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其他人,做了就是做了,没做就是没做。
但显然朱慈烺不是人类,也不是其他,为了防备文官集团,干什麽都是藏着掖着。
所以哪怕是阎尔梅与方以智,通过来往邸报,知道朱慈烺其实没下旨。
但假如这又是他的博弈手段呢?连着自己人一起骗呢?
而且太子言行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谁知道他会不会干出“你以为我做了其实我没做,骗你的,我做了,骗你的,我没做……
太子不管做什麽都不奇怪。
可在史可法看来,两人的态度却是怎麽都无可奉告,还试图替太子瞒过自己。
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史可法试探几次,没有结果,除了感叹太子御下有方外,也并不追究。
回到屋内,他更衣洗漱,早早睡下,次日,便来到朱慈烺的议事厅外拜见。
如今山河沦陷之态,自然是事事从简,门口知会一声,就令其进入了。
“宣,南京兵部尚书、东阁大学士督师史可法觐见。”
“请入。”
史可法身後跟着汪思诚与吴尔埙二人,跨过门槛,走入了这县衙厅堂之中。
不知为何,不论文武今日都有着甲。
武将各个一身山文甲,头戴凤翅盔,挺着肚子,傲然而立,文臣也穿戴了齐腰甲。
听到门口有脚步声,两侧的文武重臣同时回头,眼神凶狠。
只是史可法三人都是见过世面的,自然不会因此露怯,反倒是汪思诚左顾右盼,神采飞扬。
武的有缪鼎言、晁霸、张人将、骆举、张国柱,文的有阎尔梅、方以智、吴应箕。
太子之幕府,质量不低啊。
据说就连苏州的路振飞公,都被太子征辟,只是南京借口路途匪盗多,给了他一个南京官职,死活不放人。
这是在给三人注入信心,拉拢之意明显。
否则何必着甲?总不至於是威慑他们吧?汪思诚心中暗暗思忖。
而朱慈烺见三人表现,就知道威慑之意已经达成,他抬了抬手:“史阁部免礼,赐座。”
两侧文武齐齐躬身,算是见了礼,复又分列站定。
史可法谢过座,却并未立刻落座,反而先将身後二人引荐了一番:“殿下,此二人乃臣幕中汪思诚、吴尔埙,皆有才干,特带来听用。”
朱慈烺目光扫过二人:“既来之则安之,门前竖着听议吧。”
待三人坐定,堂中一时寂静。
朱慈烺看向史可法,开门见山:“史阁部此番南来,有话直说便是。”
史可法正了正衣冠,沉吟片刻,似在斟酌措辞。
他此番前来,有三事要奏:一为高杰布防,二为左黄之争,三便是那外行厂将要刊行的《悼明报》。
前两件都是军政要务,可这第三件,却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太子,我闻外行厂即将发行悼明报,第一篇文章居然是歪理邪说……”
一开始朱慈烺还没当回事,只是听着听着,他的脸色就不好了。
还敢提史的事!
到最後,朱慈烺额角青筋一跳一跳。
他一直在挑衅我!
不过他片刻就压住了愤怒,毕竟史可法就是想逼他杀了自己以殉道。
朱慈烺可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那篇文章的事,非今日讨论的话题,我府中一事一议,除非紧急,不同议二事。”
这是真事。
议事时歪楼,会被朱慈烺指着鼻子骂,王台辅都被骂过,他还当场和朱慈烺对骂起来。
不过晚间两人就喝着小酒吃着猪头肉和解了,朱慈烺还赐了王台辅五百两银子呢。
史可法一愣,倒是觉得这个惯例不错,便调转话题,说到了左黄之争上。
要说左黄之争,就先得提高杰那边。
左镇到底兵精将勇,黄得功单人恐怕难以应付,可高杰不愿意南下支援。
史可法怕此事让朱慈烺与高杰生出嫌隙,才故意说起高杰部署。
换做是福王,此时大概要打哈欠了。
但朱慈烺反而不觉枯燥,听得格外认真。
虽然来往总有塘报汇总,但真要说起来,还得是这史可法亲临前线,对军情最为了解。
见太子如此勤敏於军政,史可法自然欣慰,指着朱慈烺制作的沙盘地图就指点起来。
高杰所部,自然不会是刘泽清那般一盘散沙鱼龙混杂。
但亦不会是铁桶一块,纵是朱慈烺三小营,内部都有派别与竞争呢。
高杰麾下有前三营,包括徐州总兵李成栋、援剿总兵杨承祖、榆林挂印总兵胡茂祯三营,各领了上万兵马。
再如领标营的副总兵梁大用、高杰侄子实际副帅李本深等,都算是单独的小势力。
其中高杰本人日常驻紮在宿州,而睢水以北的烈山地区,建起连绵堡寨,轮换驻守。
毕竟活屍不像活人,不会趁其换防时进攻。
“虹县灵璧一带是杨承祖营镇守,亳州一带是李成栋营镇守,固镇则是由胡茂祯营镇守……”
“自刘良佐擅离藩地以来,高总兵自宿州率万余铁骑南下,直奔凤阳我大明皇陵儿。”
史可法手指在沙盘上划过,将高杰各部驻防、兵力虚实一一讲明,末了叹道:“高总兵虽跋扈,然御敌尚有章法,外加七月雨水,河流湍急,活屍也不好渡河,都被冲去下游,北境防线暂可无虞,却也实在抽调不出人手支援靖南伯了。”
朱慈烺闻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左黄之争,看似在左黄二人,但实在关乎太子之身……”
左黄之争,一直是史可法所面临的大难题之一。
如今情况已经清晰,左良玉已死,左梦庚被拥立。
由於畏惧顺军东进,左镇沿江东下,面对弘光朝廷的军队却连战连胜,驻紮在荻港。
若是没有太子,黄得功尽力施为,应该早已击败立足不稳的左镇。
但正是有了太子,黄得功面对打着拥立太子旗号的左镇,总有种心虚之感。
双方到如今耗了快一个月时间了,该打不打,该和不和,後续左镇的其余军头都赶过来了。
到底是战是和,太子你给个话啊。
对於朱慈烺的政治手腕,史可法算是见识过的。
当初在宿州,高黄刘三镇争端,骑虎难下,反倒是太子书信一封给了三人一个台阶。
史可法怀疑过到底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现在总算能见个真章了。
听到史可法的叙述,朱慈烺不屑冷哼一声:“此事我思考许久,已有万全之策。”
左良玉是大明忠臣这件事,众所周知。
左梦庚是大清间谍这件事,知道的人就少了。
朱慈烺说这话是有理有据的,原因很简单,左梦庚之岳父叫王世忠——海西女真哈达部酋长之子。
後宫集团的招数,太典了。
所以当其死後,清谍左梦庚立刻以父之名,拥立太子,沿江东下清君侧。
然而虽为其父意,本质却改,改为了让大明内耗,而丝毫无拥立之意。
他南下金陵,夺取皇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用得着你拥立和清君侧吗?
过两年,他自己就去了。
只是直接说让左镇退兵,那必定导致左镇麾下武官失望,以为他朱慈烺连自己的天下都不敢争。
指出左梦庚是清谍,他又没有证据,总不能拿一个人未来做的事作为证据吧?
那直接杀左梦庚,又会让忠臣寒心。
消灭掉这几个可能性後,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
既要杀或擒住左梦庚,又不能让左黄大战消耗有生力量。
“左梦庚与黄得功二人都是国家栋梁,虽南京无道,但屍祸在前,岂能内斗?”
听到这,史可法连连点头,眼中闪过赞同的精光。
“黄得功所虑者左镇挟我令诸侯,左镇所虑者南京对我不测,没有奸臣,都是忠臣。”
“只是文官集团挑拨,才至两方动手。”
“我知双方已然动手,虽无旧怨,已有新仇,不见血难解斗……然我平生最好解斗!”
朱慈烺站起身,难掩嗜血。
“不如开一八角擂台,让左梦庚与黄得功入内搏杀,谁输谁退兵!此前烂账一笔勾销。”
“我亲自做裁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