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李靖等人匆匆从城墙上跑下,迈过黑黢黢的城门洞子,眼前光亮处正是朱慈烺。
与之前屹立大地之上的姿态不同,他如今正蹲在地面,紧皱眉头地看着眼前的武活屍。
在灰黄的砂石地面上,那活屍被摆正了四肢,躺在地面,直了。
朱全忠、张飞、李靖等三人不敢怠慢,纷纷上前请罪。
至於朱慈烺则毫不在意,仍旧在观察眼前的活屍。
等缪鼎言与方枝儿到来,朱慈烺才拍拍手站起身,神色也从一开始的轻松转为严肃。
“这不是普通武活屍。”朱慈烺面色严肃地朝着缪鼎言道,“这是文官武活屍。”
缪鼎言蹲下仔细查看,方枝儿倒是面容不改:“何以见得?”
经历种种,她虽然很多时候心中依旧绷不住,但至少面上是可以绷住的。
用脚将那活屍翻了个个,朱慈烺指了指那活屍的後脑:“喏,金钱鼠尾。”
原先以为朱慈烺又要整什麽烂活,但看到那金钱鼠尾的瞬间,方枝儿的眼睛登时睁大了。
天啊,清兵大人!
看这光溜溜的前额,绝不会是後来剃头的。
这不是伪满,而是真满,那是大清的老底子,死一个都是大战损的那种。
怎麽会出现在这里?
方枝儿忍不住心疼起来,这每死一个,未来南下就困难一分。
要是多死几个,那不仅清兵的伟大征服遥遥无期,就连屍祸恐怕都要无限蔓延了。
如果没有武德充沛、内部团结的大清,屍祸不得吞噬全世界啊。
虽然大清後期不行,但那是清承明制的封建遗毒,非大清之罪也。
不得不说,从武德考虑,那大清还是传奇啊。
“这是满人的武活屍吧?这有什麽了?”
“满人有老八旗秘制豆汁,对朊病毒有抗性,没法被食人病毒传染,除非主动感染返祖!”朱慈烺一指地上活屍,“这是个满人武活屍,你没觉得异常吗?”
“异常在哪?”方枝儿一脸认真,声音丝毫听不出来阴阳怪气,“我们远不及您的智慧,看不出来啊。”
“那你还是缺少了真史的熏陶,今晚我给那哥仨讲真史,你来补课吧。”
回复完方枝儿的话,朱慈烺才严肃解释道:“既然满人可以通过食人基因和豆汁避免被活屍感染,那此刻出现活屍就不会是意外,而是有意为之。
你们看,在此之前,我们的撤离行动都好好的,没出任何问题。
我一来,它就飞速赶来,突然袭击我,偷袭!
这难道还不能说明什麽吗?他因为喝过豆汁,所以哪怕成了武活屍都能保留少量意识。
他成为活屍,穿过屍潮,来到泗州,目的就是刺杀我,真史作而满鱿文官共济会惧啊。”
李靖刚想站出来说,其实这武活屍一直在附近活动,都袭击他们好几次了。
但刚迈步,就被朱全忠与张飞同时拉住了衣袖,缓缓摇头。
太子在众人面前斩钉截铁说了这麽多,你现在上去说,岂不是打太子的脸吗?
“我最近在读《晋书》。”朱慈烺看向周围几个重要将领,讲起了心得,“这《晋书》的价值非常高,很写实。”
说着朱慈烺居然直接从怀里掏出了一卷晋书道:“你们看,当初苻坚也派出过武活屍袭击姚苌,称鬼兵!”
在朱慈烺看来,东晋与大明类似,都是文官门阀引五胡入关。
其造成的乱世,最终被李世民率领陇西武官集团终结,只可惜陇西武官在天下安定後,还是文官化了。
如果单看《晋书》,朱慈烺只会是当作胡言乱语。
他是非常坚定地讲求唯物的,向来实事求是,孤证不立,理性分析历史真相。
只讲事实,不谈立场。
像《晋书》中有太多怪力乱神,他就觉得说不定是文官集团篡改过的,以掩盖其罪行的。
但他看到《晋书》中苻洪说“……纵有鬼兵百万,尚未及修之,而况人乎?”却又来了精神。
这与现如今的活屍何其相似?
而这样的论述不止一处!
他就迅速意识到一个可能——难不成,《晋书》也悼明?
这不是说《晋书》能穿越时空,而是说《晋书》是不是被明代武文官偷偷篡改过,以提示後人。
在朱慈烺看来,东晋鬼兵突击其实就是在活屍进攻。
他在宿迁淮安都是有亲身经历的。
只是东晋时的技术还不成熟,只能小规模运用,到了明代才渐渐趋於大成。
会不会其实是文官集团持续千年改良一个人种,来适应活屍技术呢?
而眼前这个武活屍,就明显是最新研究成果。
拥有极低神智的武活屍!
虽然没有智慧,但已经能自己索敌了。
这要是被文官集团研究明白了,那还了得?
现在必须得把两件事提上日程。
一来是派遣间谍拿回文官集团偷走的大明科技,二来是更快发展,千万不能让文官集团成功。
再看向地上的武活屍,朱慈烺眼中倒是生出一丝敬意。
“难道死亡就不侵略大明了吗?这位坚定的大清战士做出了回答,就是死了也要侵略大明!”望向那武活屍,朱慈烺肃容,正了正衣冠,“虽然是敌人,但也是值得尊敬的敌人。”
看到朱慈烺肃穆静立,仿佛在默哀致敬,如朱全忠三人组同时陷入了呆滞。
向一只武活屍致敬,真的假的?
太子他……
三人虽然余光对视,都在对方的脸上看到了便秘一般的表情。
最终汇集到了朱全忠脸上,而朱全忠的脸色则从便秘变成了心虚。
可无法,三人此刻只得陪着朱慈烺默哀致敬。
方枝儿倒是颇为严肃地直立,跟着朱慈烺一起致敬起来。
沉默了大概半分锺,朱慈烺才转过身:“烧了吧。”
方枝儿一愣:“不下葬吗?”
“不下葬。”朱慈烺摇头,“对敌人最大的敬意,就是赶尽杀绝,挫骨扬灰。”
看向古人三人,朱慈烺倒是再次露出了笑容:“今日除此一大敌,三位午间稍坐,陪我吃个午饭,讲一讲日後的安排。
不过如今身陷敌境,就只有绿豆汤而没有酒了。”
“好说好说。”
搂着三人的肩膀,朱慈烺乐乐嗬嗬地就带着几人朝码头的营地走去。
不提这简单的工作午宴,三人是如何呆滞地看着朱慈烺嗯造了一只大肘子与两碗板面。
到傍晚时分,城内的老弱妇孺都已经被撤出。
还有一些守城的流民乡兵,朱慈烺则是运入了一部分原本给高杰的粮食火药,让他们继续守城。
本来泗州附近人口与流民就不少,还有很多都是从桃源县的屍潮中一路杀出来的。
他们的体能、手段和胆气,都在搜打撤和大逃杀中锻炼出来了。
他们中大多数,对於活屍都是有着血海深仇的。
朱慈烺当众承诺给他们复仇。
而且在守城时,张飞朱全忠等人,就已经筛选过一轮兵丁了。
剩下的,都是相当靠谱的。
唯一欠缺的就只有纪律与训练。
朱慈烺给他们发了一波粮饷,同时也运了两个局入城,才算是安了他们的心。
毕竟泗州的情况,还没有完全恶化。
靠着车营清扫与骑兵引流,到底还是能够清理掉大多数活屍的。
张飞等人与城外的乡间圩堡关系都不错,正好也能借用他们的圩堡驻紮。
按照当前的局面,大概一月之内就能清理干净泗州附近的活屍。
只是想要阻拦更多屍潮南下,就必须得在汴河与淮河间修梅花桩与淮安那种连绵的墩堡哨所。
每日派骑兵沿着梅花桩巡逻,用弓箭火铳与长矛击杀靠近的零散活屍。
既能保证不会有零散活屍跑过梅花桩,又能在大批活屍靠近时提前预警。
这一点上,朱慈烺早就在淮安淮河防线上积累了不少经验。
虽说对於大股屍潮,只能当减速带。
至少还是能减速的,不至於一觉醒来屍临城下。
处理完泗州的事情,朱慈烺以身作则,没有回盱眙,而是宿在了泗州。
盱眙那边,叫来了原先留守淮安的骆举先统领着。
用过晚饭,张飞三人离开,而朱慈烺则是召集了几个核心武官,讨论刘良佐的事情。
虽然方枝儿很不想参与,但显然她在太子心中属於核心武官层,还是得被迫参加。
至於讨论的问题,也很简单。
泗州的危机解决了,前往宿州的粮船也上路了,目前该解决刘良佐的问题了。
知道是说这个,方枝儿也打起精神来。
这的确是如今的最大危机。
泗州城内的泗州卫官署是朱慈烺军队的临时驻紮点,从内里出来,方枝儿深吸了一口气。
傍晚时分下了一场小雨,又在晚霞形成前停了。
空气中带着湿润的味道,而远方一线紫红却是映照江面,分外好看。
见此美景,方枝儿心中的郁闷都散去不少。
惜这屍祸爆发,否则她现在就已经站在大清的泗州观赏这美景了。
“唉,朱家太子。”
过了文德桥,她拐个弯就到了泗州衙门。
不得不说,泗州在宋明两代都有“东南大都会”的美誉。
只是在万历年间的几次洪水中不少建筑被冲散,不少人口也都逃亡。
这屍潮清军,更是赶走了不少城内人口。
所以城内虽然建筑颇多,但也能见到不少破瓦烂房。
在这破瓦烂房之中,泗州衙署倒是高大整洁,一副气派模样。
当前一道八字墙,过了照壁,便是三进的院落,两侧分布着不少吏目办公的小院。
到了二进的院子,堂屋内白蜡点燃,倒是亮亮堂堂。
衙署大厅正中,朱慈烺端坐其位,两侧依旧是红木座椅,到场者则是缪鼎言、晁霸等。
至於朱全忠他们,新近入府,朱慈烺仍旧需要考察。
见人齐了,朱慈烺喝了口茶水漱了漱口,便直接道:“刘良佐傍晚时分派人前来,说是沈豹此举乃自作主张,与他无关,诸君如何看待?”
刘良佐发信说沈豹是自作主张?
方枝儿的眼睛眯了一下,这是与沈豹切割了?
换句话说,刘良佐认怂了?还是准备继续欺骗朱慈烺?
不过仔细想想,刘良佐派出沈豹看守盱眙,只是为了阻断高杰粮道,防止他人干扰进军路线。
如今目的达成,跑过来杀朱慈烺没有什麽益处,还会背上杀太子的骂名。
“如今我军势弱而敌军势强,其南下扬州或常州,都是进攻南京文官集团,与我们武官,自当静观其变。”方枝儿开口道。
如今泗州的流民救出来了,你就五千兵丁,其中选锋不过千。
加上泗州城内能够调动的农民军老底子,也才五六千兵丁。
对付浩浩荡荡,兵丁上万,选锋数千的刘良佐,简直是送死来的。
根据探马来报,刘良佐的路线是滁州,滁州对岸就是南京。
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方秘书,你想简单了。”朱慈烺严肃纠正道,“刘良显然已被刘良佐替换,他们是文官集团一夥的,怎麽可能是打南京或扬州呢?
这明显是假道伐虎,滁州、南京就是道,泗州与盱眙就是虎,刘良佐就是猎虎人。”
“……啊对对对,太子高见。”方枝儿有气无力地抱拳恭维道。
“可问题就来了。”朱慈烺环顾四周,“我现在怀疑我是道,还有别的东西是虎。”
朱慈烺向来讲究逻辑通顺,有理有据,这是他的学术精神,更是他的立身之本。
沈豹的举动中,有一个极不合理的地方。
那就是沈豹的出发时间,比他朱慈烺早!
如果自己不来,或者另派大将来,那刘良佐不是唱跳给瞎子看了吗?
除非文官集团有预知技术,但那是不可能的。
如果文官集团有预知技术,当初在邳州的时候,直接鬼兵突击不就完了吗?
他刚穿越那几天,身体虚弱,养了好几天才上路,正是最合适下手的时候。
或者在淮安设下埋伏,或者刘泽清能预知到他要突击破营,所以文官集团不会具有预知技术。
唯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们其实不是为了刺杀朱慈烺而来,而是为了其他东西。
“你们看,我一到泗州,马上就遭遇鬼兵突击,这难道是巧合吗?”朱慈烺走到了大厅正中,目露精光。
站在朱慈烺背後,方枝儿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这不是巧合是什麽?
当初在沂水一带,史可法与准塔被屍潮偷袭,有一两个清兵武活屍很正常。
而且她私下里找普通士卒问过了,那武活屍一直在附近徘徊。
你被袭击,不是因为你发炮吸引了屍群注意,然後还站在最前面吗?
怎麽你到哪,文官集团就跟到哪儿呢?
我看你才是文官集团的首领啊!
不提方枝儿的想法,但说缪鼎言等人。
听到朱慈烺的讲述,他们都是汗流浃背,只觉脊骨一激灵,细思极恐起来。
太子与文官集团的博弈,他们向来见识过。
这种智斗,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看似是伐扬州,其实是伐泗州与太子,看似是伐泗州与太子,其实是为了更重要的东西。
太可怕了。
“那太子可有什麽想法?”晁霸忍不住问道。
朱慈烺皱着眉,缓缓摇头:“这就是为什麽我要把你们都叫过来,我也想不通,这泗州到底有什麽?”
堂内一下子安静下来,众人都是陷入沉思之中。
月亮越升越高,烛光越降越低,方枝儿倒是无所谓,毕竟朱慈烺耗着耗着,或许刘良佐就跑了。
到那时,自己就能狠狠打他的脸,让他认清现实。
只需略施小计,就能让他在众人面前颜面尽失。
“方秘书在笑,显然已经是有了思路,何妨一说?”朱慈烺看向方枝儿道。
方枝儿迅速敛了笑容,但她对如何应付太子已然有了足够多的经验。
站起身,她面容严肃:“殿下,我认为想找出刘良佐目的的关键,就是找出刘良佐关键的目的。”
刘良佐关键的目的?
方枝儿此言一出,其他人都是一头雾水,反倒是朱慈烺愣在当场。
刘良佐关键的目的,自然是为了出卖大明。
那他做出如此动作,必然是泗州有特殊的关键物品,而这样东西必定是其他地方没有的。
那是什麽呢?
飞花巷中瓦,雨落石上阶,在这一刻,朱慈烺感觉自己眼前闪过了花开花落、日升日落。
“原来如此!”朱慈烺一拍脑门。
他悟了!
泗州到底有什麽地方是特殊的?那还用说吗?
明祖陵在这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