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蒙亮。
病房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灰白的光从缝里挤进来。
落在床头柜上,把那只玻璃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厉执衍醒着,已经醒了一会儿了。
他侧躺着,面朝窗外。
呼吸很浅,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后背的汗把病号服洇湿了一片,贴在皮肤上,凉得发紧。
他慢慢翻过身,动作不大,但牵扯到肋间的伤处。
眉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随即又松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机就压在枕头底下,屏幕亮了一下。
是宋砚发来的消息,凌晨四点多发的。
"仓储那边通宵盘点完了,数字对上了。"
"你醒了回我。"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有立刻回复。
因为他知道,一旦回了,宋砚就会立刻打电话过来。
而他现在不想让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嗓子里像堵着一团沙,说话必然是哑的。
他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
走廊上有推车经过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缝,咯噔咯噔。
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整层楼都还在睡,只有他醒着。
这种醒,不是睡够了的那种清醒。
是被疼逼醒的,被不安逼醒的。
毒素残留的反应比前几天轻了些,但又添了新的问题。
医生说是免疫力下降引起的低烧反复,不严重,但也断不了根。
他听着,没插话。
心里清楚,断不了根的不是身体。
是那件事——
宋砚昨晚在电话里提了一句,声音很轻。
"老周那边,人联系不上了。"
他当时没接话,因为不知道该怎么接。
老周是他们在仓储线埋了半年的人。
沈聿进场之后,全靠老周在里面盯着。
所有的货流动向、人员调度、夜班排班——
都是老周一笔一笔传出来的。
现在人没了,电话关机,住处没人,工厂那边说他请了病假。
病假?
厉执衍嘴角扯了一下,不算笑。
什么病假,他比谁都清楚。
是被找到了,还是被收编了,两种可能。
不管哪一种,都意味着——
他们在仓储线的眼睛瞎了。
而沈聿那边,说不定正等着这一天。
他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
病房翻新过,但这道裂缝没补上。
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他看了很久,直到那道裂缝在视线里变得模糊。
不是因为困,是因为眼前又开始发花。
低烧在往上走。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掌心是烫的。
又摸了摸脖颈,脉搏跳得偏快。
不行,今天不能再躺了。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比昨晚慢了一倍。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
他扶住床头柜,站稳了。
玻璃杯里的水晃了晃,没洒出来。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是凉的,滑过喉咙的时候刮得生疼。
但他面不改色地喝完了。
然后拿起手机,给宋砚回了两个字。
"醒了。"
宋砚是在电话响第二声的时候接的。
她那边有车流的声音,风很大。
"你终于醒了。"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松了口气的味道,但很快压下去了。
"我在去公司的路上。老周的事,我查了一晚上。"
厉执衍靠在窗边,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玻璃。
"说。"
"他老婆昨天下午去派出所报了失踪。"
宋砚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说他前天晚上出门上班,就没再回来。"
"手机关机,车还停在小区地下车库。"
"人像是凭空消失了。"
厉执衍的指节停在玻璃上,没动。
窗外的天又亮了一点,云层很低,压在对面楼顶上。
预报说今天有雨。
"派出所那边立案了吗?"
"立了,但按失踪人口走,没那么快。"
宋砚顿了一下。
"我托人问了,监控显示他前天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
"上了一辆没挂牌的黑色商务车,在城西高架上消失了。"
"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厉执衍沉默了几秒。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颈一阵发凉。
他把窗户关上了。
"不是沈聿的人。"他说。
"为什么?"宋砚问。
"沈聿要动老周,不会这么粗糙。"
"他做事讲究干净,不会用无牌车,不会在高架上消失。"
"这手法,太急了。"
宋砚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意思是——"
"是顾寒山的人。"
厉执衍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早就知道的事。
"他在里面,急了。"
"老周是他手下的旧线人,他知道这个人。"
"之前不动,是因为沈聿还没进场,留着还有用。"
"现在沈聿开始动了,他怕老周把当年的事全抖出来。"
"所以先下手为强。"
电话那头传来宋砚极轻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她才说:"那老周现在——"
"不好说。"厉执衍打断她。
"但只要他还活着,就还有机会。"
"你那边别再查了,收回来。"
"为什么?"宋砚的声音立刻紧了。
"你查到的那些,已经够了。"
"再往深了挖,他们会盯上你。"
"我在医院,动不了。你在明处,太显眼。"
宋砚没说话。
电话里只能听见风的声音和车流的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厉执衍。"
"嗯。"
"你是不是又在发烧?"
他愣了一下。
然后低低笑了一声,有点哑。
"没有。"
"你骗人。"宋砚说。
"你声音不对,比昨晚还哑。"
"我让护士看看你。"
"不用。"他立刻说,然后停了一下,放软了语气。
"真不用,老毛病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宋砚说:"我中午过去。"
"你别来——"
"我中午过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商量。
然后挂了。
厉执衍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着黑屏上自己的影子。
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下青黑。
他把手机扔回床头柜上,重新坐回床边。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烧。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
没用,抖得更厉害了。
眼睛瞎了,线断了,人丢了。
而他自己,连站都站不稳。
想撑,身体不答应。
想查,身边没人可用。
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但他不能停。
停了,之前所有的铺垫就全白费了。
老周不能白消失。
上午九点,沈聿在办公室。
他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份文件。
是仓储区第三季度的盘点报告。
数字很漂亮,漂亮得像假的。
他用指节敲了敲桌面,视线没离开那份报告。
助理站在对面,大气不敢出。
"老周的事,你听说了?"
沈聿突然开口,语气很随意。
助理愣了一下,点头。
"听说了,昨天晚上的事。"
"嗯。"沈聿应了一声,把报告合上了。
"不是我们的人。"
助理立刻说:"沈总放心,我们这边查过了,不是——"
"我知道不是。"沈聿打断他。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叉搁在腹前。
"是顾寒山的人干的。"
助理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沈聿笑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
"他在里面待不住了。"
"老周这种人,知道得太多,又靠不住。"
"他怕老周把当年的事全捅出去,所以先灭口。"
"但他想错了一件事。"
沈聿抬起眼,目光落在助理脸上。
"老周手里,不止有他的东西。"
助理的眼神变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顾寒山以为他在清理门户。"
"实际上,他是在帮我。"
沈聿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灰蓝色的天压在楼顶。
"老周手里有一份账。"
"是当年顾寒山和我这边往来的明细。"
"这份账,一直在老周手里。"
"之前我不动他,是因为他还有用。"
"现在顾寒山替我动手了,正好。"
"人不见了,账也就跟着不见了。"
"干净。"
助理听完,后背冒了一层薄汗。
他低着头,不敢接话。
沈聿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怕什么?"
助理连忙摇头:"没有,沈总。"
"我只是觉得……顾寒山这步棋走得太急了。"
沈聿走回桌前,拿起那份盘点报告。
"他不急不行。"
"他在里面,我在外面。"
"时间站在我这边。"
"他多待一天,外面的世界就多变一分。"
"他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时间里,把能拔掉的钉子全拔掉。"
"可惜,他拔错了。"
沈聿把报告扔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以为拔了老周,就断了厉执衍的线。"
"他不知道,老周这条线,厉执衍早就不怎么用了。"
"真正让厉执衍盯着的人,不是老周。"
助理抬头:"是谁?"
沈聿没回答。
他只是看了助理一眼,那个眼神很淡。
但助理立刻就闭嘴了。
有些事,不该问的别问。
沈聿重新坐下来,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
笔尖划过纸面,沙沙响。
"仓储那边继续正常运转,什么都不用变。"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慌。"
"让下面的人该干嘛干嘛,就当什么都没发生。"
助理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
沈聿叫住他。
"帮我约一个人。"
"谁?"
沈聿的笔尖在纸上点了点。
"法院那边的人,姓李。"
"就说我想聊聊,顾寒山的案子,有没有可能重新审理。"
助理愣住了。
"沈总,您这是——"
"别问。"沈聿头也没抬。
"去安排就行。"
助理出去了,门轻轻带上。
办公室里只剩沈聿一个人。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了眼。
窗外的天越来越沉了,像是要下雨。
他嘴角那点笑还没散,但已经冷了下去。
顾寒山啊顾寒山。
你在里面替我清场,我在外面替你"翻案"。
咱们这出戏,还得接着唱。
中午十二点半,宋砚到了病房。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肩上背着包。
进来的时候还在喘气,额头有一层细汗。
外面果然下雨了,她头发梢是湿的。
厉执衍靠在床头,腿上盖着薄毯。
看见她进来,眉峰动了一下。
"下雨了,你怎么不打车?"
"打了,堵在高架上。"宋砚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走过来的,就两个路口。"
她一边说一边去看他的脸色。
不看还好,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你脸色比昨晚还差。"
"医生说我今天可以出院了。"厉执衍说。
"那是你自己说的。"宋砚拉开保温桶的盖子。
里面是小米粥,还冒着热气。
她盛了一碗,递到他面前。
"先喝粥。"
厉执衍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粥熬得很烂,入口即化。
但他喝得很慢,像在完成任务。
宋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他。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碗沿的轻响。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老周的事,你别再查了。"厉执衍先开口。
"我知道。"宋砚说。
"你知道?"
"我又不傻。"宋砚看着他。
"你早上打电话让我别查,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怕他们盯上我。"
厉执衍没说话,继续喝粥。
宋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袋。
放在他腿上。
"这是什么?"
"你先别生气。"宋砚说。
厉执衍看了她一眼,放下碗,打开文件袋。
里面是一叠照片,还有几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
他翻了几张,动作慢了下来。
照片拍的是城郊一个废弃的汽修厂。
门口停着两辆黑色商务车,一辆没有牌照。
时间戳是前天晚上十一点五十六分。
聊天记录是一个加密群的截图,只有三个人。
群名是一串乱码,头像是灰色的。
内容很简单——
"人带回来了。"
"在哪?"
"老地方。"
"看好,别让他跑了。"
厉执衍的手指停在那张汽修厂的照片上。
他没说话,眉头拧得很紧。
宋砚看着他的表情,声音放低了。
"我没查老周。"
"我查的是那天晚上的监控。"
"你说过,老周上了无牌车,在高架上消失了。"
"我就沿着高架沿线找,看哪个路口有监控死角。"
"找到了,就是这个汽修厂。"
"我没进去,就在外面拍了几张。"
"也没跟任何人说。"
厉执衍把照片放回文件袋,没抬头。
"你一个人去的?"
"嗯。"
"宋砚。"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沉。
"你知不知道,那种地方,你一个人去——"
"我知道。"宋砚打断他。
"但我不去,就找不到这个地方。"
"你躺在这里,动不了。"
"你不让我查老周,我就不查老周。"
"但人总得找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硬。
厉执衍抬起头,看着她。
宋砚的眼睛有点红,不是哭的那种红。
是熬了一整夜没睡的那种红,带着血丝。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了。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点敲在玻璃上,像有人在撒豆子。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最后是厉执衍先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
"下次别一个人去。"
宋砚没接话。
他转过头看她:"听见没有?"
宋砚点了点头,动作很小。
他这才把视线收回来,重新拿起那份文件袋。
又翻了一遍照片。
"这个汽修厂,我知道。"
"是顾寒山早期的一个据点。"
"后来他洗白了,这个地方就废了。"
"现在又用起来了,说明——"
"说明他在外面的人,没散干净。"宋砚接话。
厉执衍点头。
"但这反而是好事。"
宋砚愣了一下:"好事?"
"嗯。"厉执衍把照片放在床头柜上。
"顾寒山的人动手,用的是老据点。"
"说明他现在手头没人了,只能用最老的那批。"
"那批人,跟了他十几年,脾气你也知道。"
"忠心是忠心,但做事粗糙。"
"他要是还有别的选择,不会用这种无牌车、老据点的方式。"
宋砚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的意思是,他现在是在困兽犹斗。"
"对。"厉执衍说。
"但困兽犹斗,最危险。"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一口气。"
老周失踪了,线断了。
但宋砚用一夜的时间,沿着监控死角摸出了据点。
一条断了的线,被她重新接上了。
不是顺着老周的人脉查,是顺着车流轨迹查。
笨办法,但有效。
而厉执衍从这堆证据里看出了更深的东西——
顾寒山不是在进攻,是在逃跑。
他在收拾残局,而不是在布置新局。
这意味着,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下午两点,雨没停。
厉执衍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劝了他十分钟,说低烧还没退,建议再观察两天。
他态度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不走。
宋砚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她知道劝不动。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变小了,变成了毛毛细雨。
地面是湿的,反射着天光,灰蒙蒙的。
宋砚扶着他往车那边走。
他脚步比她预想的稳,但走得很慢。
上车之后,他靠在副驾驶座上,闭了眼。
"先去哪?"宋砚发动车子。
"公司。"他说。
"你现在这个状态——"
"去公司。"他重复了一遍,没睁眼。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再劝。
车开上高架的时候,厉执衍睁开了眼。
窗外的城市被雨洗了一遍,玻璃上挂着水珠。
他看着窗外,突然说:"沈聿那边,有什么动静?"
"表面上没动静。"宋砚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
"仓储那边正常运转,员工照常上下班。"
"但我让人盯着,他今天上午约了法院的人。"
厉执衍的眉峰动了一下。
"法院的人?"
"嗯,姓李,民庭的。"
"约的是下午茶时间,地点在他办公室。"
厉执衍沉默了几秒。
然后嘴角牵了一下,不是笑。
"他要给顾寒山翻案。"
宋砚愣了一下:"翻案?"
"对。"厉执衍靠回椅背上,闭了眼。
"他现在手里没牌了,就开始打感情牌。"
"顾寒山在里面,他在外面跑关系。"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
"等顾寒山真的翻了案,出来那天——"
他没说完,但宋砚明白了。
宋砚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那我们怎么办?"
"他翻他的案,我们做我们的事。"
厉执衍的声音很平。
"翻案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得走程序。"
"等他把程序走完,我们早就把仓储那条线的证据链补全了。"
"到时候他出来不出来,都翻不了天。"
宋砚点了点头,但眉头还没松开。
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
雨刷器来回扫着,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厉执衍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
她侧脸的线条很紧,下颌绷着。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你在担心老周。"他说。
宋砚没否认。
"嗯。"
"他今年五十二了,家里还有个孙子。"
"他跟着我们干,不是为了钱。"
"是因为当年他儿子出事,是你帮他摆平的。"
"他记你的恩。"
厉执衍没说话。
红灯变绿,车继续往前开。
"我不会让他白出事。"他说。
声音很轻,但很稳。
宋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绿灯的时候,车拐进了公司地下车库。
下午三点,会议室。
厉执衍坐在主位,身上还穿着病号服外面套的那件外套。
脸色不好看,但腰板挺得很直。
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都是核心团队的。
空气有点紧。
大家都知道他刚从医院出来,都不太敢说话。
厉执衍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扫了一眼。
"仓储第三季度的财报,谁来汇报?"
一个戴眼镜的***起来,是财务总监。
"厉总,三季度仓储板块的营收——"
"跳过营收。"厉执衍打断他。
"直接说异常支出。"
财务总监愣了一下,翻了两页。
"异常支出……有两笔。"
"一笔是七月中旬,二十万,用途写的是设备维修。"
"另一笔是八月初,三十五万,用途是临时仓储租金。"
"这两笔,走的都是现金,没有对公记录。"
厉执衍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
"设备维修,修的什么设备?"
财务总监翻了翻资料:"……没有维修单。"
"临时仓储租金,租的哪里?"
"……没有租赁合同。"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厉执衍没说话,把文件夹合上了。
他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两笔钱,加起来五十五万。"
"走的是老周那条线。"
"老周现在人不见了。"
"但这两笔账,不能就这么烂在那里。"
他看向法务总监。
"你去查,这两笔钱最终流向了哪里。"
"现金也有痕迹,银行流水、监控、签字记录。"
"一个月内,给我结果。"
法务总监点头:"明白。"
厉执衍又看向运营总监。
"仓储那边,你暂时接管。"
"沈聿那边的人,不要动,让他们继续干。"
"但从今天开始,所有出入库的单据,必须双签。"
"你签一份,我签一份。"
"没有我的签字,任何货不得出库。"
运营总监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明白。"
会议开了四十分钟。
散会的时候,人陆续走了。
宋砚留在最后,帮他收拾桌上的文件。
厉执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
脸色比刚才更差了,嘴唇发白。
宋砚把文件收好,看了他一眼。
"你行不行?"
"行。"他没睁眼。
"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宋砚。"
他睁开眼,看着她。
"我没事。"
宋砚看着他,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头。
手掌贴上去的时候,厉执衍的眉峰皱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的手是凉的。
"你烧得厉害。"宋砚收回手。
"我去给你拿药。"
"不用——"
"厉执衍。"
宋砚叫他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硬。
"你要是倒下了,这盘棋谁来下?"
他看着她,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低低"嗯"了一声。
宋砚转身出去了。
会议室的门关上,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厉执衍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
窗外的雨又大了,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他把脸埋进掌心,手指插进头发里。
指尖在抖,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烧。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胸腔里像塞着一团棉花,呼吸都带着阻力。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低烧反复,伤口愈合慢,体力一天不如一天。
但他不能倒下。
老周还在对方手里,证据链还没补全。
沈聿还在外面跑关系,顾寒山还在里面等着翻盘。
他要是躺了,这些人怎么办?
宋砚怎么办?
他不能倒。
哪怕烧得再高,哪怕疼得再厉害。
也得撑着。
下午四点,宋砚把药拿回来了。
是退烧药,还有一杯温水。
厉执衍当着她的面吃了药,没说什么。
药劲上来的时候,他靠在沙发上,眼皮沉得厉害。
宋砚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他的文件。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翻纸的声音。
过了大概半小时,厉执衍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宋砚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睡着了,眉头还皱着,像是睡着了也没放松。
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轻手轻脚地站起来。
走到他旁边,把盖在他腿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
动作很轻,怕弄醒他。
然后她回到自己的位置,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一个陌生号码发的。
只有三个字。
"别查了。"
宋砚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看了一眼厉执衍,他还在睡。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过了几秒,她又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
号码归属地是本地,没有实名制。
她截了图,发给了一个备注为"技术"的联系人。
然后把手机屏幕关了,继续翻文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握笔的手指,比刚才紧了一分。
傍晚五点半,雨停了。
厉执衍醒了,烧退了一点,但人还是很虚。
宋砚送他下楼,车停在门口。
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天。
云层裂开了一道缝,夕阳从缝里漏出来,把半边天烧红了。
地上还是湿的,水洼里映着天光,碎成一片一片。
"你回去休息。"他说。
"你呢?"宋砚问。
"我回公寓,明天再说。"
宋砚看着他:"一个人行吗?"
"行。"他说。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也早点回去。"
"别再查那个汽修厂了。"
宋砚没说话,点了点头。
车开走了,尾灯在暮色里划出两道红光。
宋砚站在原地,看着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然后她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条消息。
"别查了。"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回走。
不是回公寓,是回公司。
技术那边回消息了,说那个号码定位到了。
就在城西,离那个汽修厂不远。
宋砚站在写字楼的电梯里,看着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她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什么。
但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对方坐不住了。
一条匿名短信,看似威胁,实则心虚。
如果不是宋砚摸到了他们的痛处,他们不会急着发短信。
这条短信本身,就是最好的证据——
说明她找对了方向。
技术追踪号码定位,城西,汽修厂附近。
跟之前推测的据点完全吻合。
对方越急,说明他们越怕。
越怕,就越说明这条线挖对了。
晚上七点,宋砚回到办公室。
灯没开,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她坐在黑暗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
技术那边又发了一条消息过来。
"号码只定位到大致范围,具体位置还在追。"
"但这个号码,和前天晚上那个加密通话的号码,有过基站交集。"
宋砚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了两个字:"谢了。"
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靠进椅背里。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楼下的车河像一条光带。
她看着窗外,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同一个号码,既给她发了威胁短信,又和之前的加密通话有交集。
说明什么?
说明发消息的人,就是当时在车里通话的人。
那个人,是顾寒山的人,也是这次参与绑架老周的人。
他知道宋砚在查,所以发短信警告。
但他不知道,这一条短信,反而暴露了他自己。
宋砚拿起手机,给厉执衍发了一条消息。
"收到一条匿名威胁短信,已追踪到大致位置。"
"和之前的加密通话号码有交集。"
"不用回,你先休息。"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今天的所有信息。
照片、聊天记录、监控截图、基站数据。
一份一份,分类归档。
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但很稳。
办公室里只有键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窗外的霓虹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她没开灯,就着屏幕的光,一直忙到深夜。
晚上十点,厉执衍的公寓。
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宋砚发给他的那些照片和资料。
台灯的光很暗,只照着桌面那一片。
退烧药的劲已经过了,烧又开始往上走。
他的手搁在照片上,指尖发凉。
但他的眼睛很亮,比白天任何时候都亮。
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宋砚的消息。
没回。
她说了,不用回。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看资料。
那张汽修厂的照片,他看了很多遍。
门口的两辆车,一辆有牌,一辆没牌。
有牌的那辆,他认出来了。
是沈聿公司的车。
他的指尖在那个车牌上点了点,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笑,是那种猎人终于看见猎物脚印的表情。
沈聿说不是他的人干的。
但他的车,出现在了老周被带走的现场。
这说明什么?
说明沈聿在撒谎。
说明他不只是旁观,他也参与了。
说明他和顾寒山之间,根本不是什么合作关系。
是互相利用,互相提防,互相下套。
厉执衍把照片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沈聿的车,出现在现场。"
然后把照片放回桌上,靠进椅背里。
他闭了眼,揉了揉眉心。
烧得厉害,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但他脑子里很清醒。
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你以为是合作伙伴的人,其实一直在背后捅刀。
你以为是孤注一掷的人,其实手里还握着一张你不知道的牌。
棋盘上没有真正的盟友。
每个人都在算自己的账。
而最让人心寒的是——
你以为你看穿了一个人的底牌,
结果他手里还藏着另一张。
而你,直到现在才看见。
深夜十一点,宋砚还在公司。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的时候,她吓了一跳。
抬头看,是保安大爷。
"宋小姐,怎么还没走?"
"马上走,大爷。"她笑了一下。
大爷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关门走了。
宋砚把最后一份文件存好,关了电脑。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踉跄了一下。
她扶住桌子,缓了缓。
然后拿起包,关灯,出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下去。
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脸色不太好,眼下青黑,嘴唇发白。
跟厉执衍白天的样子,差不多。
她对着镜子扯了扯嘴角,不算笑。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
大堂里空荡荡的,只有前台的灯还亮着。
她走出大楼,夜风吹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天上的云散了,月亮出来了,很亮。
地面是湿的,反射着月光,像一层薄冰。
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和草的味道,很干净。
手机震了一下,是厉执衍的消息。
"到家了吗?"
她回:"刚出公司。"
"路上小心。"
她看着那四个字,站在夜风里,愣了几秒。
然后回了一个字。
"好。"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往停车场走。
高跟鞋踩在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面上,像一条细细的线。
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和树影。
但她总觉得,有人在看她。
那种感觉,不是错觉。
她站了几秒,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不是怕,是警觉。
对方既然能发短信威胁她,就能在暗处盯着她。
她知道自己在明处,对方在暗处。
但没关系。
她也在找他们。
看谁先找到谁。
同一时间,城郊那个废弃汽修厂。
后院的小屋里,灯亮着。
老周坐在一把破椅子上,双手被绑在背后。
嘴上贴着胶带,脸上有瘀伤。
他的眼神还没散,看着门口。
门开了,一个男人走进来。
四十来岁,穿一件灰色夹克,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到老周面前,蹲下来。
撕开老周嘴上的胶带。
老周咳了几声,嗓子哑得厉害。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男人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
放在老周面前。
照片上是宋砚,站在公司大门口。
老周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认识她。"男人说。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老周别过脸,不看他。
男人把照片收起来,站起来。
"你不说也行。"
"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对了,你老婆昨天去派出所报案了。"
"警察问了一圈,没什么线索。"
"你说,他们要是再查下去——"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门关上了,灯灭了。
小屋里一片漆黑。
老周坐在黑暗里,呼吸很重。
他知道对方在吓他。
但他也知道,对方说的不是空话。
他们真的会对他老婆动手。
他闭上眼,嘴唇在抖。
不是怕,是恨。
恨自己没用,恨自己被抓了,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但他咬着牙,没出声。
有些东西,他不能说。
说了,就全完了。
他不是什么大人物。
一个干了一辈子仓储的老工人。
见过风浪,但没见过这种阵仗。
他被绑在这间黑屋子里,连动都动不了。
对方不打他,不骂他。
只是拿出他老婆的照片,轻飘飘说几句话。
比打他还难受。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
但他不能松口。
因为他答应过厉执衍。
有些事,答应了就得做到。
深夜十一点半,宋砚到了家。
开门的时候,她先听了听楼道里的声音。
安静,什么都没有。
她换了鞋,进门,反手锁了门。
然后靠在门背上,站了几秒。
屋里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的路灯亮着,照出一圈昏黄的光。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没熄火,排气管冒着白气。
她认得那辆车。
不是什么好车,但车牌她见过。
在那个汽修厂的照片里,门口停的两辆车之一。
宋砚慢慢放下窗帘,退后一步。
心跳很快,但她的手没抖。
她走到客厅,把包放在茶几上。
然后掏出手机,给厉执衍发了一条消息。
"我楼下停了一辆车,和汽修厂照片里的同一辆。"
"没熄火,人在车上。"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调了静音,放在桌上。
然后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
站在窗边,一边喝水,一边看着窗外。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没走。
她喝着水,表情很平静。
像在看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她的另一只手,攥着杯子,指节发白。
他们跟上来了。
从暗处走到了明处。
一辆没熄火的车,停在她家楼下。
这不是威胁,是宣战。
但她不怕。
他们既然敢来,就说明他们也急了。
急了,就会出错。
而她,等的就是他们出错的那一刻。
厉执衍看到消息的时候,刚从浴室出来。
头发还湿着,毛巾搭在肩上。
他看了一眼手机,动作停了。
然后立刻拨了宋砚的电话。
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紧。
"在家。"宋砚的声音很稳。
"锁门了吗?"
"锁了。"
"别开灯,别拉窗帘。"
"我知道。"
厉执衍在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现在过去。"
"你别来。"宋砚立刻说。
"你现在这个身体状态——"
"宋砚。"
他叫她名字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你楼下停着他们的车。"
"你一个人在上面,你让我怎么待得住?"
宋砚没说话。
电话里只能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几秒,她说:"我没事。"
"他们不会现在动手,这只是警告。"
"你现在过来,反而正好中了他们的计。"
厉执衍没说话,但呼吸声很重。
他知道她说得对。
但他知道归知道,心里那股火压不下去。
他靠在墙上,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在电话里陪你。"
"你别挂,我也不睡。"
"他们在楼下待多久,我们就在电话里待多久。"
宋砚在那头轻轻"嗯"了一声。
电话没挂,就这么通着。
她坐在客厅的地板上,背靠着墙。
他站在公寓的窗前,看着楼下。
两个人都没说话。
电话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那辆车在楼下停了两个小时。
凌晨一点的时候,车门开了。
一个人上了车,车开走了。
宋砚走到窗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
然后对着电话说:"走了。"
厉执衍在那头松了一口气。
"你去睡。"他说。
"你也是。"宋砚说。
"嗯。"
电话没挂,又过了几秒。
然后宋砚说:"厉执衍。"
"嗯。"
"老周的事,我不会放弃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知道。"
"但你答应我,下次别一个人去。"
宋砚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说:"好。"
电话挂了。
宋砚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坐在黑暗里。
月光照着她的侧脸,很安静。
她没有立刻去睡。
就这么坐着,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明天一早,她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今天所有的证据整理成正式报告。
第二,安排人盯着那个汽修厂,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第三,查那辆停在她家楼下的车,查车主,查轨迹。
她知道时间不多了。
对方已经动手了,下一步不会只是停在楼下这么简单。
她必须比他们快。
快一步,就多一分胜算。
慢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眼神很亮。
夜还长,但她不打算睡了。
同一时间,羁押室。
顾寒山躺在床上,睁着眼。
头顶的灯关了,只有走廊的光从铁门上的小窗透进来。
他嘴角带着一点笑,很淡。
今天律师来了,告诉他外面的进展。
老周找到了,人控制住了。
宋砚那边有动静了,开始查了。
很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铁床的栏杆冰凉,贴着他的后背。
他闭上眼,嘴角那点笑还没散。
厉执衍,宋砚。
你们以为赢了?
才刚开始。
他在这个笼子里,还能再掀三波浪。
不信,你们等着。
夜还长。
谁笑到最后,还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