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修仙界都在传白夜是凡界第一剑客，唯独他自己从来不认。
随便哪个弟子、哪个散修当着面吹捧两句，他直接左手提剑，剑尖往青石板地上狠狠一戳，脆生生一句怼回去。
“别乱喊。”
“想叫这个名头可以，下来跟我打一场。”
“赢了随便你怎么喊，输了就闭嘴，别瞎哔哔。”
这么多年下来，没人能赢他半招。
久而久之，整个神印阁乃至周边所有宗门，全都学聪明了。当着白夜的面，谁都不敢提半句第一剑客的名号，一个个乖得要命。可背地里，所有人都默认，这个名头，他当之无愧。
你见过独臂剑客的剑法吗？
每天天刚蒙蒙亮，晨雾还裹着整个练功场，露水打湿整片青石板，白夜准点到场。
全程只靠左手握剑，起手、劈斩、回防，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离谱。
底下一群新来的入门弟子，每天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站得整整齐齐，呆呆看着他练剑，个个看得眼睛都直了，下巴差点掉地上。
“我的天……这也太快了吧？”
“阁主明明少了一条胳膊啊！咱们双手练剑都费劲，他单手居然能快成这样？”
“你们快看风声！剑光扫过去，连晾在旁边栏杆上的毛巾全都被掀飞了！”
一个胆子大点的小弟子，憋了好几天，终于趁着白夜收剑休息的空档，壮着胆子凑上前。
“阁主！我想问个问题！”
“说。”白夜随手用袖口擦了擦微凉的剑刃，语气平平淡淡。
“您这剑法到底怎么练出来的啊？我们天天照着心法死练，速度力道全都跟不上，差距也太大了！”
“练呗。”
“啊？就、就练呗？”小弟子当场懵了，挠着后脑勺一脸茫然，“阁主，这答案也太敷衍了！我们也天天练啊，根本练不出您这效果！”
“你们练几天？”白夜抬眼扫了他一下。
“我们……入门才半年啊。”
“那就练一辈子。”白夜把长剑归鞘，淡淡开口，“攒够一万天，你们每个人都能做到我这样。”
小弟子当场瞳孔地震，慌忙掰着手指头算数，嘴里嘀嘀咕咕。
“一万天……一天不落的练，那不是快三十年了？我的妈呀，也太久了！”
“知道久就别废话，赶紧去练功。”
“哦哦！收到阁主！”
一群弟子瞬间不敢再多闲聊，一溜烟跑回练功场，老老实实抬手练劈剑，没人再敢偷懒摸鱼。
白夜站在空荡荡的练功场上，愣了两三秒，转身慢悠悠朝着山门口走。
这是他十年不变的习惯。
每天练完剑，不回院子休息，不打坐调息，就孤零零站在山门石阶上。
没人知道他在看什么，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
就是习惯性站一会儿，望着山下蜿蜒的小路，望着天边飘来飘去的流云，望着空荡荡的山道，好像在等什么人，又好像只是单纯发呆。
今天也不例外。
他刚在山门站定没多久，身后就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不用回头他都知道是谁。
苏小小端着一碗晾凉的白开水，慢悠悠走到他身侧，安安静静停下脚步，一句话没说，直接把水杯递到他手里。
白夜低头接过，仰头喝了两口，温凉的水滑过喉咙，驱散了早起练剑的燥热。
他喝完，把空杯递回去。
苏小小接过水杯，没走。
就跟他一样，静静站在山门边，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空荡荡的山下长路。
山风轻轻吹过来，拂动两个人的衣角，安安静静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过了好半天，还是白夜先开的口。
“你看啥？”
“不知道啊。”苏小小轻轻摇头，侧头看他，“那你呢？天天杵在这儿跟个石柱子似的，你在看啥？”
“我也不知道。”
“那你天天来站着图啥啊？”
白夜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山。
苏小小捏了捏手里的瓷杯，忍不住吐槽：“我都发现了，你每天练完剑必来站岗，风雨无阻。”
“你不也一样？”白夜终于转头看她，语气带着点淡淡的反问，“你药房窗台，每天必多熬一碗药，十年了，一天没断过。”
被戳中心事，苏小小瞬间语塞，小声辩解。
“我、我那是乐意熬，我开心！”
“我也乐意站。”
一句话直接把苏小小堵得没话说。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站着，吹着山间的风，沉默了好久。太阳慢慢偏移方位，金色的日光斜斜落下来，把山门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苏小小忽然没头没脑冒出来一句。
“晚上想吃啥？我今儿有空，随便给你做点。”
“随便。”
“你看看你！每次问吃啥都是随便！”苏小小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随便最难伺候了好不好！”
“那你别问我，你做啥我吃啥。”白夜语气依旧平淡，半点不将就的意思都没有。
“行，算你厉害。”苏小小翻了个白眼，转身准备回药房，走出去两步又回头，扬声说道，“今晚炖嫩豆腐，清淡口的，你爱吃不吃！”
“吃。”
简简单单一个字，干脆利落。
傍晚晚饭简简单单一碗炖豆腐，白夜安安静静吃完，没多说话，独自回了自己的小院。
他的小院特别简陋，没什么精致摆设，就一张石桌、两张石凳，墙角孤零零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
这棵枣树结的枣子又小又酸，压根没法入口。
可十年了，每到结果的季节，白夜都会一颗颗摘下来，装在小瓷盘里摆在石桌上。不吃，不扔，就那么静静放着，一放就是大半个月。
没人敢问缘由，他自己也从来不说。
夜色慢慢沉下来，整片神印阁安安静静，只有虫鸣断断续续响着。
白夜坐在冰凉的石凳上，仰头望着漫天星空。
凡界的星星和天庭的完全不一样。天庭星河璀璨，亮得刺眼，华丽得像装饰出来的假象。可凡界的星星稀稀拉拉，光线温温柔柔，淡淡的，却格外真实，让人心里踏实。
“咔哒。”
院门口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苏小小抱着双臂，探头往院里看，看见白夜傻乎乎仰头望天的样子，没忍住轻轻笑出了声。
“大晚上不睡觉，搁这儿抬头望天呢？看啥稀罕东西呢？”
“看天。”白夜头都没低，淡淡回道。
“天上就几颗破星星，有啥好看的？”苏小小干脆抬脚走进院子，在对面石凳坐下，也跟着抬头望天，脖子仰得发酸，“我看半天啥也没有啊，空空荡荡的。”
“我总觉得，天上应该有点什么。”
“有东西？啥东西？云彩？星星？”
“不知道。”白夜慢慢收回目光，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脖颈，“就是一种感觉，说不清。”
苏小小盯着漫天繁星看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放弃，耷拉着肩膀开口。
“啥也没有，纯纯你想多了。”
“或许吧。”
“那你还天天看？”
“习惯了。”白夜侧头看她，轻声问，“你说咱俩这样，是不是挺傻的？大半夜不睡觉，两个人对着天空发呆。”
“是挺傻的。”苏小小毫不客气点头，随即又弯了弯嘴角，“但我乐意啊。我一个人回屋也是干坐着发呆，搁这儿至少还有个人一起傻，不孤单。”
白夜低低笑了一声，很轻，转瞬就散在晚风里。
院子里的蚊虫开始嗡嗡打转，一只蚊子落在苏小小胳膊上，她抬手“啪”的一下直接拍死，指尖沾了点细碎的血点。
就在这时，白夜忽然慢悠悠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你说，人是不是会莫名其妙忘事儿？”
“不然呢？”苏小小随意擦了下手，漫不经心回道，“我记性可差了，昨天晚饭吃的啥，我现在都想不起来。”
“不是这种日常的忘。”
白夜抬手胡乱比划了两下，动作笨拙，根本描绘不出心里那种复杂的落空感。
“是那种……明明心里空了一大块，清清楚楚记得少了个人，可就是想不起来是谁。”
这句话一出，小院里瞬间安静下来。
晚风穿过枣树，枝叶哗啦啦轻响，虫鸣都好像弱了几分。
苏小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坐姿也端正了，双腿从石凳上放下来，双脚轻轻踩在地面，指尖不自觉抠着衣角。
白夜望着漆黑的夜空，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十年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你仔细想想，咱们三个，是不是都不对劲？”
“吃饭的四方桌子，永远空一个位置。”
“你药房窗台，十年天天多一碗凉药。”
“钱多多书柜最里面，锁着一本十年不动的旧账本。”
“咱们三个从来没互相挑明过，谁都没问过原因。可偏偏，三个人都在固执地做着同一件莫名其妙的事。”
苏小小死死攥着袖口，指尖微微发紧，沉默了很久很久。
“我好像，真的忘了一个人。”
白夜转头直直看着她。
“我完全想不起来他的样子，想不起名字，分不清高矮胖瘦，男女老少。”苏小小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发哑，“可我就是笃定，有这么一个人存在过。”
“我还记得一句话。”她慢慢开口，眼神放空望着远处的黑暗，“每次我药熬苦了，都会有人吐槽我，说我的药也太苦了，难以下咽。”
“我就只记得这个画面，记得那句抱怨。其余的，全都模糊干净了。”
白夜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钱多多那本旧账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写的啥？”苏小小立刻抬头追问。
“大哥，你欠我的灵石不用还了。”
苏小小瞳孔微微一颤，心口猛地一空。
“之前我问过他。”白夜轻声道，“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整晚，跟我说，他完全想不起来这个所谓的大哥是谁。可那本账本，他珍藏了十年，谁都不许碰，自己也从来不翻。”
“你说可笑吗？”白夜轻轻自嘲，“三个人的记忆，都缺了同一块。”
苏小小抬头望向星空，眼底泛着细碎的茫然。
“那你说，那个人是不是在天上？是不是去了天庭？”
“不可能。”白夜摇摇头，语气笃定，“天庭早就空了，废墟一片，哪里还有人。”
“那他到底在哪儿啊？”
没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晚风微凉，吹得白夜空荡荡的左袖来回飘荡，看着格外单薄落寞。
白夜忽然轻笑一声，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酸涩。
“咱俩真够傻的。”
“明明都彻底忘了，连半点痕迹都抓不住，还非要执着地找、固执地等。”
“是挺傻的。”苏小小也跟着笑，笑意轻飘飘的，一点都不开心。
院子里的蚊子越来越多，嗡嗡的吵人。苏小小又拍死一只，终于撑不住站起身。
“不待了，回屋睡觉。熬夜发呆纯属自找罪受，明天我还得早起熬药呢。”
“嗯。”
“你也早点回去睡，别一直盯着天看了。再看也看不出结果。”
“知道了。”
苏小小转身走到院门口，脚步顿住，回头望了一眼石凳上的白夜。
月光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独臂静坐，空袖随风摇晃，孤寂得让人心头发堵。
“白夜。”
“怎么了？”
“明天晚上，你还来这儿看星星吗？”
“来啊。”
“那我明天还来陪你。”
白夜没回头，只是随意抬手摆了摆，算作回应。
苏小小轻轻叹了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从这天开始，两个人夜里望天，成了改不掉的习惯。
每天入夜，小院石桌上都会提前摆好一壶凉茶、两个空茶杯。
有时候沉默坐着，偶尔闲聊两句无关紧要的废话，大部分时间，就是安安静静仰头看天。
没过多久，每天深夜算完账的钱多多，也会揣着账本溜达过来，凑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慢慢的，变成三个人一起发呆。
没人追问心底缺失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可三个人都心知肚明，彼此心底守着同一份空白的执念。
这天夜里，月色格外清亮，晚风温柔得不像话。
三个人并排坐着，仰头望着漫天星辰，安静了大半晚。
钱多多忽然冷不丁冒出来一句。
“你们说，咱们要不要给那个人立个牌位？”
白夜侧头瞥他一眼，语气无奈。
“你知道人家叫啥、长啥样，你就立牌位？”
“不知道啊。”钱多多摊摊手，一脸无所谓，“不知道就立空牌位呗，咋了？空牌位就不算祭拜了？”
“空牌位你写什么？”白夜反问，“写一个无名氏？”
钱多多摸着下巴琢磨半天，一本正经开口。
“我有主意！就写——欠我灵石未还的那位！”
“噗嗤。”
苏小小当场没忍住，抬脚轻轻踹了一下他的石凳，又好气又好笑。
“你可真是掉钱眼里了！十年了，张嘴闭嘴都是你的灵石账！”
“我乐意！”钱多多理直气壮，“我唯一的念想就这点，不行啊？”
晚风穿过歪脖子枣树，叶子哗啦啦作响，温柔又落寞。
三个人再度陷入沉默，依旧仰头望着那片空空荡荡的星空。
无人知晓，凡界三人执念难消的同时，万古死寂的天道层深处，一片无声寂静。
无形的规则脉络之间，那道消融天地、无名无姓的意识，静静感知着下方三界的一切。
白夜每晚望月的执着、苏小小十年留药的执念、钱多多珍藏旧账的温柔。
每一丝细碎的情绪，都清晰落在他的感知里。
无人看见，流转的金色规则线，轻轻震颤了一瞬，温柔得像是无声的叹息。
与此同时，遥远的暗域深渊，阴冷黑雾翻涌不休。
一众蛰伏的黑暗修士，透过天道裂隙，静静窥探着凡界神印阁的一幕幕画面，低声窃语。
“有意思。”
“记忆已经彻底剥离消散，偏偏习惯和执念，半点没断。”
佝偻老先祖伫立暗影最深处，浑浊眼底藏着万古算计，语气阴冷绵长。
“这就是最致命的羁绊。”
“人亡可断情，遗忘可断念。可他们这般，忘人不忘情，忘事不忘念，才是最大的破绽。”
身旁修士低声发问：“先祖，他们这般执念深重，会不会反而帮那道封印稳固根基？”
“不会。”老先祖缓缓摇头，嘴角勾起阴诡笑意。
“执念是枷锁，亦是软肋。”
“越是放不下，越是忘不掉，来日崩塌之时，就越是痛彻心扉。”
“他们现在有多温柔执着，未来反噬之时，就有多溃不成军。”
深渊里的阴冷笑声层层散开，漫过整片黑暗疆域。
凡界晚风温柔，星河静谧，三人静坐无言。
看似岁岁安稳的烟火日常之下，无人知晓，一场蛰伏万古的阴谋，正借着他们心底最温柔的执念，悄然生根发芽。
有些遗忘，从不是解脱。
是来日最狠的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