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清玄道宗的第七日,两人终于踏入了神墟古地的外围边界。
脚下的土地渐渐褪成深褐焦色,像是被亿万年前的天火反复灼烧过,寸草不生。空气里的灵气越来越稀薄,取而代之的是带着金属锈蚀味的乱序气息,刮在脸上带着细微的刺痛感。寻常金丹修士在这里待不出三日,便会灵力滞涩、神魂受损,难怪世人都说神墟是修士禁地,十入九不回。
姜娲悬立在半空,望着前方连绵起伏的焦黑丘陵,秀眉微蹙:“这里的乱序浓度,比封神渊重数倍。”
“毕竟是上古主战场。”张译负手而立,破盲视野早已铺展开来。
目光所及之处,丘陵间裸露着一截截巨大的深色金属残骸,有的像折断的脊骨,有的像弯曲的巨臂,半埋在焦土之中,锈迹斑斑。最大的一截横亘在两山之间,如同沉睡黑龙的脊梁,肋骨折断,空洞的窗口像一只只干涸的眼。
世人都传这里是上古龙族埋骨之地,是神兽大战的古战场。
可在张译眼里,哪里是什么龙骨。
那是星际战舰的残骸。
舰体装甲、主炮炮管、舱段廊道……散落百里,铺满了整片神墟古地。百万年前神庭内战,两大舰队在此展开决战,炮火撕碎地表、打穿地脉,才留下这一片万里焦土。所谓诸神之战、龙凤呈祥,到头来不过是星际文明的内战余烬。
“果然和残经记载的一样。”张译轻声道,“这里就是当年龙舰陨落的地方。”
姜娲愣了一下:“龙舰?”
“嗯。”张译点头,“龙族不是天生神兽,是神庭打造的顶级生化战争兵种。这艘沧澜龙尊舰,就是龙族的母舰。内战之中龙舰陨落于此,龙族残部散落九州,渐渐演变成了世人传说中的上古神兽。”
姜娲怔怔地望着那巨大的舰体轮廓,久久说不出话。
从小听着龙凤呈祥的神话长大,谁能想到,所谓神龙不过是人造的战争兵器。荒谬,却又在情理之中——连娲皇造人都是基因实验,龙族又算得了什么。
“走吧。”张译收回目光,“外围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核心区域在更深处。那里应该还有完整的舰桥实验室,藏着更多源码碎片。”
两人身形一动,继续朝着神墟深处飞去。
越往里走,残骸越密集,乱序气息也越重。沿途时不时能见到修士的尸骨,有的穿着正道宗门服饰,有的早已腐朽成灰,都是想来秘境碰运气,最终把命丢在这里的人。
飞了约莫两个时辰。
前方忽然传来阵阵灵力波动,夹杂着厉声呵斥。
“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神墟之地岂容你这妖物作祟!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除了你这祸害!”
姜娲眉头一皱:“有人动手?”
张译停下脚步,目光穿透山丘望去。
山谷之中,十几个青袍修士正围着一个黑衣少年猛攻。阵法光芒交织,打得山谷碎石纷飞。那少年看着不过十八九岁年纪,一身黑衣,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几分桀骜。他周身没有半分灵力波动,却凭着强横肉身,在十几位筑基修士的围攻下穿梭自如,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偶尔指尖弹出淡金色光刃,连法器都能轻易切开。
“龙族血脉。”张译一眼便认了出来。
少年的基因序列里,带着鲜明的神庭龙族兵种编码,肉身强横、速度绝伦,是天生的战争机器。只不过他的血脉印记被天网标记成了“异常”,所以这些正道修士才会把他当成妖邪,喊打喊杀。
“是天衍门的人。”姜娲认出了青袍上的纹饰,“天衍门最是死板教条,最恨妖邪异类。这少年落在他们手里,必死无疑。”
她侧头看张译:“救吗?”
张译没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场中。
那少年虽被围,却半点不见慌乱,招式狠辣招招致命。可对方人多,还有两位金丹修士压阵,他渐渐落了下风。肩头被一道符光扫中,黑衣裂开,渗出金色的血液。
金色的血。
果然是纯正的龙族血脉。
就在天衍门的金丹长老抬手准备祭出杀招的刹那。
“住手。”
淡淡的两个字,顺着风传过来。声音不大,却像带着奇异的震荡力,震得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停了手。
众人转头望去。山谷入口处,两道身影并肩而立,一灰一白,气度沉凝。
“什么人?!”那天衍门的金丹长老眉头一皱,厉声喝道,“我天衍门在此除妖,闲杂人等速速退开!否则连你们一起按同党论处!”
张译没理他,目光径直落在黑衣少年身上。
“沧澜龙尊舰的后人?”他开口,声音平静。
黑衣少年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眼神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
这话一出,等于默认了。
天衍门的金丹长老脸色一变:“果然是妖物同党!一起拿下!”
他说着抬手就是一道破邪符,金色符光带着正统威压,直奔张译面门。这是天衍门镇山符箓,专门克制妖邪异类,金丹之下触之即溃。
张译站在原地,动都没动。
指尖微微一抬,一缕极细的金色真序射出,精准命中符光中心。
不是硬挡,是拆解。
轰——
符光瞬间溃散,化作漫天光点消散无踪,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全场一静。
天衍门的修士都傻了。他们的镇山破邪符,就这么被人家随手一下,没了?
金丹长老更是瞳孔骤缩,他可是金丹中期修为,对方看起来不过少年年纪,怎么可能这么轻松就破了他的符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金丹长老色厉内荏。
张译淡淡开口:“你们口中的妖物,是上古神庭龙族战裔,不是什么妖邪。”
“你们奉为至宝的破邪符,不过是天网用来标记异常的追踪符,专门猎杀这些脱离程序的原生兵种后裔。”
“说白了,你们就是替天网跑腿的。自己被人当枪使,还觉得是替天行道。”
一番话惊世骇俗。
天衍门修士纷纷变色。
“胡说八道!”金丹长老厉声喝道,“妖言惑众!我看你和这妖物就是一伙的!结阵!”
十几名弟子齐齐展开阵旗,符光交织,就要布下破邪大阵。
张译摇了摇头。
不知死活。
他也懒得废话,指尖金光一闪,一道真序匹练横扫而出。
顺着阵法的序纹节点精准切入。
咔嚓——
如同锁链断裂的轻响。
阵旗瞬间灵光尽灭,十几名弟子浑身一颤,连连后退,脸上写满难以置信。
阵法……就这么破了?
一招?
金丹长老脸色惨白。
他知道踢到铁板了。
“走!”他狠狠一跺脚,带着弟子们狼狈离去,连半句狠话都不敢放。
山谷重归安静。
黑衣少年站在原地,肩头伤口还在渗着金色的血,眼神警惕地盯着张译和姜娲。
“你们是谁?”他沉声问,带着几分戒备几分桀骜,“为什么帮我?”
“帮你不是目的。”张译淡淡道,“我只是对沧澜龙尊舰感兴趣。”
黑衣少年浑身一绷,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想打母舰的主意?”
“母舰是龙族的东西,外人休想碰!”
张译看着他炸毛的样子,不紧不慢道:“沧澜龙尊舰陨落百万年,核心能源早就枯竭了。舰体禁制层层叠叠,凭你一个人,根本进不了核心舱。”
“我能解禁制。”
少年愣住了。
他确实卡在舰体外围禁制前好几天了,想尽办法都进不去。眼前这个人,居然说能解神庭禁制?
“你怎么可能解神庭禁制?”少年不信,“那些禁制根本不是凡间的东西!”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张译道,“比如,龙族不是天生神兽,是神庭的生化战种。比如当年龙凤大战,根本不是神兽争雄,是神庭内战,两大兵种互相厮杀。”
他每说一句,少年的脸色就变一分。
这些都是他神魂深处记忆碎片里的东西,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个人,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你到底是什么人?”少年再次开口,语气却没了之前的敌意。
“张译。”他报上名字,“清玄道宗的。”
旁边姜娲淡淡开口:“姜娲。”
少年听到姜娲的名字,浑身一震:“娲皇天宗的圣女?你……你不是正道的吗?怎么会……”
和异端混在一起?后半句他没说出口。
姜娲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正道?什么是正道?”
“天道是正道,还是真相是正道?”
少年沉默了。
他从小就被正道宗门追杀,说他是妖邪。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异类、是怪物。可今天这两个人,说龙族是神庭战种,说天道是假的。荒谬,却又句句戳中他记忆里的碎片。
“你要进母舰核心,做什么?”少年盯着张译,沉声问。
“找源码,找真相。”张译道,“你要找什么,我不管。但我们可以合作。我解禁制,你带路。里面的东西,各取所需。”
少年盯着张译看了很久,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龙宸。”
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可以带你们去母舰主体位置。但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敢打母舰的歪主意,我就算拼了命,也不会让你们好过。”
语气依旧桀骜,却算是默认了合作。
张译微微颔首。
龙宸抬手按住肩头的伤口,金色血液很快便止住了。龙族的肉身恢复力,果然强横。
“走吧。”他率先转身,朝着山谷深处掠去,“从这边走,外围的龙息禁制我能解。再往里,就看你的了。”
张译和姜娲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三道身影一前两后,朝着神墟深处疾驰。沿途残骸越来越密集,也越来越完整,从断裂的装甲到完整的炮管,再到成片的舱段,像是走入了一座巨大的战舰墓地。
龙宸一边飞,一边沉声开口:“这片神墟,我从小就觉得有东西在召唤我。半年前终于找到母舰主体,可外围的龙息禁制我只能解开最外层。再往里,根本碰都碰不得。”
“本来以为这辈子都进不去了。没想到,遇到了你们。”
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藏着几分期待。龙族散落百万年,终于有人能解开母舰的禁制了。
张译没说话,只是目光越来越亮。
破盲视野里,前方大地之下,一艘巨大无比的战舰轮廓渐渐清晰。
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横亘百里,如同一条沉睡的黑龙,静静卧在焦土之下。
这就是沧澜龙尊舰,神庭顶级主战战舰。
百万年前,它陨落在这里。
百万年后,他们来了。
要揭开这艘战舰的秘密,也要揭开那场内战的真相。
而在战舰深处的黑暗之中。
像是有什么东西,察觉到了外来者的气息。
缓缓苏醒。
低沉的龙吟,从大地深处传来,细微得像是错觉。
龙宸脚步猛地一顿,霍然抬头望向母舰方向,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母舰……在回应我?”
张译眼底金光微闪。
他能感觉到,战舰核心深处,有一道古老的、残破的意识,正在缓缓苏醒。
不是敌意。
是期待。
期待了百万年的期待。
“走。”
张译说了一声,身形加速,朝着战舰主体的方向掠去。
姜娲和龙宸紧随其后。
三道身影,很快消失在了巨大的舰体阴影之中。
一场跨越百万年的重逢,
即将,
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