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恩之海,正午。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这片辽阔的淡水世界上。
无边无际的水域中,湖泊、沼泽与森林连成一片。宽阔的主河道在群岛之间蜿蜒,分离出数不清的支流与水道;这是大地的血脉,分离出的水道在某个时刻又会交汇。
大片淹水森林浸泡水中,巨树的树干与碧绿的湖水仿若一体。浮岛与草甸漂浮在水面,芦苇铺满浅滩,偶尔可见水中游动的巨物。万年前的物种在这片神秘广袤的水域里仍保持着旧有样貌:萨玫河豚、河齿兽、莫拉鳄,种种古老奇丽的物种在这里繁衍生息。
祖母湖,女王神庙,巨石林立,洗礼者昂首。
提丰领主们从遥远的河流与湖泊赶来,沿螺旋形的女王大道进入祖母湖。传说中,这条巨大的水道由佐纳祖母亲自巡游开辟,象征着臣子觐见女王所需经历的漫长道路。领主的封臣随行在后,巨大的影子在水中游动,阳光下鳞片闪烁,按照家族次序排列在祖母湖中。
这是数年不曾有过的盛况:女王苏醒,亲自主持洗礼仪式。洗礼者们盘踞于女王神庙前的石柱之上,昂首期待。经过角逐地的惨烈厮杀,洗礼者大多彼此见过;唯有一个家伙在其中显得有些陌生。几头洗礼者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投射过去,暗自琢磨:这家伙究竟是谁?而且脖子还是个歪的。
歪脖子吉娜学着失败者们昂首挺立。
只是她的气质与那些威风凛凛的位格者们格格不入。用贵族的话来说,不过是泥蛇一条,充满着土鳖的气息,歪脖子的神态略显猥琐。
阴影主祭伊茨约尔盘踞于神庙边,正午的阳光都穿透不了祂的阴影,看上去就像笼罩在一层浓浓的雾气中。
“嗡!”
火光一层层亮起,如未融化的黄金在祂的血肉中流动。
湖面泛起波澜,水浪层层翻涌,浑浊碧绿的湖水因此变得清澈。
女王苏醒之日,洗礼之日,所有的水流与领地,所有的权力皆汇于此。
次触肢的神经失去了回应,那数条触肢的尖端被齐齐削去,焦白的断面在金色火焰中蜷缩——火焰的温度太低了。闵婵菲特尔在水中挪动,此刻阴影神殿的圣火就像火山喷口一样喷发着,它避开那巨大的喷口处,周围的水流随之倒卷。
巨子们游入湖中,身影迅速消失。盘踞在石柱下的洗礼者们还没听见巨子们——大地之子——的吼叫声;这些盘踞在祖母湖边缘的领主们,反而见到了从水中跃起的巨子。它们直直朝着多恩之海的东边去,水浪翻涌,鳞片彼此摩擦,目如星辰。
珐穆没法去咬那些东西:触肢的表面全是毒刺,鳞片也许能防御,但坚韧的口腔会被直接刺穿。它在水中缓缓蜿蜒,能避开死日铠王进攻的身姿,在数十条灵活至极的触须后不免显得被动;躯干被抓住,尾部被绕紧,还有一条直接卷住珐穆的脑袋。
龙骨脊椎共鸣。
阳光直直地穿过闵婵菲特尔,能看见水母半透明的组织外海水流动的痕迹。
赤金色的光柱在珐穆面前凝聚,蒸发出一个巨大的空腔;赤金光柱从空腔向后延伸,周围的水流被排挤向两侧,化作低速旋转的漩涡。火柱边缘不断有水流被卷入,接触到那股能量前迅速气化。
纷争的传奇,第八道验证程序尚未开始,也就是说,珐穆还没有走到传奇之路的尽头。
焦白的身躯,金色的独眼,八对火翼轰然炸开,那张狰狞的面孔对准水之民特尔的伞体。
释放翡翠圣境之前,翡翠裙会陷入极度虚弱的状态:一部分虚弱的翡翠裙已经和洪水一起化为蒸汽,另一部分飘动在湖面外,响应水之民特尔的呼唤,凝聚形体。
水之民特尔反而消失在它的视线中。
珐穆继续吸收圣火。
珐穆看见了那些靠近的查尔科。
“伦德缇尔在下……”
大地摇晃,女王神庙的大门洞开,女王蜿蜒而出。
摆动身体,甩尾,尾椎骨刺出。
常态下,阴影神殿的地脉能量确实足够传奇种活动。
珐穆直视传奇。
那枚炉心从未如此畅快地燃烧过。附加着黄金原油性质的低温能量涌入水中,顷刻间点燃火焰;水在沸腾,火焰扩张,岩石在低温中泛起暗红。那是在水中,若在空气里,火焰足以将岩石融化。
压缩,继续压缩。黄金原油的性质与低温烈焰混合,压缩在珐穆面前;圣火的力量不断被抽动,珐穆将自己的身体作为能量的中转站,随后——
圆形气浪在主触肢碰撞珐穆背脊的瞬间爆发。
深坑中,利齿合拢,龙骨脊椎愈合。
阴影神殿地底,一座超级地脉节点,在千年后足以供养一头传奇个体。
头顶,数十条巨大的触肢同时伸展而来。
它盯着这些闵婵菲特尔。
反而是远离女王神庙的地方——嘈杂湖那一带,抑或萨玫雨林的北境、卢鲁地盾——那些地方拥有改造出高浓度地脉的基础。但卢鲁地盾往北方去没有足够的地脉节点支撑;嘈杂湖以南,拥有灰界以及红神土地的地脉能量。
“嗡!”
吉娜听见了周围爆发的阵阵祈祷声。
赤金色光柱又一次贯穿了黑暗。
一边被撕裂,一边在愈合。
翡翠裙长长的触肢包裹着它的身体,试图将焦水之毒刺入它的血肉;但毒针在接触鳞片表面的这一刻,就变得焦白,随后触肢脱水变成昏黄色。珐穆咬住伞体,摆头一拽,将整个缠绕在自己身下的翡翠裙拽起来,大口咬合。
昂首咆哮。
赤红的光影在珐穆头顶旋转。
女王神庙虹吸了整个多恩之海的地脉能量,以此供白骸之王进食。白骸之王——那头在传奇种中都称得上是极限的个体——它的进食连带着多恩之海周围一圈的地脉能量都变得极为稀薄。
水流刚刚接近它的身体便被低温蒸发,稀疏的气泡汇成一片翻滚的白雾。
珐穆在火中腾起,沿火焰蜿蜒。在引爆的金色圣火中,归水的传奇也没了一丝坚定;它在思考,是否自己沉睡了太长时间,这个世界已经变了一副模样,竟让自己见到一头提丰中的红神信徒。
火焰压缩,水中呈现出一种绚丽光影,映衬在珐穆的身边。
触肢收紧,巨大的力量试图将珐穆拽出圣火。
一切力量尽归死之日,低温的火焚烧着那些毒液。
那一道吐息撕裂闵婵菲特尔的触肢,吞没了不知多少查尔科。
“轰!”
“嗡!”
下一刻,狂风席卷湖面,所有洗礼者高高昂起的脑袋都被一股极为沉重的力量压了下去。
……
虚弱的查尔科们后撤;没有使用翡翠圣境的查尔科上前,圣火吞没了阴影神殿的底层,查尔科们环绕着。
贴服于鳞片上的剑鳞巨刃展露。随着珐穆蜿蜒切割触肢,那些看上去柔软的触肢硬得却不像话。水之民特尔已经意识到珐穆具有一些能切割触须的武器,探上来的触肢都属于粗壮的一类;剑鳞砍在触肢上,就像金属与金属摩擦。
青铜炉心沉寂,延缓焦水之毒的入侵。
自从女王神庙伫立于祖母湖中央,王权便从未移动。
洗礼者中已有提丰认出那些极限个体的身份,不由得惊呼:每一头都是极限个体,每一头的肌肉和鳞片都如此干瘪,却丝毫不显衰老。
湖水倒灌进火柱形成的空腔地带,冰冷的湖水迅速为珐穆降温。它的整个身体呈现出岩石开裂的状态,低温能量从裂缝中不断溢出来,但又在微弱生命力的加持下飞快愈合;碎裂的背脊鳞片下,八对火翼缓缓熄灭。
眼球亮起,靠近死之日的这一侧背脊鳞片全部被烧得开裂,能量回路被撑爆;溢出的低温能量又在顷刻间被点燃,形成了探出珐穆背脊的几对火焰羽翼。那还比不上接近死日铠的燃血状态;甚至不能说,那就是燃血。
一圈一圈的低温领域收缩。
它盯着水上,伞体边缘的数条次触肢延伸,刺入火中。
两条主触肢被火柱推开,边缘开始焦白,紧接着断裂,被直接贯穿!
“轰!”
传奇种的翡翠裙,仅仅是次触肢就要比领主翡翠裙的主触肢长一小截。
归水的传奇,听其怒吼!
用珐穆搭建嘈杂湖超级地脉的原理来解释:位格者存在地脉能量溢出的情况——提丰领地多余的地脉能量都会被女王神庙卷走;利用铁湾构建地脉能量的连接节点,来制造供给传奇种活动的领地是行不通的。
“嗡!”
地脉能量在荣冠战争的万年之前逐渐变得稀薄;地脉最浓郁的时刻,是荣冠战争的时代。
将超级地脉比作一口极深的井,井水便是能容纳的地脉能量。对比从前,超级地脉的井水大概只有七分之一的水平;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是否还有那么多都需要存疑。
但被圣灰引爆的阴影神殿足够了,那是将储备的能量以高爆发的形式释放出来。
直到此刻,歪脖子吉娜才见到了那位女王的真面目:躯干的中央,长着一只翅膀——独翼之蛇。
水体震荡。
蜿蜒巨大的身躯拖拽着一道长长的尾浪,利齿合拢,当即咽下一头翡翠裙。水的子民畏惧火焰,它却是火焰的使者。
七条主触肢分别砸断七处龙骨脊椎,珐穆被砸进阴影神殿的废墟里。白泥与碎石在水中翻涌,普尼希尔在角落里见到了那一幕,还有那些无光者们。下一条触肢从高处直直砸落,阴影的水流却令它偏移了方向。
低温领域形成了一圈火环。
低沉的震动声响起,沉睡许久的小蛇们依次从女王神庙中爬出。它们体型巨大,鳞片表面流动着满溢而出的地脉能量。
低温领域被施加至极限,空缺的地脉能量又被圣火顷刻补充。
形成水底巨浪。
一圈一圈无情的冲击掠过湖底。
湖面下,火浪爆发,随后在半空百米的位置才骤然消逝,化作点点落下的火雨。
鳞片之间的缝隙被火焰填满,它大量吸收了圣火的力量,直至自己的身体无法承受。
它们从伞体边缘垂落,向外张开,再骤然合拢。每一条触肢都长达八十米,彼此交错,铺成一片青色的网幕,犹如囚笼封锁去处。
在嘈杂湖中制造超级地脉,将会形成类似女王神庙的效应,虹吸绿神土地以南以及红神土地以北。
女王的一巨子。
闵婵菲特尔意识到了那一点。它对地脉能量的感知无比敏锐:现在阴影神殿中燃烧的圣火,足够一头传奇种活动。同样,那座圣火一旦熄灭,依靠圣火供给的传奇种就将走到终点,没有余地可言。
伞体发光,呼唤水中的敬圣者。
火中传来可怖的吼叫。
缠绕的这一部分将毒刺扎入鳞片。
在知识的继承中,百猎大公乌尔弥娅为珐穆介绍了多恩之海的超级地脉:百猎王庭铁湾的深处就有那样一座超级地脉节点。在地脉能量还未如此稀薄的时代,女王神庙加上七大古血的超级地脉同时可以供养七头传奇种。
暗沼能量的涌动被水之民特尔捕捉。它对淮阴影祭司的藏身之地,拍下两条触肢。
那位苍白之王贴着湖水飞行,掠过湖面,眨眼间就追上了那些还没出发的巨子们。
珐穆在水中翻滚,反方向旋转,让剑鳞切入触肢表面,用身体扭动的力量将它一层层剥开。伤口处试图愈合的触肢神经被圣火灼烧,变得焦白卷曲;珐穆撞碎焦白断口,挣脱而出。它在水中昂首,迎面便袭来七条巨大主触肢。
“旧勋阁上,第八道验证程序进展“60%”。”
火柱的边缘呈现一团不断膨胀与收缩的金色风暴。
没有阴影条令传递出去,珐穆做好了孤军奋战的准备。它要完成传奇之路,在圣火的加持下进阶纷争的传奇;圣火熄灭就会死亡,那是圣火熄灭之后的事情。何况,归水的传奇未尝不能成为它的补品。
“轰!”
领主提丰们扭头眺望。巨子的速度太快了,短短一个照面,便已脱离了领主能够感知到的范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