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嚏!”
朱慈烺突兀地打了个喷嚏,周围人纷纷侧目,梅金英关切走来:“太子是生病了吗?”
“无事。”朱慈烺擦擦鼻子,“文官集团导致的。”
“呃……”
诸多军官士卒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麽,不过还是纷纷上前关切。
毕竟自从屍祸泛滥後,大明的卫生意识迎来了一个史诗级的提高。
一旦有人咳嗽流鼻涕或者发烧,都会被立刻叫去检查。
像烧酒茶水消毒,帕巾煮沸包紮,还有雄黄驱逐跳蚤、大量养猫养狗以捕杀老鼠等事宜,都在傅山的瘟司下快步推广。
大夫郎中的黄金时代,来临叻!
见到朱慈烺打喷嚏,郎中还是快速上前检查了一番,确认无事才放下心。
“不就一个喷嚏吗?不要搅了兴致,接着奏乐,接着吃!”朱慈烺端坐桌後,朝着周围的将校喊道。
晚阳昏沉,四周燃起火把。
军营之中,摆开圆桌近百,每桌都坐着十一二个士卒,眼馋地盯着不断端上的鱼和肉。
朱慈烺没去找城中牙行,而是直接把钱给卫兵长们,让他们押着牙人骑马去周边圩堡乡镇集市购买猪羊、鲜鱼以及其他食物酱料。
然後再叫来城中厨子,就在这野外支起大锅,为士卒们烧菜做饭。
摆开了上百圆桌,每桌都有鸡汤、杀猪菜、烤鸭与煎鱼,都是些简单菜色,而且调味也粗糙。
唯有一点,量大管饱,能吃爽。
此一项,就能让士卒们高呼皇恩浩荡了。
这半月之间,先是解围泗州,又是镇压盱眙之变,再是击溃胡守金营。
众士卒一则缓解劳累,二则冲淡同袍死去的悲伤,三也是总算有时间聚在一起说说闲话扯扯淡。
就比如张国柱这一桌,就是几名旗总哨官,端着酸梅汤过来,找着他攀谈。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张国柱自平叛沈豹残余与池河之战後,便简在帝心。
前途灿烂啊!
这边正说着,却见两名士卒,扶着一金发碧眼的红毛夷走来。
“那是何人?”旁侧一哨官低声问道。
张国柱瞟了一眼:“叫卜弥格的,是太子从牢狱中捞出来的西洋传教士。”
听说是太子从监狱里捞出来的,几名哨官旗总立时肃然起敬。
说起监狱,就不得不提三小营的狱中三杰:缪鼎言、晁霸、张人将。
巧合的是,三人都是宿迁监狱的狱友,後来都被提拔为营将。
须知太子拔擢人才,向来不拘小节,贩夫走卒能拔之,狱中罪犯亦能拔之!
既然是太子亲自从狱中拔擢的,那才能必定不简单。
见眼前几名大明军官视线投来,卜弥格不敢怠慢,只是挣紮直起身,板板正正作了一个揖。
大明乃礼仪之邦,他在澳门培训时就听前辈传教士耳提面命过。
几名军官同时朝他抱拳回礼,而张国柱也不见外:“某乃张国柱,不知这位老兄姓名?”
那卜弥格叽里咕噜说了一堆,通译也跟着翻译起来。
这卜弥格来自远在万里之外的波兰利沃夫县的百户,父亲当过利沃夫县知县与御医,他是学医的郎中。
来到大明的原因,自然是为了传播福音。
“原来是西洋和尚。”张国柱立时明白了他的来历,“莫非共济会间谍?”
听了张国柱所说,卜弥格又惊又怒:“共济会到底是哪个修会?是不是多明我会假扮的?诽谤啊,他们诽谤啊!”
大明本地的修会太没有礼貌了,随意在这伟大帝国的皇位继承人面前诽谤他和他的修会。
见卜弥格如此作态,张国柱倒没追问,这是外行厂的事,不是他的事。
当然,要是此人露出马脚,他也不介意举报一波。
引了卜弥格坐下,见众人都是喝酸梅汤而不喝酒,他倏然一惊。
居然能让士兵们在宴会上喝果汁而非酒,这种掌控力非同小可。
若是在波兰,不管是翼骑兵、哥萨克、贵族骑士还是雇佣兵,不让他们喝酒,非造反不可。
可眼前的士卒丝毫没觉得有被虐待之意,反而甘之如饴。
忽然间,卜弥格觉得这是一个好机会。
如果天主的福音要在远东这块土地上传播,那麽按照这里的习俗,永远是模仿高级贵族以及皇帝。
这位太子,显然是皇位第一有力宣称者,至於南京的福王,甚至可以称之为僭主。
可问题是,这位太子似乎精神上有问题。
其实卜弥格对此颇有怀疑。
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君主,如何在短短半年间,囚禁了一个地方上的强大军阀。
甚至还在大明的士子群体中,累积了可怕的声望?
他在意大利接受过政治教育,知道很多时候君主的外在形象显得偏激与疯狂,一方面是政敌抹黑的结果,另一方面是因为政治形势太坏,不得不采取过激行动来达成目的。
但他摸不准,这位太子的真实性格到底如何。
如果了解朱慈烺的真实性格与想法,为其洗礼,就能将天主的福音传遍整个远东。
显然,没有什麽人比这群每日接触朱慈烺的军将们更了解他了。
“你们不喝酒吗?”卜弥格直接问道。
听了通译翻译的话,张国柱摇摇头:“现在粮食紧缺,哪儿有那麽多酒,而且大敌当前,怕敌军偷袭,所以太子承诺回淮安喝。”
“你们就信了。”
“不然呢?再说了军中饮酒要挨军棍的。”
“太子经常殴打你们吗?”
“是啊。”
“那你们不怨恨太子吗?”
“犯了错才会被打,再说太子自己犯错,还惩罚自己呢。”
卜弥格皱起了眉:“感觉他像是一个严苛的主将?”
“那倒也没有,他会和我们一起吃饭行军,比较武艺或赛跑,输了还会大吵大闹耍赖,然後想方设法赢回来……”
卜弥格睁大了眼睛:“听上去像个顽童?”
“太子才十七岁,也正常。”
“这特麽十七岁!”卜弥格罕见地爆出了家乡话,他还以为朱慈烺至少二十五了,只是娃娃脸。
畏惧了。
“上次某和太子说家里的事,一边走一边说,说了半个时辰,太子都没烦呢,还和我说了一大堆听不懂的道理。”另一名士卒补充道。
“嗯,什麽一战消灭欧洲大明血脉,二战联合起来为满清复国什麽的……”
“反正我就没听懂过。”
“太子讲话谁能听懂?捡能听懂的听就行了。”
卜弥格却是疑惑:“既然你们都知道太子讲话不着调,为什麽……都如此忠诚?”
“太子给钱啊,在太子麾下能吃饱还有肉吃,不仅有抚恤,还能分田。”
旁侧另一士卒听到聊天,反倒放下了手中筷子:“是有人说太子疯了,不过真要说,不疯,哪儿能满饷?”
桌上的其他士卒立刻响应。
“殿下虽然动辄打骂,说出奇怪之语,但很大方,也不会虐待士兵。”
“而且打仗的时候,殿下也不会躲在後头,而是一起上。”
“我觉得殿下虽然年纪小,但更像是我哥或者我老舅。”
“再说了,太子所言我看并非虚假啊。”
“太子有秘史,讲不定知道点什麽内幕,说不定李闯王真是李景隆一般的潜伏忠臣呢?”
听着士卒们的发言,卜弥格渐渐从问话转为沉思。
听了这群士卒的话,太子显然极为聪明,体贤下士,甚至可以说是天才。
这样的人会是疯子吗?
见卜弥格忽然不讲话了,众人的话题也渐渐歪到太子说战後给从流民中士卒组织相亲的事上了。
一场宴会,宾主尽欢。
次日一早,全军却是又陷入紧张状态。
对於刘良佐的到来,朱慈烺早早做好了战斗准备。
但他左等等不来,右等等不来,直到六月二十三日,才有新消息传来。
“什麽叫高杰大破刘良佐,刘良佐逃窜江南?”朱慈烺面对眼前的信使,微微破防。
居然敢抢人头!
那信使倒是激动:“多亏太子迁陵妙计,吓住了那刘良佐,逼得其急行军,前後脱节,否则高爷哪儿能轻易击溃其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