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你们可以出去了。”
原先如穿花蝴蝶般摆菜的侍女们,恭谨小步後退,撤出了小院。
月明星稀,亮了半堂夜色。
在小院正中的石桌上,摆上了四凉四热八道菜,更有红泥火炉温着酒水。
至於郑禧与方枝儿,则是分坐两边,目光闪烁。
“今日秋高气爽,园中桂花正盛,如此良辰,岂可无酒?你我何不浮一大白,以助雅兴?”郑禧率先提议。
“好,正有此意。”
大明《童子礼》有言,“非节假及尊长命不得饮酒,饮亦不过三爵。”
虽然郑芝龙从未管过家中小孩喝不喝酒的问题,但郑禧却能选择性遵不遵从。
所以她的酒坛中是醪糟,而方枝儿酒坛中是正经米酒。
扬起酒杯,小口小口地喝着醪糟,郑禧偷瞟了一眼方枝儿,心中仍然在盘算着整个计划。
她一定要解开姐姐心结,让太子与枝儿姐姐重归於好。
另一边,用袖子挡住嘴,方枝儿小啜了几口,便用眼偷瞄着郑禧。
她一定要解开伪史谜团,看看到底是巧合还是真的。
双方目光交错,都是尴尬一笑,心虚挪开。
低下头,方枝儿夹了几筷子小菜,却是能感觉到心脏砰砰直跳。
今晚,能解开谜题吗?
相对於穿越到平行世界,她更怕的是——
这里并不是平行世界,而就是她穿越来的世界。
既然所谓的共济会与文官集团东林党,都能在这个时代掏出类似步枪与电力的东西,凭什麽不能篡改历史呢?
或许,在她来的那条时间线上屍祸真的爆发了。
或许,在满清集团与文官集团配合後,收服天下又清理活屍後,又篡改史料了。
在穿越前,她遭遇非议与谩骂,她还能自诩为孤高的清醒者。
但史实在前,文官集团真的存在,历史真有可能是伪造的……岂不是说那群明粉是对的,她该被骂?
更重要的是,伪史论的证实,证明了这个世界是反逻辑的。
说不定太阳真是鸡叫起来的。
那她所有的决策,所有的举动,真的还有理有据吗?
然而在一桩桩证据面前,她也不知道如何才好了。
尤其是目前的证据都是似是而非的。
到底是真史还是伪史都无所谓,她不要再吊在中间受折磨了。
给我一个痛快吧。
方枝儿咬着牙,连干了三大杯米酒:“妹妹,我问你,前夜共济会的黑衣人是你吗?”
果然,郑禧猜到了方枝儿的问题,况且她也瞒不住:“……是我。”
“你是去做什麽的?”
“…………”
“共济会背後,是不是你?”
听方枝儿这麽问,她却是为难。
因为太子说过,别说枝儿姐姐,就是烈皇复活都不准说。
这是清楚写在保密条例上的:“若烈皇复活,亦不得言之,除非我允许。”
“姐姐。”学着太子,郑禧竖起了食指,压在自己嘴唇上,“我有誓约,不可言。”
虽说不可言,但方枝儿已经知道共济会後面必有郑禧掺和。
如果不是,直接说不是就是了,何必讲不可言?
果然啊,果然……
“谁的誓约?”
“这是誓约的一部分,不可言。”
方枝儿的额头渗出了点点冷汗,郑禧在她面前向来是知无不言的。
如今都能说出不可言了,谁能有这个约束力?!
怕不是……
然而方枝儿依旧不死心:“禧妹妹,我问你,是不是与虞山先生收我为义女有关?”
虞山先生?
这跟虞山先生有什麽关系?
等等,枝儿姐姐已经反应过来,虞山先生收她做义女是郑家的补偿了?
郑禧脸色刷一下白了。
难不成,姐姐已经知道她要和太子联姻了?
“是不是?”
见方枝儿皱眉追问,郑禧脸色又是刷一下红了。
这叫她如何能说啊。
“姐姐,我要和你情郎结婚了”?这不得当场把姐姐气病了?!
“或者我这麽问,等虞山先生正式收我为义女後,是不是我就能知道了?”
嗯?
这一句,郑禧却是没听明白。
为什麽虞山先生收了姐姐做义女,就能知道自己是内太医院典闱的身份了?
姐姐的意思会不会是责问她:是不是等她被收为义女後,才愿意告诉她自己联姻的事?
郑禧望着方枝儿的脸,正色道:“我绝无此意。”
什麽绝无此意啊,方枝儿真要气闷过去了。
老娘问你什麽时候告诉我文官集团与共济会的事,你说个“绝无此意”?!
你这敷衍,也太过敷衍了。
“我知道姐姐心结。”郑禧按住了方枝儿的手,“是我对不起枝儿姐姐,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不是一个人的决定吗?方枝儿低下了脑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散去了。
连着阳气都散去了一些。
她已然八成确定,文官集团共济会等都是存在的了。
就差拜入钱谦益门下的临门一脚,不过在看到切实证据之前,她绝不屈服。
“我的心结?”方枝儿恍恍惚惚,“我有什麽心结?”
放在过往,方枝儿只会以为是说她和太子的关系。
但现在,她只认为是关於真史伪史的心结,没有证据的心结。
“我知道姐姐不愿说,我以一字代替可好?”
郑禧用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面上写下了一个“青”字,还故意用手指了指北方。
“如今这小院中只有你我二人,姐姐到底因何而不满这个字?”
太子,自号青垂,既有诛清锤之意,又有名垂青史之意。
此号仅有少数人才知道,枝儿姐姐就是其中之一。
与姐姐心结有关,有密切关系,名字里带青,并且在北方的人,就只有太子了。
写“朱”,写“慈”,写“烺”,都太过於明显,这跟直接报名字有啥两样,名不行,只有取字号的第一个字了。
青!
按照枝儿姐姐的聪慧,必能想到是太子了。
总不能以为是清廷吧?枝儿姐姐跟清廷又没啥关系啊。
见到那青字,方枝儿神色复杂了一瞬:“我从不曾不满过……这个字,不过敬仰而已,我只是希望它回到它该在的地方,走在它该走的路上,而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希望太子重夺皇位吗?
郑禧不由摇头,枝儿姐姐还是一如既往地嘴硬。
只是敬仰,何必抛家舍业,顶着无数非议,抛头露面地去帮助太子呢?
从宿迁到淮安再到扬州,她甚至想起当初从宿迁老兵们口中听说的。
方枝儿在宿迁城外芦苇荡,搏杀活屍,救了太子一命。
枝儿姐姐面临危险时是什麽样子的,她可一清二楚。
躲避、奋起、求饶,那样惜命懦弱的姐姐,能陪着太子出城与活屍搏命……
这还不是爱?!
“姐姐,你就别骗我了,你对太,我是说对青难道还能是恨吗?”
“恨?”
方枝儿扪心自问,她恨大清吗?
一开始她对大清并无感觉,很多时候只是为了出一口恶气,只是清史读多了,她反而欣赏起来。
务实而理性,无数朝代做不到的事,它做到了。
十全武功!改土归流!秋海棠叶版图!
就像她一样,明明做的都是对的有用的事,却总要被身边人鄙夷与不理解。
不满算不上,要说恨……
方枝儿狠狠灌了一大口米酒:“我当然恨,恨它迟迟不南下,恨它迟迟不给我一个名分啊。”
郑禧一听便已了然,只觉猜的八成没错。
枝儿姐姐,就是对太子迟迟不南下收复南京、迟迟不给她一个名分有了心结。
太子选妃,可是能闹出大事情的。
想当初神宗(万历)因为太子选妃的事情,闹出了多大的乱子。
殿下迟迟不给姐姐名分,想必就是因为这国本之事了。
为时局所厄,为世议所拘,竟使有情人终不得成眷属。
但眼下就好办了。
“姐姐多虑了,有朝一日打入南京,难道还怕没一个名分吗?”
方枝儿眨了眨眼,不由感动道:“禧妹妹所言极是,当浮一大白。”
等大清天兵来了,什麽黄得功、王台辅,把你们都沙了!
要让你朱慈烺跪下摇尾乞怜,当笔帖式,天天替她写称赞大清的文章。
如果文官集团真的存在的话……
说着,她便把起那浑浊的米酒,饮了一大口。
必须得快些见到钱谦益了。
“虞山先生何时正式收我为义女?”
“不急,枝儿姐姐,你听我说,如今虞山先生愿意收你为义女,局势就已经变了。”郑禧按住她的手臂,认真道,“未必需要等到南下,或许这名分就能确定下来。”
“何意?”方枝儿抖擞起了精神。
到了这个时候,郑禧再也不装了:“姐姐可曾想过,嫁给太子?”
“……嫁给谁?”
“你嫁给太子!”
“不不,我……我是说姐姐想要嫁给太子吗?”
方枝儿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虽然郑禧是在问想不想,但这明显就是命令啊。
大清收纳她的投名状,居然是嫁给朱慈烺?
可为什麽呢?
为了在他身边做个暗谍?
“姐姐不用慌乱,此事我有办法,只要你同意,虽然会惹恼了爹爹,但大兄说了,後果他来抗。”
不儿,意思是,原本文官集团根本没准备接纳她,而郑芝龙甚至是反对的?
这倒也对,郑芝龙是通清的,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到头来,她的作用还是锁定在朱慈烺身上啊。
方枝儿轻轻闭上了眼睛,差不多五秒後才缓缓睁开:“……你要如何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