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兴城郊,黄桥镇。
直连天际海潮的溪野田地间,近万士卒伴随着大车,摇摇晃晃,云集於乡道。
至於河流码头,芦苇丛丛,还能见十数艘马快船的篾帆桅杆在缓缓移动。
炊烟时分,近万士卒民夫潮水般灌入预先紮好的营地。
大营之中,数丈的望竿高招肃然而立。
远远的,缀着珠缨雉尾的营将认旗,却从如潮的兵将中逆行,来到望竿高招之下。
坐於这高招下饮茶的,是个身材高大,面容胖白的中年人,正是忻城伯赵之龙。
其祖上乃是随燕王起事的永平卫指挥佥事赵彝,累功封忻城伯,传承十代,向来是勋贵圈子里的透明人。
今日,山中无老虎,廖化当先锋,这赵之龙也当起了总督京营戎政了。
「泰兴之兵果然退去了吗?」赵之龙用杯盖撇了撇茶叶。
营将认旗之下,乃五军营总兵杜弘域:「连带着就地招募的兵卒,有数千人,都在朝扬州退去。」
「不战而自退。」赵之龙放下茶杯,瞥向旁侧的提督太监卢九德,「卢公公如何看?」
这京营提督太监卢九德年近五十,比赵之龙还要胖上几分,胃袋撑的蟒玉都快变泥鳅了。
虽胖,但卢九德是知兵的:「咱们都从这七星港上岸了,泰兴守着柴墟港有什麽用?」
柴墟港是泰兴县县治所在,乃是天然深水港,为济川河的入江口。
明初徐达攻打张士诚时,就专门疏浚济川河,从柴墟口岸镇直抵泰州城下。
这就是为什麽朱慈烺会让缪鼎言屯驻泰兴。
泰兴本地有抛荒田地可招揽流民,又能卡住直入泰州的河口,扬州有事还方便解围。
通州如皋等地,有王翘林、缪鼎吉等大明盐贩忠臣的民团。
野战不行,守江拖延到支援还是可以的。
可在乔承望的帮助下,到底还是让京营登上来了。
在卢九德勒令下,这数万京营更是每日行军近九十里,三日便从通州抵达了泰兴县郊的黄桥镇。
留守泰兴的太子兵卒猝不及防,只得暂退。
「太子是假的,三大营也是假的。」赵之龙望向杜弘域,「哪里比得上杜总兵编练的真三大营。」
「忻城伯谬赞了,都是马相的功劳。」
此时杜弘域称是马相功劳,半真半假。
一来官面话,二来这的确是马士英的功劳。
原本京营中只有不满二万精壮,其余都是老弱空饷冒领。
甚至这二万精壮里,不是小商小贩或勋贵仆役冒领军籍,就是军户出外去做小商小贩或仆役。
是马士英力压众议,顶着汹汹群议,硬生生在极短时间内重整了京营。
经这位马相的汰撤重募後,凑到了四万左右的精壮。
重整後的南京京营,分为五军、神枢、神机三大营。
每大营下又分十营,营有正副号首,每五营由一总兵统领。
三大营之上还有三主将,一领军勋贵赵之龙,一监军太监卢九德,一军务文臣张国维。
按照大明典章,京营出战是一半出击,一半留守。
此次出征,京营出动了十五个营外带主将标营共计二万余。
配合刘良佐镇的近万士卒与乱七八糟的民夫民团,约有四万,号称十万。
至於真正指挥作战的,却不是勋贵、太监、文臣,而是各管五营的三位总兵:
曾大破蒙古,河套大小百余战全胜,被鞑靼人尊称杜太师,参与过萨尔浒之战的前山海关总兵杜松的侄子的儿子杜弘域。
曾参与平定奢安之乱、登莱之乱,於磨盘山大破张献忠,且与刘良佐有旧的积年宿将牟文绶。
以及杨御蕃。
「杜总兵不肯用心整顿,纵马相有心,又向何处寻这一支可用之兵?」赵之龙抚着腰间玉带,语气沉了几分,「如今四海之内,逆臣遍地,唯要仰仗杜总兵了。」
「某分内之事。」杜弘域连忙回礼。
赵之龙再看这入营兵卒,不由忍不住感叹道:「马相,还是个忠厚人啊。」
这群兵卒虽是新募,但能做到每日车步行军八九十里。
虽有掉队,却达不到影响全军的程度。
这说明,至少这一批兵丁的身体硬素质是过得去的。
还真是精壮。
马士英这次可是把老弱病残都留在了南京,把精壮都送了出来,魄力可不小。
如今南京,只靠勇卫营七千战兵与神武营(皇陵保安大队)守卫了。
要是南京也奴变,说不定又要天子出奔。
「所以此战之紧要,杜总兵应当也知道。」赵之龙眉目紧锁,「可不要辜负了马相一番良苦用心啊。」
「某若败,提头来见!」杜弘域立刻抱拳。
此战突袭江北,虽是迫不得已,但也是出其不意。
太子准备去盐城镇压造反盐丁,史可法在中都整顿凤阳府卫田,高杰正在北击屍潮收复太和,扬州是空虚时候。
仪真与瓜洲,有共济会内应,刘良佐应该不难拿下。
泰兴大兵退走,後续杨御蕃所率神机五营就能从口岸渡江而来,与他汇合。
至於牟文绶,如今也行军到了如皋丁堰附近,一来筹集粮草,二来镇压如皋民团。
说来离谱,如皋本地的盐贩民团,凶狠好斗至极,兵甲虽烂,但也不是没有。
有些初上战场的京营军士,好几次栽在了这些如皋民团手中。
更离谱的是,向来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如皋盐丁,如同打了鸡血一般。
不是夜里敲锣打鼓,就是射箭纵火,再不然就是偷袭侦骑斥候,把王师当倭寇整。
甚至喊出了「这里是大明的土地,该滚的是你们」这样的话。
害得他们外出侦查时,还得扮做平民,伪装一番。
「如皋民团也是个大问题。」卢九德揉着太阳穴,「江北眼看着也要奴变,需得小心,莫要激起民变。」
这句话是说给杜弘域听的。
杜弘域所率五营是主力,合计万余,从通州海门上岸,一路西奔。
沿途焚烧集镇、搜罗粮草,一样不落。
至於牟文绶部,虽有五营,但每营人数不过一半上下,全军也就六七千。
当然,他们上岸之後,第一件事还是先焚烧村镇、搜罗粮草。
如今停留丁堰,就是在胁迫如皋士绅交出粮草,防止朱慈烺袭扰後路。
单纯民变,卢九德倒是不怕,怕的是民变阻碍了行军。
这次可是是速战速决。
他们必须赶在朱慈烺抵达扬州前,攻下扬州城。
否则一旦朱慈烺进入扬州城,他们短时间内必定攻不下扬州,那高杰就要回来了。
南京京营上下,对於打太子的淮安三营还是非常自信的。
但跟高杰所部百战精兵打,这是否有点……
此刻,就算有内应且扬州大乱,但毕竟城池坚固。
此战风险极大,胜负不过须臾。
再小的因素都得考虑。
「卢公公放心。」赵之龙倒是替杜弘域打起圆场,「登岸之後,粮草紧缺,不得不劫掠,等过了泰兴,拿下柴墟口岸镇,不缺粮就不至於了。」
再说了,这扬州富庶,人人皆知。
为了未来更富饶的抢劫,而放弃眼前贫瘠的劫掠,才是长远的目光。
卢九德眉头紧锁,向西望向扬州,不知那五十万两银子如何了,也不知刘良佐到底靠不靠谱。
杜弘目光忧虑,则遥遥望向北边,不知淮安太子如今有何动作,也不知牟文绶那边如何了。
赵之龙两眼肃眯,遥遥望向南边营帐,也不知道他们搜罗来的扬州瘦马是什麽样貌。
好期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