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尘埃落定,刘泽清手下军头士卒,大都依旧驻紮在营地。
朱慈烺等人,却是要带着一心会士卒与王燮、骆举等人乡勇民壮返回淮安。
得知有客军到来,淮安旧城的士民立刻行动起来。
他们团结一心,支起大锅,烧起热水,登城守门,绝不允许来自扬州的民壮乡勇入城。
最後只有本地卫所军与王燮与骆举的标营(也都是淮安人)能够进入,其余的都只好先去新城或在清江浦驻紮。
反正如今淮安大批人口逃亡,房子有的是。
鉴於天色太晚,朱慈烺并没有对这次事件做出任何总结,只是大概吩咐了一下要做的事情,就让大家夥去休息了。
在路振飞路公主政时,王燮与骆举都常年在淮安府驻紮,甚至还算是同僚。
王燮与骆举住入豹房,收拾齐整後,便约着到院内凉亭饮酒晚食。
亭子有仆役亲兵收拾干净,倒不算破败。
执壶里是发酵三天的低度米酒,可二人并不嫌弃,只是就着软兜、羊肉用起餐来。
差不多酒足饭饱,两人丢下筷子,慢慢喝酒,不免感慨起来。
当初路振飞路公在淮安主政,如倪鸾、金声桓、骆举、王燮等人都是他提拔的。
当时的倪鸾是护漕参将,当时的王燮是淮扬巡按,骆举更是在路公主政时期从一介把总升到了游击。
後来更是与王燮搭档,在今年四月成功顶替丘磊成为山东总兵。
只是不管是去年还是今年,朝廷对两人升官加爵,却只给了除帮助外的一切支持。
一个宝应县,能养多少兵?
这无非就是逼着两人去送死,至於原因很简单。
尽管路振飞被东林党人刘宗周弹劾,但在职期间,由於抗拒刘泽清乱兵骚扰,被打了小报告。
马士英为了安置刘泽清部与亲信田仰,将路振飞以丁忧罢职(其母在此期间刚好去世)。
路公留下诸多兵将不是被排挤出走如金声桓,就是被撤职留看如倪鸾。
再不然手下还有点兵的,绑定不深的刘世昌等,就投靠了刘泽清。
如今刘泽清以擅离职守,隔绝内外,孩视太子,意图谋反,参与文官集团非法活动,假装刘泽清等罪名下狱。
大量路公时期的故人,如雨後春笋般纷纷官复原职。
那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竟然又到了眼前。
正所谓说故人故人到,两人正聊着就有人进来通报,才说了开头,王燮便两眼一亮:“那还不快请进来。”
“这是?”
骆举刚问了个开头,就见亲兵引着一位中年男子走入,他当即站起,惊喜万分:“倪参将!”
“骆兄许久未见,已是总兵,我却不是参将矣。”倪鸾笑着拱了拱手,“早日前,太子已将我任命为山阳卫指挥使了。”
“山阳卫?”
倪鸾当即解释道:“太子新立的卫所,共有十个圩堡,相当於三个千户所,目前有约三千顷地?”
“三千顷?”骆举屁股刚挨石凳又嗖地站了起来,“咱淮安卫才不到800顷田呢,大河卫也才900顷,太子哪儿来这麽多田?”
山阳县有额定田亩1万余顷,差不多8000顷都是民田。
这山阳卫,一口气就拿下了全县三分之一的田地!
“一来是太子靠着盐场之利,赎买了这些田地,二来嘛,则是本地士绅知道屍潮快来,纷纷卖田逃亡的缘故。”倪鸾在石凳边坐下,“你们可还记得汤调鼎汤举人?”
这汤举人乃是淮安本地举人,在路振飞主政时,主持了淮安七十二坊的团练。
“他已然於今年三月卖了全部家产田业,南下苏州矣。”
这一下说来,三人都是唏嘘,只是倪鸾忽然开口问道:“不知太子对安东与清河二县如何看待?”
骆举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太子说,安东清河两县没有2级堡,而且士气空了,不如撤回淮安,靠河流的-1骰防御屍潮。”
“那安东清河二县还有数万难民怎麽办?”对於撤回安东清河二县的防御,倪鸾是赞成的。
如今淮安内乱,千头万绪,死守二县等於持续放血。
况山阳县人口逃亡抛荒严重,把淮河以北的人口运进来正好用於屯田。
“太子说先派兵支援,用郑和号的船只把难民运回,然後再看情况只保留港口,建设沿河的小型圩堡。”
“嗯,那我就放心了。”倪鸾松了一口气,“如今太子锁了那刘泽清,以谋反之罪下狱,其部大半还是会留在淮安,那就需要安插自己人。”
“我正有此意。”王燮豪爽笑道,“你来了,我正要问你,我准备推举路振飞路公回淮安,再将周仕凤、周尔敬、王政纯提拔回来,太子会接受吗?”
王燮常在宝应,是听过太子传闻,甚至是看过《大明真史》的。
只是晚明谣言众多,市井传闻往往不实,所以总要确认才行。
骆举更是一脸严肃地看向倪鸾:“我认真问你一个事,你认真回答我,这院子只有咱们三人,我们真心换真心。”
倪鸾登时严肃:“但说无妨,知无不言。”
“咱们家这太子是不是弱智啊?”
倪鸾听了就是想发怒,但不知道为什麽怒又发不出去,甚至有一丝心虚。
“何,何以见得?”
王燮盯视他,黑浓的眉毛下像是在发光:“太子今日说,那个刘泽清是假的刘泽清,是复制人,真的刘泽清被藏起来了……”
“复制人是太子生造的词,意思是替身,没什麽可大惊小怪的。”咳嗽一声,倪鸾拿起执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酒。
没什麽可大惊小怪的吗?
王燮转头,正与骆举的视线对上,都是狐疑。
“太子今日还说,是东林党替换了刘泽清,真的刘泽清被他们藏起来了。”
“那个……太子对东林党确有不满,只是一时臆愤之语,谎骗福王罢了。”倪鸾支支吾吾道。
说句实话,倪鸾真是不知道该如何接了。
你就是说刘泽清被阉党替换了,才会从东林党倒向阉党,还差不多。
如今弘光的逆党朝廷,就是靠江北四镇来压制东林复社的清流士绅。
要是刘泽清被东林党的替身顶替了,怎麽会推举福王呢?
见二人表情,倪鸾连喝三杯才道:“太子到淮安以来,我也以为其是痴儿,但自他来淮安,是真真守国门死社稷,丝毫不懈怠,遑论今日百骑破万,这难道是痴儿之举吗?”
今日之事,王燮、骆举二人基本算在现场,也知道了大概的情况。
按照太子的行动速度,以及忠诚程度,就算他们不在,也大概是能靠挟持人质以威胁而逃出去的。
这种百骑破万的事迹,就是寻常武将都可扬名天下了。
历数国朝到现在,能做到这一点的又有多少,更不要说太子了。
有种又英又贤但又拿不出手的感觉。
“你们觉得太子荒谬,是因为太子很唐。”倪鸾赞道,“相对於宋明之人,更有唐风。”
王燮跟着赞道:“身先士卒,百骑冲营,这等胆色,只要不是痴儿,那都是一等一勇将的胆色。”
千军万马避红袍,就是在史书上都能大书特书的事件。
更何况据现场士卒所说,当时太子出营冲击时,脑袋上有五彩天子气。
“太子今日之举,的确有唐王之风范。”骆举同样举起了酒杯。
骆举口中的唐王,自然不是唐王朱聿键而是李世民。
“那推举路公的事?”王燮反问道。
倪鸾拍拍胸脯:“王巡抚将当年刘宗周弹劾路振飞的上奏找出来,我就有信心让太子召回路公。”
见二人眼神又是狐疑,倪鸾连忙强调道:“太子绝对不是弱智!”
说完,他低下头,喝了一口酒,浑浑浊浊地低语道:“……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