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热的风,吹着方枝儿的脑袋。
她的心脏在剧烈跳动,大脑却是无比冷静。
脱离伪史了,不见朱慈烺了,清明的大脑又占领高地了。
说实话,在蒸汽机与电力篇两个过於可怕的事实面前,她不知不觉间陷入了逻辑旋涡。
当看到一件稀奇的事情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不是背後有隐情,而是背後有文官集团!
就是因为嘉豪天天逼着她写狗屁倒灶的伪史论文,思维居然在不知不觉间被影响了。
什麽时候堕落成明粉了!
先前偷袭共济会银库搜出来的铜银熔炼合金,第一时间她就以为真是炼铜为银。
那是她从不信文官集团到信文官集团的最後的一根稻草。
可到了现在,方枝儿忽然醒悟,为什麽不反过来想想呢?
收集铜,合炼银,不一定是铜中炼出银,反而像是将白银熔炼在铜上。
铜能炼银,想改变原子量不成?
物理学与化学不存在了。
要是文官集团掌握着核科技,一枚原子弹直接炸死朱家全家拉倒,何必等到现在?
而反过来银熔铜上,在幕末时代,这种豆板银假货不就是这麽做的吗?
如此一来,原先一两银就能铸出十两铜银合金。
再回忆一下共济会银库展示有大量白银入账,远超骗局所得,每旬每月分红,却用粮食而不是白银。
如果要多分红,为什麽不提息?
拿粮食来换,这不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吗?
不提其粮食从何而来,这一举动万分异常。
但如果是为了方便大量造假银逃跑,为防露馅而干脆一刀切,那就很合理了。
再说那电力篇,说不定也是某种巧合呢?
历史,说不定没有倒过来流!
大清没有亡!
八旗依旧是传奇啊,方枝儿有点想痛哭流涕了。
而要证明共济会是假的,只需要做一件事就行了。
那就是验证共济会银库内的白银是不是银包铜,找到共济会银库内的一锭银元宝,切开看就知道了。
“禧妹妹,近来共济会的情况如何了?”
“姐姐不用烦心,这梁勉翩行此骗局,任知府不会放任的。”郑禧大大咧咧摆手,“目前主要还是得找到他们的粮仓在哪儿,方便赈济流民。”
“哦?有线索了吗?”
“这我哪知道,又与我无关,姐姐要不然发文知府问一问?”
听着郑禧的发言,方枝儿却是眯起眼睛。
有猫腻啊。
“结算日是哪一天?”
“两日後吧……哎呀,姐姐,你老问这个做什麽啊?不谈公事,不谈不谈。”
郑禧保住方枝儿的手臂,佯装不满:“姐姐,咱们女儿家也有自己的事,不用天天满脑子都是情郎!”
都什麽时候了,还在考虑太子的公事!
“姐姐,你别太爱了。”
不儿,你……
方枝儿感觉脑袋像被人用大锤砸过一般。
先前在朱慈烺身边待着就够折寿了,这又来一个!
她呆呆看着郑禧,原先几分喜悦荡然无存,只剩下无法释怀的无力感。
你去嫁给嘉豪得了!
你俩一类人啊!
她看这不仅朱家老坟不太对,这郑家老坟也不太对啊。
“哈,哈哈,哈……”
干笑着,方枝儿沉下心来,算了算日子。
这段时间以来,由於扬州坊间盛传梁勉翩想要逃跑,於是他主动站出,吃喝拉撒全部在钞关银库解决。
同时下令,将多个银库内的藏银运到钞关银库来。
共济会设立了大量假库,每日装着原木的木鞘进进出出,但钞关银库对运来的藏银都是现场劈开木鞘验证再入库。
据现场之人所说,都是白银,而且数量远超百万两。
梁勉翩还坚定宣称,两日後就还钱,如假包换。
这反倒让城内不少士绅并没有原先那麽急了,甚至还有加钱追投的。
正所谓别人恐惧我贪婪。
别人撤资我加钱,做不一样的事,一定能赚!
根据外行厂的调查,大明寺那边的银木鞘,八成都入钞关银库了,剩下的只有湾头镇银库。
梁勉翩天天待在钞关银库,不好查了,明天去查湾头镇吧。
这次叫外行厂亲自动手,只雇几个本地青手做向导陪同。
大後天就是结算日,再不查来不及了。
那眼前首要的事,还是支开这郑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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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禧妹妹。”方枝儿此时也不装了,“我准备去蜀岗的观音山观音禅寺祈福,你不要跟来,我自己去。”
“为什麽?”郑禧眨了眨眼。
方枝儿有些心软,但还是撇过头:“我有自己的要事,你不能来。”
“我不能来,莫非是去拜送子观音?”郑禧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容,“姐姐,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啊?感觉你和太子会生儿子,继承太子的勇武,姐姐的聪慧……”
“好了,别说了!”
见方枝儿面红如血,摇摇欲坠,郑禧当即闭口不提了。
这想的太远,枝儿姐姐又是薄面皮的,都害羞成啥样了。
“好,那我不说了,姐姐自去就是。”郑禧心中却是暗暗松了一口气,她终於与李鸭八恢复了联系,明日就要接头。
如果姐姐不提明日之事,她反倒要提了。
蜀冈大明寺的木鞘被运走了七七八八,城外应该不会有危险。
反倒是扬州城内,流民四处张贴揭帖榜文,撕了又贴,贴了又撕。
具体内容无非是要官府放了“好汉”,士绅放粮降价、烧毁债契、减轻田赋,否则就要替太子执法。
事实上,不少城外的店铺与富户,都被流民强行勒索过了。
往往是掏出几面黄旗,强要富户买下,否则就放火烧毁店铺。
府衙出动了好几次步快马快,乃至是自行组建的民团,都只抓了十之七八,剩余的还在潜逃。
关於是否请兴化太子兵卒镇压的辩论,更是天天在府衙县衙乃至各种文人雅集中爆发。
指不定要出啥事呢。
姐姐这几日留在城外焚香祈福,也是好的。
见郑禧终於不说了,方枝儿连干几口茶水,才将直冲天灵盖的血压给降了下去。
差点吐出来了。
不过这次很顺利,成功支走了郑禧。
待明日去了观音山,再偷偷溜下,去湾头镇银库查探了。
“走吧,我也乏了,回去吧。”
两人出了茶楼,坐着小舟晃晃悠悠回家。
两人今日都有心事,晚间没怎麽聊就睡下,次日清晨更是早早起床。
“姐姐这就去观音山了?”
“自然。”
“我送姐姐吧。”
“好!”
坐上小舟,两人从南向北,沿着护城河一路到了观音山。
所谓观音山,其实就是蜀岗的一个山峰,就在大明寺隔壁。
而史德威的军营,也就驻紮在蜀岗,所以相当安全,郑禧也放心。
告别了方枝儿,郑禧与甘辉等哥哥留下的护卫汇合,乘上小舟,向与蜀岗隔河相望的湾头镇去。
那便是李鸭八约定见面的地方。
在湾头镇上了岸,郑禧算是第一次来,如今正值清晨,岸芦作花,反倒皓皓如雪。
一轮残月挂树头,三两吟哦起床声,马车推车行於道间,却是在青石板上压出寸许凹痕。
雨水积潦,映天如镜。
两旁列肆数十家,质库、酒垆、米店、药局……鳞次栉比,徽贾西商错居其间。
郑禧要送方枝儿,早餐还没吃,干脆找了间铺子坐下,便要吃汤包米粥。
只是尚未坐稳,就见一长列双套马车,载着原木,缓缓驶过。
从街头走到街尾,这车队居然还不见尾。
似乎想到了什麽,郑禧扭头低声去问:“是共济会马车否?”
“不知……”
未等随同的内太医回答完,就听嗖一声轻响。
“唏律律——”
她再回头,只见那为首的战马人立而起,脖颈间正插着一支木箭。
“谁?!”
回答领队的,是两侧巷道中局促的脚步声,以及嘈杂的叫喊。
“杀贪官,济万民!”
“太子替天行道,洪门代皇执法!”
“闲杂人等退避,退避!”
街道两侧巷道之中居然杀出了数百衣衫破烂,两眼赤红的流民。
他们拿着自制的弓箭与农具,乃至是木矛,朝着那马车车队扑去。
当先的就被护卫使腰刀劈倒,那先锋流民尚未倒地,其余七八人就持着木矛农具一拥而上。
那护卫虽有武力,却到底双拳难敌四手,转瞬间被人群淹没又倒在血泊中。
“我等洪门代太子执法,杀尽共济会文官余孽,闲杂人等退避,退避!”
“上等的人欠我钱,中等的人得觉眠,下等的人随我来,抢银库,捅破天,好过租牛耕瘦田……”
“抢银库,捅破天,好过租牛耕瘦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