军怎么样。可武士彟发现,这孩子接话接得快。不是那种小聪明式的快,是想了一下才接的快。她说的每句话,都像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才说出来的。

    有一回,武士彟在书房里算一笔账。利州上缴的赋税跟户部对不上,差了三百石粮。他翻来覆去算了两遍,差出来的数目不一样——一遍差三百石,一遍差二百七十石。他把算筹推到一边,揉了揉眼。

    小女儿坐在旁边,手里捧着一卷《汉书》。她头也没抬,说:“父亲,是不是漕运损耗没扣?利州到长安走水路,嘉陵江转渭水,路上损耗按惯例是百分之三。三百石的百分之三,是九石。父亲算的两遍差了三十石,不是赋税的错,是两次扣的损耗不一样。”

    武士彟愣了。

    他低头把算筹重新摆了一遍。果然——第一遍他忘了扣损耗,第二遍扣了但扣错了数。差出来的三十石,就是那九石损耗的差。

    他看了女儿一眼。她还在看《汉书》,好像刚才那番话不是她说的。

    那年她九岁。

    武士彟没有夸她。他只是从那以后,处理公事的时候不再避着她了。她坐在旁边看书,他看公文,偶尔他会把一份不太要紧的文书递给她:“你来算算这个。”她算完了递回来。他看了看,没说对,也没说错。但他把数字记下来了,第二天拿去跟户部的对。对的上。

    贞观元年,朝廷调武士彟从利州转任荆州都督。他带着家眷走了一年多。路上颠簸,杨氏晕车晕船,到了荆州歇了半年才缓过来。小女儿倒是没事——她在路上看够了山,看够了水,看够了渡口上来下去的人。

    她有一次在渡口看见一个卖柴的老汉跟一个兵丁吵架。兵丁说老汉偷了他的钱袋,老汉说没有。两个人吵了半天,渡口的管事来了,翻了老汉的柴捆,没翻到钱袋。兵丁骂骂咧咧走了。老汉蹲在地上哭。

    她看了全程。回去以后,她对乳娘说:“那个兵丁的钱袋在自己左袖里。他掏右手打人,钱袋从左边滑到袖口了。他自己没发现。”

    乳娘问她:“你当时怎么不说?”

    她说:“说了又怎样?他又不会谢我。那个老汉该哭还得哭。”

    乳娘不知道该说什么。那年她十岁。

    贞观五年,武士彟入京述职。他带着家眷进长安。那是小女儿第一次进京城。

    那一年她八岁。

    武士彟带她去宫门口递了谢恩的帖子——谢天子调任之恩。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内侍出来说都督请回,圣上知道了。没有召见。武士彟带着女儿往回走。走到皇城外面的大街上,小女儿回头看了一眼宫墙。宫墙高,朱红色,墙头露出一角飞檐。她看了一眼,没说话,转回头来跟着父亲走了。

    武士彟问她:“看什么?”

    她说:“墙真高。”

    武士彟笑了笑,说:“里面住着天子。”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贞观九年,武士彟在荆州任上病故。

    那年小女儿十一岁。

    武士彟走得急。前一天还在处理公文,第二天人就没了。杨氏哭了一场。元庆和元爽也来了,站在灵前,脸上是规矩的悲戚。

    丧事办完,元庆对杨氏说:“母亲,父亲留下的家产,我来管。”

    杨氏没说话。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家产归长子管,天经地义。可家产归长子管,意味着她和三个女儿的日子,要看长子的脸色了。

    元庆不是坏人。他只是不亲。他和元爽对杨氏母女不刻薄,也不热络。吃穿不缺,但态度是冷的。杨氏带着三个女儿住在偏院,像客人。

    小女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那一年十一岁。从那以后,她变了。不是变坏了,是变静了。以前她爱说话——虽然说的不多,但还说。现在她不说了。她坐在偏院的窗下看书,一看就是半天。杨氏叫她吃饭,她来。吃完了,回去接着看。乳娘跟杨氏说:“三小姐这阵子,话少了许多。”

    杨氏叹了口气。她知道为什么。

    父亲在的时候,她是都督府的三小姐。父亲不在了,她是偏院里的客人。她才十一岁,可她已经知道了——一个人没有本事,就得看别人的脸色。看了脸色,还不能生气。生气也没用。

    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继续看。

    第三节谶语之忌——“女主武王”

    贞观初年,太史局的人发现了一件怪事。

    太白星在白天出现。

    太白星就是金星。正常情况下,金星只在黎明和黄昏出现。白天看见金星,是异常天象。太史局的人不敢不报,写了一道奏疏呈上去。世民看了,问太史令:“什么意思?”

    太史令说:“太白昼见,主有变。”

    世民说:“什么变?”

    太史令不敢答。他推算了一阵,说了一句含糊的话:“臣不敢妄言。星象显示……有女主之兆。”

    世民没听进去。他当时忙着别的事——突厥、旱灾、吏治——一颗星星的事,排在后面。

    可民间的说法比奏疏跑得快。

    不知道从哪里传出来的,一句话,六个字:“女主武王有天下。”

    这六个字传了一年多。从洛阳传到长安,从长安传到各州。酒肆里、茶坊里、市集上,有人说一句,旁边有人接一句。说着说着就变了味——有人说是一个姓武的女人要做皇帝,有人说是一个叫“武王”的人要夺天下,有人说大唐三代之后就要换姓了。

    朝堂上有人听到了。有人上了一道密奏,把民间谶语原原本本写了一遍,呈了上去。

    世民看了。

    这一次他听进去了。

    不是因为他信谶语。他早年说过,谶语是末世之兆,太平盛世不该有谶语。可“女主武王”四个字,扎在他心里。不是扎一下——是扎进去之后,拔不出来。

    他问太史令李淳风。李淳风是太史局里最精通星历的人。世民把他单独召到内殿,屏退左右,问:“你跟我说实话。‘女主武王’——到底什么意思?”

    李淳风推算了一阵。他推算的时间不短——世民在殿里等了有一刻钟。李淳风抬起头,脸色不太好看。

    他说:“陛下,臣据象推算,其兆已成。其人——已在陛下宫中。”

    世民的手紧了一下。

    “谁?”

    李淳风摇头:“臣不知道。臣只能看到征兆,看不到脸。”

    世民问:“能不能找出来?”

    李淳风说:“臣不敢妄言。只是——征兆显示,此人不逾三十年,当王天下。若陛下要找,恐怕……”

    他没说下去。

    世民沉默了很久。他说:“朕要是把所有可疑的人都杀了呢?”

    李淳风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话:“天之所命,人不可违。陛下若杀错人,不但无益,恐怕——反生祸端。”

    世民没说话。他挥了挥手,让李淳风退下了。

    李淳风走后,世民在殿里坐了很久。

    他想起了许多事。他想起武德九年——玄武门那天早上,他亲手射杀了建成。他想起贞观元年——他坐在御座上,底下站着的人有一半不服他。他想起这些年——魏征的直谏,房玄龄的勤勉,杜如晦的早逝。他觉得自己是个好皇帝。他确实是个好皇帝。

    可“女主武王”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最好的年月里。

    他不是怕。他是恼。他打了一辈子仗,杀过兄弟,灭过突厥,他不怕一个女人。可他恼的是——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就不能防。不能防,就不能安。

    他想过把宫里所有姓武的女子都赶出去。可他想了想,宫里姓武的女子,有几十个。有些是嫔妃,有些是宫女。总不能全赶走——赶了,天下人会怎么说他?说他怕一个女人?他丢不起这个脸。

    他又想,“武”不一定是姓。也许是官职——左右武卫、武卫大将军。也许是地名——武安、武陟、武牢。也许是名字里带个“武”字的人。范围太大了。大到没有头绪。

    从那天起,世民开始留意身边的人。

    他留意谁姓武。他留意谁的官职里带“武”字。他留意谁的名字、籍贯、封号跟“武”沾边。他不跟人说为什么——只是偶尔在朝会上多看某人一眼,或者在奏报上多停一瞬。

    可帝王的心思瞒不住人。他身边的人感觉到了。有人开始惴惴不安——尤其是姓武的人,或者官职里带“武”字的人。

    左武卫将军李君羡就是其中之一。

    他不知道帝王在看他。他只知道,这一年里,他升不了官了。以前年年有点调动的,今年什么消息都没有。他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回家想了半天,想不出来,就接着当差。

    他不知道,帝王已经把他的名字和“女主武王”那六个字放在一起看了好几遍了。

    第四节李君羡之死——小名“五娘”的将军

    贞观二十二年,三月。

    世民在宫里设了一场宴,请的是武官。

    这场宴没有特别的名义。说是慰劳武将,犒赏一年辛苦。可来的人不多——十几个,都是中上层武将。李君羡在座。他是左武卫将军,管玄武门宿卫。说白了,就是替帝王看大门的。

    李君羡是洺州武安人。早年跟着世民打仗,不算一流名将,但也是真刀真枪拼出来的。他打过宋金刚,打过窦建德,打过突厥。不算大功,但没有过错。他为人憨直,不善言辞,打仗的时候往前冲,不打仗的时候就老老实实当值。

    酒过三巡。

    世民忽然来了兴致。他端着酒杯,说:“今天高兴。朕想起一桩事——你们小时候的小名,都叫什么?说来听听。”

    武将们笑了。小名是小时候的事,有的好听,有的不好听,说出来博一乐。有人说我叫“狗子”,有人说我叫“铁蛋”,有人说我叫“三牛”。堂上笑声一阵接一阵。

    轮到李君羡。

    他端着酒杯站起来,有点不好意思。他脸上红了一阵——不是酒劲,是说不出口。一个五大三粗的将军,小名叫“五娘”——说出来怕人笑。

    可帝王问了,不能不答。

    他说:“臣……小名叫五娘。”

    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先笑了,接着满堂都笑了。

    “五娘?”

    “将军这身板,叫五娘?”

    “谁给你起的这名字?”

    李君羡挠了挠头,说:“我娘。她想要女儿,生了五个儿子,到我就是最后一个。她给我起名叫五娘——图个吉利。”

    堂上又是一阵笑。世民也笑了。

    可笑着笑着,世民没有再笑。

    他端着酒杯,看着李君羡。他的目光停在李君羡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他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武安人。姓李,不姓武。可籍贯叫武安——一个“武”字。

    左武卫将军。又是一个“武”字。

    掌玄武门宿卫。又是一个“武”字。

    小名五娘。五——谐“武”。又是一个“武”字。

    四个“武”。

    世民的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一下。他不说话了。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宴席继续。笑声还在。李君羡坐下了,还在被人笑。他跟着笑,不恼。

    世民没有再问他什么。可那天晚上,他召见了御史。

    他说:“李君羡与妖人员道信暗通,图谋不轨。查。”

    御史领命去了。

    查了一个月。员道信是个游方的道人,在洛阳一带给人画符治病。李君羡信佛也信道,跟员道信见过几次面,喝过茶,聊过天。算不上“暗通”,更算不上“图谋不轨”。可帝王说了“查”,御史就得查出东西来。

    御史查到的最有分量的东西,是李君羡曾在自己家里设过佛堂,供养过几个游僧和道人。这在当时并不犯法——很多武将信佛信道,家里设个佛堂,寻常得很。可御史在奏报里写了一句话:“君羡身为武卫,私蓄妖人,意在何为?”

    这句话写在奏报里,分量就不一样了。“意在何为”——这四个字不是疑问,是暗示。暗示李君羡有图谋。图谋什么?不说。不说才最吓人——让帝王自己想。帝王想到了“女主武王”那四个字,就够了。

    查出来的东西不多。可够了。

    贞观二十二年七月,李君羡被削官。罪名是“与妖人交结,潜谋不轨”。

    七月壬戌,诏下:诛。

    行刑那天在长安城西的十字街口。人不多——武将行刑不公开,只有监刑官、刽子手和几个押卒。李君羡被绑在柱子上,面朝南。

    他没喊冤。从头到尾,他没说过一句话。监刑官念完了罪状,问他可有遗言。他沉默了一阵。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七月的长安,天蓝得像洗过一样。

    他忽然笑了。

    他说:“臣小名五娘,原来死在一个‘五’字上。”

    刽子手落下刀。

    ——满朝没有人知道,真正的“女主武王”此刻正在后宫,还是个不起眼的小才人。

    贞观十一年,武家的小女儿被召入宫。

    那年她十四岁。母亲杨氏哭着送她。她说了一句话:“见天子,焉知非福?”

    她进宫后被封了才人,赐号“媚”。宫里叫她武媚娘。

    才人是五品。在后宫的品级里,不高不低。上面有贵妃、淑妃、德妃、贤妃,还有九嫔。才人之下,还有宝林、御女、采女。才人管的事也不重——不过是在宫里当值,替皇后、妃嫔做些杂事。

    她干了十二年。十二年里,没有升过一级。从才人到才人,还是才人。后宫里比她晚进来的,有人升了。她没有。

    帝王不怎么在意她。她见过帝王很多次——远远地,在朝会上,在宴席上,在御花园的甬道上。她见过他笑,见过他皱眉,见过他跟大臣说话的样子。可他没见过她。

    不对——他见过她。大概见过。后宫几百个女人,他才人这个品级的有好几个。他不一定记得她姓什么。

    有一回,帝王得了一匹烈马,叫“狮子骢”。没人能驯。帝王在马场上看着那匹马又踢又咬,驯马的人摔了两个,有点烦。

    她站在人群后面,说了一句:“我能驯。”

    旁边的人都看她。帝王也看了她一眼——大概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后宫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帝王问:“你?怎么驯?”

    她说:“三样东西。铁鞭,铁锤,匕首。先拿铁鞭抽它。不服,拿铁锤敲它的头。再不服,拿匕首割断它的脖子。”

    马场上安静了一瞬。

    帝王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他说:“你倒是个狠的。”

    可他什么也没给她。没有升她的位分,没有让她去驯马。他笑完就转过头去了,继续看别人驯马。

    她站在人群后面,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她知道——帝王觉得她狠。可帝王不需要狠。帝王身边有尉迟敬德、有程知节、有一堆比她狠的人。帝王需要的是温婉的、听话的、会端茶递水的女人。长孙皇后是那样的。徐才人是那样的。她不是。

    所以她升不上去。

    她不怨。怨没有用。她只是等着。等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记得第一次见帝王是什么时候。那年她八岁。父亲带她进宫谢恩,站在宫门口等了半个时辰,没有召见。她回头看了一眼宫墙,对父亲说:“墙真高。”

    父亲说:“里面住着天子。”

    她“嗯”了一声。

    现在她就住在那堵墙里面了。她知道墙里面是什么样——跟外面想的不一样。外面的人觉得宫里是天堂。里面的人觉得宫里是笼子。

    可她没有说。她从来不抱怨。

    李君羡死的那天,她在后宫听说了。不是正式的消息——是一个宫女在廊下跟另一个宫女说的。说那个看玄武门的李将军被杀了,说是谋反。

    她站在廊下,听了一耳朵。

    她不认识李君羡。她也没想过这件事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她不知道一个将军因为一个“武”字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姓,就是那个“武”。

    她只是回屋去了,点了一盏灯,继续看她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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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唐长歌最新章节第27章 长孙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