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黑,杏花浦。
金山卫驻地。
杏花浦是个镇子,最大的一个院子,被金山卫指挥使刘彪和郑孝国征用了。
雨终于停了,晚风徐来,吹着院中的桂花树,也带着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新鲜味道。
宅院正中,摆着一张桌子,刘彪和郑孝国对坐,一桌子珍馐美味,热气腾腾。
“两天过去了,他怎么没动静了?”
刘彪说完,用象牙筷子,夹住一枚晶莹剔透的刀鱼茸馄饨,放进嘴里。
桃花流水鳜鱼肥,正是吃鳜鱼的时令。
仔细咀嚼,味道让他很受用,吞下之后,然后又端起犀角杯,喝了一口十年花雕。
两日前的上午,他二人收到秦重的求援信,但他们把送信的人杀了,信烧了。
“也许死了,管他作甚?”
桌子对面,郑孝国不屑地冷哼一声,夹起一块烧鹅,放进嘴里大嚼!
刘彪放下犀角杯,挥了挥手,让旁边伺候的丫鬟和小厮,全都退了下去。
“他若真死了,我们可要想好了,陛下那边给个什么借口,总要有个交代!”
刘彪说道。
“交代?巡抚不都安排好了,剿匪失败,身陷敌阵,力战而死!”
“我们跟着喊两声就行,给他个体面就是。”
郑孝国直接说道。
但是刘彪却摇了摇头。
“老弟你糊涂,难道忘了,来之前,吉祥的话?”
刘彪问道。
“妈的,当然没忘,但提起来我就生气。”郑孝国气得,重重的把名贵的犀角杯顿在桌子上。
“说什么,让我们两个来江南,主要就是为了保护他,其次是替陛下看看江南。”
说到这里,他鼻孔张开喘着粗气。
“凭什么?为了保护他,我们两就要背上罪责,被撵出京城?”
“忠心耿耿多年,竟比不上一个佞臣?”
郑孝国怒火冲天,他觉得自己忠心耿耿多年,真是一点都不值,陛下有眼无珠。
这话他不敢说,但心中敢这样想。
“老弟,止怒,我知道你心有不甘,我也一样,但来这里不也挺好?”
“在京城,我们可没这些。”
刘彪用象牙筷子,敲了敲犀角杯,笑着说道。
“哼哼,还真是,不来江南,真不知道人间之富,更不晓得舒服二字何意?”
郑孝国气消了几分。
“老弟,咱们来有两件事,保护好他,这是主要,但还有替陛下看看江南。”
“注意,替陛下看看江南,这说明,陛下对江南的官和事,都不相信。”
“秦重力战而死,死的悲壮,借口很好,但,你我说的,决不能和巡抚一致。”
刘彪说到。
听到这话,郑孝国终于开始思考,心中不免一惊,的确是这样,刚才太想当然了。
“兄长说得对,我们要是跟巡抚口径一致,那陛下会第一时间怀疑我们!”
郑孝国坐直了说道。
“所以,力战而死,这个前提我们不改,但要加入一些其他,比如秦重骄狂轻敌。”
“再比如,巡抚故意隐瞒战报,让我二人误判,还有匪徒背后,有沈家勾连……”
刘彪说道。
“好,很好,如此陛下会怀疑巡抚,怀疑沈家,反正他们都想秦重死,也不算冤枉。”
郑孝国一拍手说道。
两人说着,继续把酒言欢。
酒足饭饱之后,让人收拾走昂贵的杯盘碗盏,两人在规划树下溜达。
“明日一早,派人侦查一下,秦重到底怎样了,也不能光等巡抚那边。”
刘彪说道。
噔噔噔……
两人正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冲到院门口,立即因发放了两人的主意。
“指挥使,松江府急报!”
一个士兵,拿着一封公文,大踏步跑了进来。
“急报,松江府?”
刘彪一皱眉,松江府找我做什么?我现在遵照巡抚的命令,在此地驻防。
他松江府这个时候给我公文?
接过公文,更是一皱眉,根本不是公文,就是一封私信,这更加奇怪了。
打开一看。
“不可能,去,把来人抓了!”
刘彪身形一晃,紧接着怒吼一声。
“怎么了兄长,何事?”
郑孝国疑惑地问道,刘彪颤抖着手,把信纸递给了他,郑孝国低头一看。
“胡说八道……”
他也怒吼一声。
信上内容很简单,赤焰军袭烂泥澳,巡抚、三司,盐道皆受戮,速来商议。
“全死了,怎么能全死了?”
郑孝国震惊地看着刘彪,想从他的脸上,看出答案,可刘彪也一脸惊慌。
送信的人很快被抓来,身上有知府衙门的腰牌,而且还把烂泥澳的事情说了。
“二位大人,请速速前往,不但五位大人罹难,标营兵全被溺死,赤焰军留书挑衅。”
送信的人说道。
刘彪和郑孝国,耳边嗡嗡响个不停,要是真的,那可真是大不秒。
剿匪,死了一个封疆大吏。三个省高官,还有一个两淮盐运使,通天了。
而作为金山卫指挥使,守土有责,剿匪期间,让贼人掏了屁股,把巡抚杀了。
官是做到头了,如果朝廷来查,查出什么猫腻,命估计也到头了。
“快,备马!”
刘彪颤声说道。
“兄长,我跟你一起去。”
郑孝国赶紧说道。
“不,兄弟,你留守此处,明天早上,不,连夜出兵围剿那些匪徒!”
“记住一个也别跑了!”
刘彪使劲儿握住郑孝国的手说到。
郑孝国立即明白,一方面是灭口,那些匪徒里有小龙王和汪家兄弟,知道的太多。
不但有巡抚的事,还有他们的。
另一方面,救援秦重,将功补过,将来这些事情,都可以推到巡抚身上。
这是在保命!
“明白,兄长!”
郑孝国赶紧说道。
刘彪骑马走了,顾不上天黑路滑的凶险。
郑孝国立即点兵,连夜出兵,从杏花浦朝着秦重的营寨方向出兵。
弄得金山卫的兵,一个个怨声载道。
刚吃完晚饭,正热热乎乎的躺下,马上被叫起来出兵,心里都憋着一股怨气。
雨停,云散,月当空。
月色之下,横泾潦的镇海卫,青鱼镇的太仓卫,同样派连夜派出兵马剿匪。
前几日,一动不动,今夜一样的心思。
剿匪,剿的巡抚等五人被杀,不先把眼前的匪灭掉,无论如何说不过去。
营寨内。
坍塌的地方,重新修复了。
在三百府衙兵,和三百多新兵的夹击之下,逃跑的匪徒一部分被击杀。
大部分被俘虏,全都被押在壕沟里面,一人多高,齐腰深的水,想跑都跑不掉。
“营破之际,多亏李将军救援,没齿难忘!”
马肥跟带队来的李统领客气。
“无需客气,我也是奉命行事,今晚我可是斩了三个人头,三个啊!”
李统领伸出三根胖胖的手指说道。
马肥知道他什么意思。
太平年月,想要取得军功不容易,何况是府衙的兵,难得砍几个人头。
“何止,我们跟他们打了三日,李将军砍杀的三人,可是贼人的头目。”
“李将军可是勇猛异常啊。”
马肥奉承的说道。
花花轿子人抬,这李将军不过是要功劳,想要他们作证,慷他人之慨,马肥愿意。
这家伙带来了三百人,还有几十车的补给。
最重要的是,府衙兵在这里,三卫要想绞杀,恐怕给他们两个胆子也不敢。
护身符,要点功劳,岂能不帮忙。
“何止,那贼人的旗帜,也是被李将军的战马踩倒,将军斩将夺旗,居功至伟。”
纪新书也很奸诈,立即说道。
“哎呀呀,我竟然没发现,还是两位兄弟眼神好,多谢,那就多谢了!”
带队的李统领,拍着大肚子笑得脸如菊花。
就在这时,一队人来到了门口。
“哨总,是陈大虾,陈队总,他们回来了。”
放哨的哨兵,突然大喊。
“什么?”
不等纪新书和马肥反应过来,王睿先惊讶地站起来了,发现所有人看着他。
“那个,可发现大人?”
王睿赶紧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