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人失去自信力了,学了真史才能致良知。”
那个端坐在草堆上的校书郎声音洪亮:“天下之学,惟有真史好学,不费些子气力,便能快乐齐天!”
骑着马缓缓靠近,阎尔梅尚未看清那人的脸,就先听到了他的声音。
见有人居然还要在真史的道路上一去不复返,继续加重太子病情,他的脸色就微微黑下。
说实话,从个人交往来看,泰州学派的士子“赤手搏龙蛇”的风格,甚至比复社、东林更对阎尔梅胃口。
但站在他的立场上,这群人经过真史催化後的表现,就过於,过於……过於太子了!
一个不够,还要来一群?
更可怕的是,他们甚至还在带着百姓真史化!
他们辛辛苦苦学习乐典学,就是为了防止太子更进一步。
结果你们这群真史校书郎,不仅不帮忙,还推着太子在错误的道路上一路狂奔。
何猖狂!
在尘土飞扬的官道工地旁,那短褐男子仍在陶醉讲学。
“贤人王艮曾有《鳅鳝论》,尔等都听过了,道人见缸中群鳝缠覆,一泥鳅穿梭其间,令其透气得活。”
“俄而泥鳅跃天河化龙,回望鳝缸,乃降雷雨灌满,救众鳝共游江海。”
“鳅救鳝,非图报答,也不是可怜,是自率其性而已——是天性使然!”
“咱们同活在这天地之间,就像鳅鳝同在一个缸里。”
“大丈夫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这就是太子曾言,已觉醒带动未觉醒的道理。”
听着这校书郎所言,阎尔梅倒是惊奇几分。
相比於原来的真史,史味小了很多。
他本欲继续离开,但此刻仍旧是不自觉拉住了缰绳。
“等到全觉醒之日,便是人人君子,尧舜盛世。”短褐男子两眼发亮,声音渺远,“这便是洪成之治!”
洪成之制,大概是说洪武到成化年间的治理吧。
阎尔梅微微点头,教导人人向善,倒并非一无是处。
如果泰州王学都是这般,那倒不必担心他们为真史所侵染。
“洪成之朝,人人君子,皆识乐典,自信至极,所以称之为明。”
“更有蒸汽机,飞艇,时锺,人人沐浴在香甜的空气中,人人都会骄傲地挺起胸膛。”
“尔等如今生活艰苦,就是文官集团↑(破音)的阴谋……”
好吧,阎尔梅收回目光,不再去看那如太子如出一辙的“乆”战斗形态。
小看你们了。
一抖缰绳,阎尔梅就准备驾马离开,可旁侧却是伸出一只手来,扼住了他的手腕。
“……谁?象山?你怎在此处?”
於五六个骑卒的护卫下,王台辅轻车简从,出现在阎尔梅跟前。
他咧嘴一笑:“本来是去监督官道修缮,没想此处有校书郎讲学,於是便旁听,却没想遇到了古古。”
“哈哈哈,太子真史精妙,我,为之倾倒……”阎尔梅几乎是咬着牙说出的这番话。
对面的王台辅刚想说话,便被一阵嘈杂打断,却是那校书郎击节而歌:
“莫信文官话,莫怕满清兵,永乐大典在,真史照丹青。”
“兴!汉!”
伴随着挑夫们的一声齐呼,纷纷跟着那短褐士子齐唱起来。
声音嘈杂,王台辅干脆扯着阎尔梅的衣服,一起走到了阴凉僻静处。
到了幽静处,阎尔梅率先试探道:“有真史馆校书郎在,这流民虽多,却未曾出乱子,当记一功?”
“校书郎的乡谣又不是文官集团的脑控塔。”王台辅双手环抱胸前,“乡约乡谣唱一万遍,能填饱肚子不成。”
到目前为止,太子总统府下辖三府,凤阳府、淮安府与扬州府。
高杰所把持的凤阳府是官吏留任,赋税自理,不伸手要粮就不错了。
所以淮安府的数十万流民,基本就是靠着朱慈烺留下来的各种土木工程生活。
比如重修官道,主要就是山阳到盐城、山阳到高邮、山阳到清江浦3条主干驿道共320里。
不仅仅是铺出砂石路面,更要一路疏浚内河,修复桥涵,重建官仓、驿站与急递铺。
除此以外,还要修建圩堡,疏浚运河,重修灌溉渠等。
“这麽说来,太子当初非要大兴土木,居然是料想到有今日吗?”忽有所感,阎尔梅反问道。
“太子曾经和我说过,不吃饭,就会死。”王台辅叹息道,“当时我不解其意,现在想来,应该是说人失去土地并不会造反,只有没有收入时才会造反,如今应验了。”
对於王台辅的说法,阎尔梅只是嘴角抽了抽。
他严重怀疑,太子只是字面意思,极有可能是单纯饿了……
但不管阎尔梅怎麽想,王台辅还是继续道:“……所以这段时间以来,太子在外出征,我就一直在给流民找工作,这样他们才不会死。”
事实上,由於如今的各种基建工程,需要大量箩筐、麻袋、扁担、夯具等工具。
同时还有各种战车,以及城防用具,也是叫他们制作。
这些工具也都分配到各个弓箭社,让那些女子和老人去制作,同样算是一种家庭手工业。
除此之外,像周边各种豆饼榨油坊,芦苇制纸作坊,丈量田土,修建灌溉渠等等,都是王台辅在尽力安排。
想想王台辅的所作所为,阎尔梅也不由佩服道:“王兄大才,劳顿至此,弟佩服至极。”
“我的这双手,曾也是写万言书,出谋国策的,可如今只能在这淮安的总统府中,计算钱粮了。”王台辅叹息一声,“惜我张良之才,却做起了萧何的事啊。”
哎哟我……
阎尔梅几乎要脱口而出。
你除了请客斩首收下当狗三板斧,还会什麽?
如今王台辅作为总统府的长史与吏司参军,六司之首,阎尔梅也不愿与其坏了关系,只能绷住强笑。
见阎尔梅神色不对,王台辅这才後知後觉地拍了一下脑袋:“哎呀,倒忘了阎兄当时之事了,罪过罪过。”
阎尔梅的脸色顿时黑了下去,半天才挣紮开口:“见过象山之计,我是历历在目,犹在眼前啊。”
王台辅此刻却是哈哈笑道:“古古啊,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我不会对你用计了。”
捕捉到了王台辅话语後的潜在意思,阎尔梅立刻追问:“何解?”
“当时我和太子都以为你是文官集团,後来发现,你单纯是能力不行,被文官集团利用了。”
“是,是吗?”阎尔梅脸上的笑容棱角分明。
“难道不是吗?你的意思是说,你当时没被文官集团利用……”
阎尔梅冷汗登时下来了:“不不不,我的确为文官集团利用了,若非太子,我还蒙在鼓里呢。”
“那不还是能力不行。”
“……是,是!”
说实话,他向来是狂生,以脾气豪爽暴躁闻名。
只是在朱慈烺与王台辅这一对君臣面前,才屡屡吃瘪。
当真克星。
从好的方面来说,起码他现在的确是取得太子信任了。
聊到这,阎尔梅便想走,但却被王台辅一把拉住:“阎兄稍等,我有事相商。”
“象山尽管说来。”
“扬州那边,外行厂可有消息?或者史督师那边?”王台辅神色严肃了些,“为何七月应到的粮草,今日都还未到?”
听到王台辅如此说,阎尔梅也严肃起来:“不是扬州应到的未到,而是南粮未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