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想造蒸汽机,必得从机械下手,若要从机械下手,就必须先通力学……”
将太子的国策用大字抄写,张贴於影壁之上,方枝儿手持细长木棍,向着在座的士子们介绍。
她还特地叫人多抄了几本《奇器图说》与《几何原本》的重点章节,以便士子们理解静力学与重心等概念。
力学应用的实践总结,大明书籍中是不缺的,但力学理论却是一片荒土。
甚至,方枝儿还特地对《奇器图说》进行了注释,并对诸多士子超不经意地科普了一下——
她添加了杠杆的几何证明与数学推导,引入了滑轮自重、绳索重量与摩擦阻力的概念。
原先的《奇器图说》没有能量损耗的概念,绝对会导致省力倍数与实际工程偏差显着。
引入滑轮自重与摩擦力这些概念後,偏差会小很多。
从校书郎口中听说方枝儿注释了《永乐大典》後,朱慈烺甚至特地跑来询问。
好在她早已把太子摸了个底掉,面色不改地就推脱到了晋商教育上。
是的,晋商不仅会教育满文,还会教育高等数学、高中化学物理生物学等等。
这样才能培养出,一心一意走私,全心全意卖国的八大晋商!
不然怎麽说晋商是全世界文官集团的黑手套呢?
不管别人信不信,反正她看朱慈烺是信了,还多加了一千两的预算呢。
方枝儿这麽做,自然不是为了真搞出蒸汽机来,而是为了让士子们搞到力竭也搞不成蒸汽机。
她要的是,她带领士子们无比努力,展露无穷才华与个人魅力,但还是完不成这不可能的任务。
让他们知道,太子荒谬,需要欺之以方,也就是让她方枝儿来欺骗架空。
让他们认识到太子是“敌”,才能在自己身边凝聚出“我”。
也就是她方枝儿的自己人。
至於能不能把这群士子拉拢到自己麾下,方枝儿其实是非常有信心的。
信心来源三个字——《故剑记》。
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麽,但复社与东林清流显然是非常看好朱慈烺的。
能看好这麽个玩意儿,只能说南明败的不是没有理由。
所谓《故剑记》,就是众多复社东林清流攻击福王的又一政治工具罢了。
仔细想想,《故剑记》开始盛行的时间,刚好与童妃案发生的时间相吻合。
目的很明确,通过刘病己与许平君、朱慈烺与自己来暗讽攻击“福王抛弃糟糠之妻”的行径。
与童妃案一样,不过是复社东林等清流士子的又一次烂炒罢了。
自己纯属是被误伤了。
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自己在复社士子中的名声肯定是不错的。
靠着这一点,来拉拢这群复社士子,实在是再好不过了。
将细木棍丢到一边,方枝儿拍了拍手:“从今日起,咱们的江北制造总局,就正式成立了,现在我叫到名字的,请跟我到一旁凉亭面试。”
见士子们都安安稳稳地坐在原处,方枝儿满意地点了点头。
朱慈烺那草台班子算什麽呀,自己这才叫权术。
她低头打开了名册,喊了一声“桐城孙武公”就走向了凉亭。
方枝儿一走,吴应箕就迫不及待地拉住方以智的袖子:“密之兄,咱们当真要跟这妖妇,造那劳什子蒸汽机不成?”
方以智低头看着方枝儿在《奇器图说》上做的注释,心不在焉地答道:“这不是太子的许平君吗?为什麽不呢?”
“许皇後可没干政啊!”咬紧牙关,皱起眉头,吴应箕几乎是痛心疾首道。
方枝儿实具才具与否,吴应箕等士子并不措怀。
他们所忧虑者,乃是方枝儿无名分之潜权、非经制之私势!
《故剑记》写归写,此女的真正来历,他们难道不清楚?
出身不明,来历不明,风评不佳,备受宠信。
难道万贵妃、郑贵妃、客氏等“妖妇”的苦头还没吃够吗?
为了大势,钱虞山与众多士子愿意忝颜讨好,并不意味着真能容忍超出他们监管之外的私权存在。
“如今正是乱世,哪里有那麽多讲究……”
见方以智甚至在掏出纸笔,准备验算,急得吴应箕一把把住他的手腕:“密之兄……密之兄,你先别写了。”
方以智也是无奈,侧过身看向这位同僚:“咱们复社向来主张经世济用,你也好实学,为何不听调遣?”
“我哪里是反对此等实学,我忧的是名分颠倒,武曌旧事!
她一介妇人,无品秩、无名分,仅凭太子恩宠便开府立局、驱使士人,破了我大明成法规矩!”
“话是这般说,可此事是太子亲定的国策,她是代太子行事,我等若是公然拒之,便是拂逆太子的意思,於大局无益。”
“那太子这是何意?我等虽不是名儒,但至少都不逊色於那王台辅一流吧?”
“如果我猜的没错,这大概是太子之试探吧。”钱秉镫却是凑了过来,“太子是中兴之主,哪儿能随便用人,这就相当於是一场恩科啊。”
待提起恩科二字,众人方才恍然大悟。
太子是烈皇嫡子,当初清流迎奉东宫,大半是想拿他当抗衡马士英、阮大铖的依仗。
也是为此,侯方域他们才巴巴地盼着太子南下。
只要太子一到江南,马、阮那夥人便躲不开安置东宫与福王皇位的难题。
就算有太子“我非英宗”的许诺,这其中的根本过节,终究是解不开的。
可谁能想到,後来太子先是在宿迁抵挡屍乱,自请抚军。
接着又调停三镇,代父自罚,百骑就破了刘泽清上万贼兵。
这般胆气决断、处事手腕,再加上体恤百姓的作派,别说是复社的读书人,便是旁人看了,也看得出是中兴的气象。
哪有半分当年的烈皇作派?
士人们心里早对太子存了更大的指望,不是当初把他当棋子的心了。
如今总统府刚建起来,方方面面都要用得力人手。
可太子殿下怎麽能知道谁有真本事、谁是混事的?
如今天下滥竽充数、屍位素餐之辈,数不胜数。
太子看重实务,正好和复社的主张相合,正是要从办差做事里头挑拣真才。
是了,这就对上了!
这是一场试炼!
“原来如此。”
“饮光之言,算是解了我心之忧啊。”
众人纷纷恍然大悟之际,吴应箕忍不住开口道:“可如若这般,咱们不就成这方氏提拔上来的人了?”
这话一落,四下里登时又寂了。
可不是怎的?
在这方氏门下效力,靠她保举得官,到头来这方妖妇反倒做了他们的举主。
可如果不听她的呢?
必遭太子殿下冷落!
须知这可是殿下特开的恩科,竟不肯赴试!
日後纵还有入仕的门路,比起此番机缘,前程定要矮上好大一截。
“阎兄所言不错,太子是纯良,只是受这妖妇所蛊惑,就看这般手段果然老辣。”
“那该怎麽办?”
“难道真要……”
众人纠结许久,又是那钱秉镫开口道:“除非咱们偷偷造出这蒸汽机。”
“饮光兄,细说,细说。”
“咱们先潦草应付,让那方氏以为造不出来,咱们再越过她向太子请功如何?”
“要是那妖妇来问呢?”
“咱们,就说造不出来呗。”
虽然此举定将方氏得罪了个干净,同时也多少会让太子不满。
但至少不会出现满朝都是妖妇推举的可怕情况。
名节,不可弃!
“饮光兄真知灼见,某受教了。”几名士子都朝着钱秉镫心服拱手道。
见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方以智倒是无奈敲了敲桌面打断:“那诸位可知这蒸汽机到底是何物,究竟要如何制造?别到时真造不出来,那该如何?”
“嗐,区区蒸汽机,不足挂齿!”
“一月,一月造出蒸汽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