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末。
天色阴沉,陈大虾带着五十人,赶着二十多辆大车,被拦在了栈道这头。
栈道另一头,就是烂泥澳。
此时陈大虾心放下了,因为巡抚就在这。
因为拦路的兵,不是一般的兵,而是专门护卫巡抚的标营士兵。
一个把总,睡眼惺忪,吐着宿醉酒臭。
“你们干什么的?”
把总被吵醒,脾气十分烦躁,胸口衣襟敞着,手在黑乎乎的护心毛上摩擦。
滚圆的大肚子,支出很远。
“回大人,我们是松江府衙的,知府大人派我们过来,送一些给养。”
陈大虾恭敬的说道。
“他到是孝顺,可你们有必要来这么早?”
把总嘟囔着,来到马车旁边,掀开遮盖的苫布,里面是鸡笼子和装活鱼的水桶。
还有几只猪躺在车上哼哼。
最后一车是酒坛子,他眼前一亮。
“大人,我们也不想,可半夜就出发了,说是要早点来,才显得知府大人心意。”
陈大虾说着抱起一坛子酒,放在路边,又从鸡笼子里,抓了两只活鸡。
“大人,这些您打个牙祭。”
陈大虾笑眯眯的说道。
“你跟你们知府一样懂事,进去吧!”
把总舔了舔嘴唇,一挥手,士兵搬开拒马,让马车鱼贯而入,走上栈道。
辰时初,陈大虾走到隘口。
之所以等他来,是因为他的人,都穿着扎甲,本就是官兵,可以混进烂泥澳。
天空乌云盖顶。
与此同时,巡抚从床上坐起。
丫鬟赶紧上前,手里捧着一杯清茶,揭开盖子,放在老爷的嘴边。
巡抚低头喝了一口,漱漱口,痰盂已经到了跟前,一低头正好吐进去。
捧痰盂的丫鬟退走,另一个丫鬟捧着一杯新清茶送到,巡抚接过浅尝一口醒神。
“今天有点闷啊!”
巡抚说着,把茶杯还给丫鬟。
“回老爷,阴天,要下雨!”
小丫鬟回复道,声音清脆悦耳。
巡抚双脚从柔软的毯子上抬起,立即有丫鬟把鞋给他穿上,他起身往外走。
一路上丫鬟跟随,有人已经挑起帐篷门帘。
“今春干旱,也该下点雨了。”
巡抚背着手,看着阴沉的天空,身后几个丫鬟已经捧着衣服过来,给他换上。
每天这个时候,巡抚都要开始练五禽戏,但今天阴沉沉不见阳光。
“罢了,不练了!”
巡抚直接说道,转身要回帐篷。就看他的师爷从外面溜达着走过来。
“这么早,有事?”
巡抚问道。
“大人,两淮盐运使求见,一早上就去找学生了,学生抹不开面子。”
师爷说道。
巡抚的师爷,也有功名在身,自称学生。
“两淮盐运使,手眼通天,又跟沈家交好,办完事不走,找本官干什么?”
巡抚不悦地说道。
“学生也是刚听说,那秦重把扣押的三十多铺子,船只和货物,都卖给两淮盐商了。”
文士模样的师爷说道。
“什么,谁给他的胆子,如此重大的事情,他竟敢不上报,私自处置?”
巡抚十分恼怒,秦重越权了。
“卖了多少银子?银子存在哪里?”
恼怒之后,不由地问道。
“回大人,一百万,两淮五大盐商,一共出了一百万两,不过银子去京城付。”
文士模样的师爷说道。
“一百万……”巡抚被惊得双眼圆睁,“等等,为什么去京城付,让他们在松江府……”
“不,让他们付给本巡抚,本巡抚亲自处置。”
巡抚顾不得矜持,急吼吼地说道。
一百万啊,那可是一百万。
“巡抚大人,这事情没那么简单,这一百万两,盐商借给了上林苑监,上林苑监用这一百万从海防衙门买了秦重扣的赃物。”
“而且是以为九公主置办嫁妆的名义,所以现在这些东西是九公主嫁妆。”
师爷说道。
“怎么又扯到上林苑监和九公主?本巡抚就想知道,这一百万银子在哪里?”
巡抚急切地问道。
他已经彻底被一百万巨款,给迷了心窍。
“大人,上林苑监只留了一张欠条,说银子会送到户部,然后户部跟海防衙门核销。”
文士模样的师爷说道。
“你把我绕糊涂了,上林苑监从盐商借银子,用银子从海防衙门买赃物当公主嫁妆。”
“但这钱不给衙门,而是直接交给户部,然后户部再跟海防衙门销账?”
巡抚皱着眉反问道。
“没错,表面上是这样的!”
文士模样的师爷说道。
“你说表面,什么意思?”
巡抚气的胡子都发抖,强忍着怒火问道。
“大人,因为上林苑监,负责办理此事的官员,是七品监丞秦重!”
师爷苦笑着说道。
什么?
巡抚呆立当场。
他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上林苑监监丞秦重借了一百万两银子,从海防衙门同知秦重手中,购买赃物。
海防同知秦重,让监丞秦重,把银子送京城,最终由户部跟衙署核销?
他自买自卖?
赃物也没了?银子也没了?
“他这是把本巡抚,不,是把江南省,上下所有官员,当猴耍是么?”
“扣了,把那些赃物扣了,不,把那些盐商抓了,让他们把银子给本巡抚!”
“一百万,就一百万,什么上林苑监,什么京城,就在松江府交割。”
巡抚气的快疯了。
“大人,那两淮盐运使也正是此意,不是剿匪么,不是有盐枭么?”
“把五个盐商牵扯进去,就说他们通匪,逼着他们在松江府交钱买货。”
“将来,钱归松江府,货物归两淮盐运使,不过您那份一定少不了。”
师爷说道。
“这么费劲,为何不直接把那五个盐商弄死?”
巡抚冷冷的问道。
“大人,盐商背后也有人,且身家不止这些,想来那两淮盐运使,是想慢慢榨。”
师爷说道。
“好,很好,朝食之后,请两淮盐运使过来,本官请他下棋赏雨。”
巡抚看着天空,丝丝的小雨说道。
隘口处。
栈道前的岗哨没拦,下面的人都穿扎甲,一看就是官府的人,他们也没警觉。
直接打开了大门,放他们进来。
“早啊,兄弟,一点点心,不成敬意。”
陈大虾走到隘口边上,跟守门的标营士兵聊天,一边看着马车进入隘口。
守门的打着哈欠,接过点心。
“施茂隆的叶榭糕,有心了!”
看门的眉开眼笑说道。
“还有一些,麻烦给弟兄们分分,大早上的,吵醒弟兄们,算我赔罪。”
陈大虾笑着又拿出两大包。
“哎,都出来,施茂隆的糕点,快来尝尝。”
看门的兵,也不怀疑有什么,立即招呼同伴出来吃,这糕点很出名,且不便宜。
很快,隘口上的兵,全都跑出来吃糕点。
殊不知,在他们身后,那些披甲士兵,已经抄起兵器,慢慢的包围了他们。
“哎,兄弟,你也……哎你们……”
看门的士兵笑着,想说你们也吃,却发现不对,已经晚了,被一枪刺入肚子。
“有刺客……”
反应过来的人,扔掉糕点要喊,却被一箭射穿了喉咙,一口血堵在嗓子眼。
噗嗤……
噗嗤……
出其不意的袭击,整个隘口全军覆没,五十个披甲士兵,迅速占领隘口。
标营太骄傲,太大意了。
成功占领隘口,并不推进,陈大虾拿出一团半湿的干草点燃,一股浓烟升空。
刚才拦住陈大虾的把总,正打开酒坛子,美美的喝了一口,吩咐人准备炖鸡。
“把总,隘口怎么有烟?”
一个兵问道。
“你管他,着火也跟咱们……噗……”
把总还没说完,就被一箭射中胸口,疼得他目瞪口呆,哗啦一声酒坛子落地稀碎。
“有……噗……”
有刺客还没说出口,第二箭就射中他的脑门,紧接着箭雨飞了过来。
看守栈道的兵,很快全都被射死。源源不断的黑衣人,手握兵器冲上栈道。
“硕鼠不绝,圣焰不灭!”
“圣焰灼灼,焚我残躯!”
他们怒吼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