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哢哢!”
“砰!”
一瞬的火光从黑色的硝烟中涌现,铅子带出的气流,将团状的烟瞬间扯成带状。
至於开火的士卒,则是浑身一震,身体不自觉地向後一仰。
三十步之外,一名狂奔的活屍忽然违反惯性般向後倒下,而半截头盖骨则飞舞在空中。
“嘟——”管队吹了一声哨子,“下一队。”
“一洗铳,二下药,三送药实,四下铅子……九下线药,十闭火门安火绳,十一听令开火门!”
按照纪效新书中的铳歌,五名士卒紧张地咽着口水,开始给手中的斑鸠脚铳或鸟铳上膛。
“瞄准!”
“放!”
像是一排铳管上瞬间开出了五朵硝烟之花,甚至有几人下意识连连咳嗽,挥手扇去硝烟。
“怎麽告诉你们的,发完铳,马上转身下车,站在车上发什麽愣呢!”
才下了车,张人将就抄起大明忠诚棒,就对着刚刚那队士卒挨个敲了过去。
至於另一边,红色绿色蓝色号衣的士卒,平举着长枪,对着鹿角尖刺後的活屍刺去。
一送一抽,钢铁的枪刃刺破空气,狠狠紮入活屍的眼窝,一只活屍就已然抽搐着倒下。
在偏厢车上,三五只长柄链锤如蜈蚣脚般挑起砸落,脑浆迸裂。
在泗州地界上,远远能看见青灰色的城墙。
骑兵在周围游荡,身後跟着一群群嘶吼咆哮,伸手狂奔的活屍。
事实上,这个营地一般都是分左右两侧,一侧开火,另一侧就近战。
开火的那一侧,能够远距离击杀活屍。
此时就需要刀牌手爬出偏厢车,清理地上与串在尖刺上的活屍。
当初在宿迁,活屍成群结队踏着同伴屍体爬过梅花桩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兄弟们表现如何?”从最前头的小道奔入,晁霸下了马,朝着缪鼎言问道。
“刚开始还有点生疏,现在好多了。”缪鼎言不得不感慨,这活屍与刺靶子到底不一样。
原先只是一板一眼,甚至没亲手见血的士卒们,都开始渐渐熟练起来。
由於骑兵们的配合牵制,每次来进攻的活屍数量都是有限的。
一轮又一轮,反倒是给那些士卒积攒了不少经验。
缪鼎言与晁霸等人都是常杀人的,自然知道什麽样的才算悍匪。
是个人心中都有懦的那一面,但总不会有人一直懦下去。
大部分时候,只要军饷到位,训练及格,在战场上见见血,敢动弹敢杀人,就已然是不错的好兵了。
真要说打仗,只要达到一个基础水平,剩下的就全靠武器盔甲、战略战术以及组织士气等东西去拚了。
说到这一点,就不得不提太子殿下了。
虽然盔甲有缺,但武器、组织与士气这一块绝对是问心无愧的。
那种重型鸟铳,张人将本来觉得没什麽必要,虽然威力更大,但活屍又不披甲,何必呢?
但实际上手一用,他就发现了其价值。
那就朝着活屍群里发射,一发铅子甚至能连续打穿前後两三只活屍,堪称离谱。
更重要的,这种火铳有着极强的破甲能力。
想想那些大清的重甲兵,例如那些身披三甲的摆牙喇。
对付这种重甲敌人,使用这种火铳简直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这种火铳还是有着发射速度过慢的问题,一旦遇上清军或者顺军的骑兵,可能就有些不够看了。
好在有一点,那就是这种偏厢车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抵御骑兵冲击。
不管是孙承宗还是戚继光,都使用过车营面对蒙古人和女真人,取得了不小的战果。
只是孙承宗与戚继光,都更加倾向於使用弗朗机一类的小炮与轻型野战炮。
就是如果没有晁霸这种骑兵的话,车营战术就更像是一种乌龟战术,只能被动防守无法主动出击。
要说到骑兵……
晁霸与缪鼎言都是苦笑,现在大明最好的骑兵,不在顺军就在清军。
就连晁霸手下的这群骑兵,很多都不是新兵,而是有底子的老响马或者老骑卒。
否则训练一个骑兵动辄一两年的时间,这群老响马只是越过了基础骑术训练而已。
他们当做游荡引流的轻骑兵,还算可以。
但如果正面和清军或顺军骑兵对撞的话,晁霸自己都没什麽信心。
不过在组织与士气上,这群新军的表现倒是没话说。
扬武使、卫兵长与高比例识字军官(宿迁老底子),让军令的执行无比丝滑。
而士气,说真的,有安家银,有作为抚恤的田地,还有一心会的救贫金。
明军的士气从未如此高过。
当初要是围剿他们的是朱慈烺的队伍,他们这群盐贩响马矿盗早就进去了。
而现在,这群士卒唯一欠缺的,就只有经验了。
缪鼎言隐隐能感觉到,等这一次救援泗州结束,返回淮安,士卒们说不定能迎来一次脱胎换骨级别的成长。
“太子关於甲申之变的篇章,都射入泗州城了吗?”
“已完成。”晁霸说着还挠了挠脑袋,“可沈豹那边不是说,这群是暴民,导致当下情况的罪魁祸首吗?难道太子想要用这种感化?这不像是太子啊。”
“谁知道呢?说不定他们是李景隆呢?”缪鼎言耸了耸肩,“反正咱们就做好也先太师的本分,为国尽忠就完事了。”
“这倒也是!”晁霸缓缓点头。
经过这段时间,太子是什麽人,他们还不知道吗?
正如太子所说,大明沦落至此,全都是文官集团的错。
惜我大明有好皇帝,却无好百姓啊。
全被文官集团所迷惑了!
哪怕是缪晁张三人,都险些被迷惑住。
但现在不同了。
他们,已觉醒!
他们已经认识到,人生中所有的不如意,都是文官集团在夏朝入关导致的。
只要击败文官集团,所有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他们相信朱慈烺,太子有这样的威能!
“好了,别废话了,继续清扫!看看能不能与泗州接上头,咱们争取三日内把防线推到汴河边上!”
“好嘞!”
…………
次日清晨。
“对岸的情况如何?”
正在阅读卷宗的方枝儿忽然抬起头,看向一旁的陪伴的番子。
虽然数量不多,但在淮安的时候,外行厂还是招了几个番子的。
训练他们刺探情报、打听消息的,甚至正规化的,就是郑禧。
这玩意儿属於家传绝学,当初郑芝龙还叫尼古拉斯一官的时候,就得四处刺探对家情报好黑吃黑。
从尼古拉斯一官的战果来看,情报可以说相当准确了。
就连郑禧她妈,都是尼古拉斯一官黑吃黑吃来的。
郑禧闲着也是闲着,就当是帮姐姐和姐夫的忙了。
“桥头堡已经搭建好。”那番子拱手道,“太子现在应该已经过河了。”
昨天朱慈烺就乘船过河了一次,然後又跑回来审问了一番文官集团。
今天又跑了过去,但这一次预计夺回泗州前都不会返回盱眙了。
况且今天新浮桥也造得差不多了。
点点头,方枝儿继续低头看起了卷宗。
主要也是考察一下泗州、盱眙这边的土绅结构与政治形态,以便未来作为大清招讨使来招降。
在抓捕白莲教异端信徒的动力上,沈豹比方枝儿都有动力,抓了许多信徒。
当然,经过方枝儿盘问,很多人其实与白莲教无关,大部分都是无辜的渡河流民。
只是挂个名,上了两炷香而已。
就算是外围信徒,也只当是普通邪教,帮忙打打杂罢了。
除了昨日那个撞柱而死的,甚至就连其余两个领头人都怂了,试图投降输一半。
其中反倒是那些参与烧船的外围狂热信徒,仍旧在大喊大叫,叫嚣他们那套冤魂杀人後好人复活,坏人永远死亡的神话。
只是奇怪的是,自从方枝儿完全接手後,原先还动力满满的沈豹一下子就潦草应付。
直接把乱七八糟的卷宗与班房完全交给方枝儿,自己则不知道跑哪儿快活去了。
这不免让方枝儿有些生气,你个明军副将,还敢看不起她了!
本来她只是准备应付应付,现在反而打起了几分精神,想要看看这群白莲教信徒到底是何来历与情况。
翻阅着卷宗,方枝儿的手忽然一停。
她抬起头:“把那艘爆炸的火药船的卷宗拿给我。”
“是。”很快,胥吏搬来一份卷宗,递给了方枝儿。
事实上,对於那艘火药船到底是不是真的搁浅了,朱慈烺特地要求有人去查。
那不是有预谋的,各种证据显示,它是真的搁浅了。
因为它是六月一日搁浅的。
那阵,赵云才刚和朱慈烺说完泗州屍变的情报呢。
除非沈豹能预知朱慈烺会来泗州,否则他不可能在其中搅动。
按照调查结果可知,在六月一日触碛搁浅,它被船工修了五日,才重新上路,最终在昨天傍晚停靠。
这一点确实是准的。
嗯,等等……
皱着眉,方枝儿忽然开口道:“哪些船工去修的,有人知道吗?”
“呃,好像里正那边有名单,不过只有领班,有两人……”
“去问问,什麽时候出发的?”
“啊,为什麽?”
“因为效率太高了。”方枝儿皱起了眉,“顺带把地图给我拿过来。”
六月一日搁浅,六月二日船工抵达,修了五天,六月六日就抵达盱眙码头了。
这个时间线看着正常,但其实一点都不。
很简单,六月一日搁浅,不管是骑兵还是船队,应该也才在六月二日到达盱眙县。
盱眙县不是汴淮口,外加如今漕运断绝,哪里有那麽多会修船的船匠。
找人的这个过程,更是需要花费大量时间。
六月一日搁浅,船工六月六日才抵达搁浅位置都不为过。
所以这时间线,要麽就是胥吏用脚填的,要麽就是另有隐情。
按照现在的证据整理,泗州之变应该发生在五月二十七二十八。
六月一日,载着火药的船只就在旧县搁浅了?
就算真是六月一日,这个数字都是不合理的。
很快那番子便扯着一个老里正返回,端坐在桌子後头,方枝儿竖眉问道:“你是几日得到召集船匠的条子的?”
“六月二日!”
“说实话!”方枝儿猛地一拍桌子,“本官这是在查白莲教与文官集团逆案,你不会是文官暗谍吧?”
“不不不——”那里正大惊失色,随後才苦着脸道,“其实是五月二十六日,但因为很多船匠都跑了,而且大家都不愿意出圩堡或出城,怕被活屍咬了,很难找人。
我们其实是六月二日才到搁浅的船上,但我发誓,那艘爆炸的船与我无关。”
“为什麽?”
“我们修船的时候,船上都是大兵,根本没有火药……”里正声音越说越小,但还是强调道,“绝无半点虚言。”
五月二十六日,船上没有火药……
不对啊,五月二十七八正是泗州之变的时候。
怎麽你沈豹五月二十六日,就已经有运兵船跑到这块来了?
能预知未来不成?
仿佛触碰到了什麽记忆,方枝儿面色一变,转身在卷宗里翻找起来。
“……泗州祭坛,弥勒老祖屍下凡感化了刘阮二将,令其退走,有罪之人,必葬身屍口……”
这是先前一名狂热白莲教信徒的口供,当时方枝儿只当其疯言疯语吹牛逼。
按照先前所提过的,沈豹他们是五月二十八日出发,六月二日晚抵达盱眙。
说实话,按照之前得到的情报,应该先是暴民作乱,然後刘阮二将被迫出逃。
但按照这个狂热信徒的说法,是他们在泗州城起义,占领了县衙,驱赶了刘阮二将。
这是不可能的。
一群费拉不堪的白莲教平民,不至於能占领县衙重地。
所以,他们必定是在暴民作乱与刘阮出逃之间乘虚而入。
在此之前,县衙被刘阮二将控制,而且淮安方面也没有接到奏报。
在此之後,泗州被活屍围城,如果白莲教成功起义,那泗州早因城门大开而沦陷。
这个时间点,必定是在暴民作乱之後,刘阮二将离开泗州之前。
可按照这个信徒的说法来看,他们在暴民作乱之前,刘阮二将离开泗州之後。
也就是说,是刘阮二将先弃的城,然後再是白莲教起义占领县衙,最後被古人三人组驱逐。
暴民作乱绝对是在五月二十七八号,这是从流民们口中问出来的,有很多证据。
那麽刘阮二将逃跑的具体时间很模糊,因为他们不是大张旗鼓逃跑,而是带着亲兵悄悄跑的。
按照暴民起义导致刘阮逃跑,那麽刘阮二人跑路必定在五月二十七八日之後。
如果刘阮二将是在这之前跑的呢?如果他们是在五月二十四五号跑的呢?
那沈豹运兵的时间线,就合理起来了。
“这有什麽问题吗?”那番子问道。
“这当然有问题,这问题大了去了。”方枝儿咬着嘴唇,来回踱步。
刘阮二人根本不是自己因为暴民叛乱逃窜的,而是主动弃城的。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们就是这麽做了。
甚至,说不定白莲教能占领县衙,都是他们放的水。
所谓暴民叛乱,估计只是白莲教占领泗州县衙後,本地乡民为了活命而推举了一群老农民首领。
古人三人组只是因为有一定管理经验,才被逼迫推上去的首领而已。
什麽白莲屍神教全是障眼法,那些所谓的屍神白莲信徒,或许真的存在。
他们绝对是与文官集团没什麽关系的,因为文官集团根本不存在!
什麽屍神,什麽文官集团,全是引开朱慈烺注意力的障眼法。
根本不重要。
要是跟着追查真凶的思路走,那就完了。
不要看他们说了什麽,做了什麽,而要看结果。
结果,显然就是朱慈烺北上支援泗州的行动完全被拖慢了。
原先浮桥前天就能搭好,昨天就能过河,却硬是拖到了现在。
沈豹与刘阮二将出逃绝对有关,而这几天的蹩脚伎俩估计只是沈豹的个人发挥。
但由於有文官集团这万金油,还真把朱慈烺骗进去了。
他们到底要做什麽?到底在等什麽?
方枝儿有些坐不住了,虽然这只是猜想,可一旦成立,那说不定留在盱眙的他们就要全部完蛋。
在房间里蹒跚半天,方枝儿忽然想起了一个人,那个传教士。
沈豹显然是很紧张那个传教士的,说不定他会有关键线索,能够印证自己的推理。
有了他,太子必定能相信。
方枝儿知道朱慈烺是什麽人,他会信文官集团的话的。
想到这,她一刻不敢耽搁,直直朝着传教士的病房走去。
刚到了门前,她刚要推门,就见郑禧一脸严肃地走出了房门。
见到方枝儿,郑禧也是一愣:“姐姐这是?”
“我有要事来询问这传教士,他醒着吗?”
“姐姐居然提前猜到了吗?我才问出来真相……”
“猜到了什麽?什麽真相?”方枝儿瞪大了双眼,“等等,你是怎麽问出真相的?”
郑禧神色如常:“他醒了,不过现在又昏迷了,他主动和我说的啊。”
“主动和你说的?”方枝儿更是愣神了,“你不是只会荷兰语跟日语吗?”
“我是只会荷兰语和日语啊。”
“那你们是怎麽沟通的?”
郑禧一指那屋内的教士:“他在说闽南语啊。”
闽南语……
愣神中,方枝儿的眼睛都快要渐渐睁开到眉毛上去了:“那他为什麽先前不说?”
“他一直在说啊。”
想了想,郑禧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闽南语说的很差,还夹杂着另一种语言,我也要听好几遍才能明白他在说什麽。”
哎哟我……
她就说,她觉得这传教士口中的话语如此熟悉。
那根本不是法语,是闽南语!
“他叫什麽名字?来这里做什麽的?为什麽会被抓起来?”
“他叫倪哥绷(michel boym)还是卜弥格来着,好像是什麽匈奴人还是破烂人……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咱们需要马上去找太子殿下!”
“到底怎麽了?”
“顺军南下了,刘良佐可能要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