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呸!”
朝手心吐了两口唾沫,那仆役当先走到一木鞘前,擎起斧头,高举过头,就是一劈。
木屑飞溅,且只是开了个口子,就已露出一抹黯淡的银色。
“再来!”
“你行不行啊。”
“我来,换我来。”
仆役们叫嚷着,在场的士人商贾们纷纷叫好,哈哈大笑。
这已然是胜利结算了。
干嘛不笑呢?
“来!”
那仆役身体拉伸如弯月,甚至脚尖都踮起,双手持斧猛然砸下。
“开!”
只听一声脆响,数十枚黄豆大小的补成色的碎银爆射开来,滚落一地。
在场的侍女仆役们顿时扑了上去,你推我攘,在地面抢夺着碎银。
堂上的四五名士绅却不阻拦,只是微笑,看他们自己打得鼻青脸肿。
这是开木鞘的规矩,一斧子下去,迸出的银豆随在场小吏或仆役捡,算是他们的。
谢三宾倒没有得意忘形,捻须微笑之际,漫步上前,捡起一块被劈裂的大银,放在手中把玩。
如今他们联名举报了共济会,鼓动了流民抢掠焚烧店铺,还趁机将银子拿了回来。
这下太子还有理由对他们动手吗?
说他们是共济会,可他们已经举报划清界限,还主动给出大明寺银库位置方便官府封存。
说他们是土豪劣绅,看看当地流民抢掠店铺的样子吧,刁民的话怎麽能信?
不管不顾非要钱,那钱都在仓库里呢,别的都在流民手中。
怎麽的,你还能一口气将所有流民全部抓起来,全部罚了不成?
太子,还是年轻啊。
嗯……
把玩着把玩着,谢三宾手部的动作越来越慢,他低下头,轻轻掂量了一下。
几乎是一瞬间,细密的汗水就从额头渗出。
“家旺,斧子给我。”
“啊?”
谢三宾不等那仆役反应,直接从他手中夺过斧子。
拚着脆弱的老腰不要,他双手举斧过头顶,一斧子就劈在那银锭上面。
堂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都是疑惑,不知道谢三宾在弄些什麽。
可当看清那桌面上分为两半的银锭,他们的笑容却是凝固了。
在外层的白银之下,居然是八成以上的铜芯!
谢三宾腿脚一软,後退两步,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说不出话来。
“这,何时……”
“去,去检查其他银子。”
其他的士绅纷纷慌乱起来,马上叫仆役们去开银子,一个接着一个,木鞘被劈碎,露出了内里的铜芯。
宗灏呆愣地望着眼前的散落一地的木鞘:“我说这木鞘怎麽这麽轻了……”
“那现在该如何?”几个士人都是看向谢三宾。
“还能如何?”谢三宾倒是光棍,“梁勉翩与八大晋商倒是有手段,摆了咱们一道,这万两银子,送给他了。”
说是这麽说,但谢三宾仍旧肉疼,光靠田产,这数万两银子得攒到什麽时候。
这一批银子中,半数以上都还是他在平李九成叛乱中藏下的赃款呢。
竹篮打水一场空咯。
谢三宾光棍,可其他士绅却是做不到。
宗灏红着眼,谢三宾的钱是现银当然无所谓,他的钱是找徽商的典当行抵押田产店铺得来的。
哪儿有丢了的道理?
日後要是升堂打官司,难道作为太子铁杆的徽商,还能打输不成?
“不能就这麽算了!”
恰是此时,门外传来嘈杂,居然是先前平山堂商议的其他士绅来了。
见他们慌乱愤怒的眼神,宗灏已然了解了。
“梁勉翩,还在钞关银库吗?”
…………
“为什麽总在要水埠这里堵一次啊?”一上水埠,方枝儿就朝着来接应的外行厂密探喝骂道。
如今偏偏在这种追查真相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
那密探自认倒霉:“督主啊,您来的太不凑巧了,每次一过来,就有人来来去去的,我们也没办法。”
“废话少说。”方枝儿随手牵过一匹枣红色的小母马,翻身跨上,“去大明寺,找史德威。”
由於马的数量有限,不是人人都可以有马。
所以方枝儿当仁不让夺了一个马,自顾自朝着大明寺方向骑去。
只是刚到蜀冈山脚下,却是被用横木拦路的士卒给叫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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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枝儿当场掏出驾帖:“我是外行厂督方枝儿,我要调查大明寺共济会事件,让开。”
“什麽驾帖,不认识。”那兵卒瞪着眼,“我不知道你是谁家的,但像你这样的,我拦了好几个了,大明寺已经被查封了,史总兵回来前,绝不解封?”
“为什麽?为什麽会查封?”方枝儿惊叫起来。
“你去问史总兵吧,我不知道。”
“你们史总兵呢?”
“去湾头镇平定流民暴乱去了。”
“我是外行厂的……我是太子的未婚妻!”牙齿摩擦了一会儿,方枝儿当即大喝,“淮安,太子,你见过太子吗?滚开去。”
“什麽未婚妻?你就是太子他妈都不行。”那兵卒发了怒,“一把年纪了,叫嚷什麽?”
“……你!”方枝儿的脸在瞬间就成了猪肝色。
二十多岁,大在哪儿?!
见起了争执,原先懒懒散散的其余兵卒都起了身,斜袒半臂,扶住了佩刀。
“督主……”旁边几个外行厂密探都是生出了惧色。
这可不像是普通大头兵,而像是史德威的家丁,否则不会如此凶悍,也不会担当如此重要的任务。
方枝儿不是不理智之人,只是记下了这小兵面目。
清兵南下了,她第一个领头杀你!
退到僻静处,却是有一个密探走近,低语道:“督主,我刚刚看到他们押送那共济会司卫的人了……”
方枝儿心不在焉:“那又如何?”
“我看到了一个人,我没记住名字,但应该是当初的宿迁三百户之一。”那密探低语道。
司卫里头,有一个人是宿迁三百户之一?
方枝儿猛地抬起头,眼睛快要睁得两倍大。
宿迁三百户,基本可以算是朱慈烺御营亲兵的选拔地,家家户户都是朱慈烺最信任的那批。
前途更是无量。
他们出现在共济会的司卫人群中,出现在那个神秘的李亚的手下……
一阵又一阵的晕眩感直冲方枝儿的头颅,她一手扶住了旁侧的树才没有晕倒。
“督主?”
深吸一口气,方枝儿仿佛陷入了一个永无止境的幻梦。
宿迁三百户出身的人,会出现在共济会里,担当司卫。
朱慈烺私通共济会?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嘉豪别的事可能乱来,在与文官集团的对立上,从不乱来。
等一下……
一滴豆大的汗珠从方枝儿左眉垂下,该不会是朱慈烺在外行厂外又设了一个间谍机构吧?
不,不会吧?
否则,如此重要和忠诚的亲兵,会出现在明显敌对的共济会之中吗?
再想想那大明巴雷特的纸糊握把,隐约中,方枝儿仿佛看到了朱慈烺强令工匠做出握把,最终工匠无奈安上了纸糊握把的场景。
当初大清洗,她不就是如此做的吗?
被《大明真史》的战场迷雾骗了,嘉豪雷达响了这麽久,她居然还没发现。
“你确定你看清了吗?”方枝儿瞪向那个密探。
那密探迟疑一阵:“隔得远,我也不确定,毕竟不能把人叫到近前来仔细看,或者明天待史总兵返回……”
“那还来得及吗?”方枝儿揉着太阳穴,“你以为还能见到他第二次吗?”
假设那共济会司卫真是朱慈烺的间谍,扬州必定还有一个间谍头子。
她能把被抓的外行厂密探从府衙里提出来,那个间谍头子难道不能?
又一次,又一次。
银包铜找不到,就连重要的人证都晚了一步,为什麽?
为什麽啊?!
方枝儿在原地来回走,团团转,身畔不管哪个密探都不敢说话,生怕打搅到了她。
过了许久,方枝儿的眼中已然布满了血丝,头发也抓的发钗散乱起来。
她已经魔了。
“梁勉翩,还在钞关银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