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金保持着蛇的形态,盘踞在山洞深处,像一块被遗忘的化石。
他的身体蜷成巨大的螺旋,冰冷的鳞片贴着凹凸不平的岩壁,呼吸变得极其缓慢,极其悠长像是冬眠。
他在消化。
腹中那个鼓胀的隆起正以几乎不可察觉的速度一点点消减,热度从内脏深处向外渗透,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黏稠起来。
拉金闭着眼睛,意识沉进一种混沌的半睡半醒里,能隐约感受到卡格尔残存的温度在体内被一点一点拆解,血肉、骨骼、那些他作为第一个野兽化形者体内藏着的东西,统统被自己贪婪地吮吸、剥离、占有。
既然没有解药,注定要死,那就破釜沉舟。
这是他还在费兰德时就想好的,是他决定带走卡格尔那一刻就下定的决心。
他当然知道带走卡格尔是什么下场。
是和兰德为敌,和他最好的朋友拔刀相向。
是让安东尼伤心,让那双看着自己的眼睛里盛满不解与痛楚。
他全部知道。
可他还是要做。
因为他想活着,活着回到费兰德,活着重新站在安东尼面前,活着在篝火旁和兰德碰杯,听他骂自己又莽撞又蠢。
他想活着,活到能兑现那些承诺的那一天,活到能给安东尼一个回应,活到不再是这副被鳞片一点点蚕食的、行将就木的样子。
卡格尔当初给他药的时候,他心里甚至想过:如果有一天卡格尔落在他手里,他会让这个兽人死得好看一点。
体面一点。
毕竟是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的人,哪怕那生命有期限,哪怕那期限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可卡格尔偏偏不想活。
卡格尔放任兽群失控,放任自己倒在兰德的爪下,放任自己像一具尸体一样被拖进森林。
既然他自己都不想要这条命了,那拉金就替他收了。
他对自己说:卡格尔是第一个从野兽变成兽人的兽人,他能控制兽群,他体内一定藏着某种特殊的东西,是药也好,是血也好,是骨也好。
只要能让自己活下来,拉金什么都愿意吞下去。
于是他就吞了。
山洞里很安静,只有他缓慢蠕动时鳞片摩擦砂石的沙沙声,和腹中那团东西逐渐消融时发出的、细微得几乎听不见的咕噜声。
火光早已熄灭,只余下一堆白灰和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拉金的蛇信在空气中轻轻颤动,尝到了灰烬的味道,尝到了血的味道,尝到了自己和卡格尔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开的味道。
他的鳞片还在蔓延。
但他没有停。
一夜过去。
山洞里仍是一片昏暗,只有洞口透进来一丝灰蒙蒙的天光,像是被厚重的云层滤过千百遍,落在地上已经没了温度。
拉金依然保持着蛇的形态,巨大盘曲的身体缩在树洞深处,鳞片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乍看像是冷汗。
然后,疼。
像是有人从他体内撕开,从脊椎一路烧到头皮,从内脏灼到指尖。
那痛来得毫无征兆,像一把烧红的刀捅进腹中反复搅动,拉金的蛇身猛地绷直,尾巴甩在岩壁上,碎石纷飞。
他张开嘴,无声地嘶吼,蛇信疯狂颤抖,喉咙深处发出嘶嘶的漏气声,像是整个身体都在从内部崩塌。
那些鳞片疯了一样往上爬,已经越过了脖颈,攀上他的下颌,蔓延到颧骨。
他能感觉到皮肤在变硬,变冷,像一层活着的壳正试图把他整个人裹进去,封死,做成标本。
然后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拉金……”
从身体内部传来的。
从胃里、从肠道里、从那些已经被消化了一半的血肉残骸里。
那个声音嘶哑、沉闷,像隔着厚厚的水层,却每一字都清晰得像凿子敲在头骨上。
“你以为这样就能杀死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