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辆偏厢车推出排成横线,车轮軲辘,战马辐辏。
前线的士卒也渐渐开始後撤,从红色的细红线,变成了粗粗的竖红线。
只是他们每走一段,都会停下,转身朝着身後开铳,再次摆开阵型。
直到友军从身侧走过,继而看到令旗挥动,才会转身继续撤退。
如此交替往复,伴随着骑兵引走零星活屍,直到看到车阵的影子渐渐清晰。
只要能够到达那个地方,就彻底安全了。
虽然面前是死板的活屍,但交替撤退仍旧是极难的战术。
正面活屍,这群明军士卒并不算太害怕。
除了他们其中不少都是亲身逃出屍潮的猛士外,新兵营还有一项必备训练。
那就是每月一次,隔着笼子和活屍共处一室一整晚,并且次日要亲手用大锤击杀之。
太祖爷说过,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意思就是未知是最大的恐惧。
罗斯福纯属中译中。
只要熟悉了,甚至麻木了,就不会感到恐惧。
但当视线离开活屍的一瞬间,熟悉再次转为了未知。
士卒们并不知道,身後的活屍距离他们多远,更害怕一扭头就看到活屍扑来。
要知道,他们正把弱点,背後,暴露在活屍面前呢。
死亡是最大的未知,谁不害怕死亡呢?
哪怕各个旗总在有意控制速度,交替撤退的行进速度都在不断加快。
甚至本该交错撤退的队伍,都开始平行赛跑。
後队挤前队,不等友军到达位置就迅速转向逃跑,後队越过前队,胡乱放铳,推搡拥挤等毛病终於开始一一展现。
“前军拥挤,後军践踏。”朱慈烺阴沉着脸,放下望远镜,“那贾国师倒有几分本事。”
他的兵,都是大明满饷兵,训练度很高,种族值也很高。
一个简简单单的交替撤退,怎麽可能拥挤踩踏呢?
对於这种手段,朱慈烺仅用零秒就思考明白了。
此乃心理战!
再想到昨天那贾国师的言语呼喊,配合昨晚诸将的动摇,朱慈烺不由得冷汗直冒。
想必这就是auv技术吧。
他就说为什麽对方要论战呢,原来是为了在士卒们中种下心锚。
不愧是心理学无双的满清。
“我必须出山。”
呼喊一声,朱慈烺扬起马鞭,压低身体,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当朱慈烺马尾後带着烟尘,从土丘上直冲而下时,车阵的缺口处已然乱成了一锅粥。
不止一队因为试图快速离开战场,或者害怕被其他队甩在身後而加快步伐。
大量的红衣士卒在缺口前拥挤着,甚至有几名士兵被推倒,叫人狠狠踩了几脚。
七八只手高举,越过前人肩膀,几名倒地士卒边骂边抱头蜷缩。
所有人都在朝着缺口内挤去,哪怕是军法官与扬武使在大声喝骂,都无法阻止汹涌的人流。
“老天爷,你吓到我了。”
“通通闪开!”
“我是管队,让我先走!”
再往远处看,哪怕有游骑兵的牵引,还是有大股活屍朝这边奔来。
见此情形,朱慈烺丝毫不废话。
“驾——”
身先士卒,朱慈烺一夹马腹,带着三五个御营骑兵,直直冲向了那群拥挤的明军士卒。
眼见有战马奔来,前面的士卒更是躲闪,後面的士卒却是推搡。
“唏律律——”
冲到阵前,朱慈烺一勒缰绳,大黑马人立而起。
“肃静!”一声爆喝,伴随着其余御营亲兵的朝天鸣铳,这才让士卒们醒悟过来。
是大纛!
那就不得不肃静了。
“乱成什麽样子了?”朱慈烺怒目道,“要知耻啊,你们要知耻,恐惧只是心理作用。”
见朱慈烺继续打马向前,诸士卒只得闪开。
“都闪开!本宫亲自给你们断後,现在你们身後是老子我,还害怕否?”
就像是一股激流冲刷过了淤泥,随着朱慈烺骑过,原先混乱的队伍,不得不向两侧散开,留出中间道路。
这反倒让淤堵的队伍疏散开,纷纷各找各管队,渐渐井然有序起来。
在车营阵外逡巡一阵,士卒们见到太子身影,原先混乱的交替撤退终於好了一些。
虽然没法继续交替撤退,却也没再发生拥挤踩踏。
见大多士卒退回营内,朱慈烺也跟着回了车营。
“伤亡如何?”朱慈烺翻身下马,大黑马立时刨着蹄子,蹭掉泥巴与灰尘。
“有两个疑似感染的,已经送到感染车去了,但还有不少踩踏受伤的,正在夹板……”
一旁的吴嘉纪提醒道:“好像还有不少士兵溃了,也有落单被活屍抓死的。”
“统计一下,点个名,回头交个名单上来,事後集体检讨。”
“是。”
虽然这群明军士卒训练良久,而且身体大多强壮,可不会是一点问题没有。
三个月的新兵营加半个月的实战操练,外加还有不少辽东、登莱老兵带。
能做到这个水平,不错了。
王朝先对於今天的表现,已经是非常满意的,没有整体溃逃,只是局部溃逃。
可说是是一场大胜了。
“第一阶段布置完成。”朱慈烺朝着车营喊道,“进入第二阶段计划。”
鼓号接连响起,远处的骑兵便开始连连放铳,用铅子吸引活屍的注意力。
这群活屍,但凡形成一个小屍群,往往都会导致前跑带动後跑,小屍群带动大屍群,最终实现全跑。
所以不仅仅是铳声能吸引活屍,打伤活屍一样能吸引活屍。
百十来步的距离,哪怕活屍起步快似奔马,也拦不住游骑兵们飙起马速。
只见他们分成三股,一股在最前头吸引,两股於左右翼发射铅子分流。
如此就不会有大股活屍扑过来,让车营一时间都处理不了。
火力投射的密度是有极限的。
朱慈烺对此相当清楚:“铳手,上车。”
原先排成横队的铳手纷纷上了偏厢车,一支支黑铁铳管从车後伸出。
在他们面前,是如潮水一般涌来,大约四五百的活屍。
他们在狂奔,青黑的脸上,眼珠全黑,涎水顺着嘴角一滴滴落下。
当数百名活屍进入五十步范围内,士卒们已然能看清活屍们的眼白。
“放!”
如同一团蝗虫过境,数十上百枚铅子穿破空气,嗖嗖地从活屍们身上穿过。
原本狂奔的活屍,登时就有十几个失去平衡倒地。
“继续!”
第二批铳手爬上马车,将火铳架在车的三角口,连续不断地发射。
事实上,车营其实不是一军营的单位,而是人机营的单位,只是人机营实际缺炮。
光有人,没有机。
而红衣大炮实在太沉,除了几门小炮,很难长距离陆路运输。
所以只能借一军营的铳手在战车上作为火力输出,顺带人机营的士卒也只能先练火铳。
虽然在淮安时演练很多遍了,但这种步兵清理,车营展开,骑兵诱敌,轮番叠射的实战还是第一次。
这期间,意外频生。
有炸膛的,有脚滑摔到车外的,有战场走神险些让活屍突入的,有叠射不及时空了车的。
甚至还有一名铳手操作失误,点个火绳,硬生生把偏厢车点了,气得朱慈烺大喊其是文官暗谍。
但活屍有一点好,它背後无人操纵。
这就导致,士卒们的容错率很大,不会出现一着不慎,被对手抓到机会,满盘皆输的情况。
也就是在不断地犯错,朱慈烺不断现场纠正,不断溃散再组织,组织再溃散中,眼前的活屍却是越来越稀疏了。
随着车营推进到了距离甘罗城二三百步的距离,城池前已然只剩零星的活屍。
仅仅半天时间,这甘罗城外至少少了2000的活屍。
杀尽百万活屍,指日可待啊。
遥遥望向甘罗城,朱慈烺心潮澎湃,但看到那些疲累犯错的士卒,他又是只觉心累。
将士们的心理防线还是太薄弱了。
“严密看守城池,不许任何人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