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事情本不用言明,人心向背,从气氛细节中就能感知一二,不必公然表态,偶尔的一个眼神,下意识的动作,微妙的语气,都能表现出来。
这有点像动物行为,释放大量的信息素,给同种其他个体传递信号,改变对方的行为,乃至生理。
这种所谓的信息素,人看不见,也感知不到,可又确实存在,只有当事双方才能感知并且理解。
人的信息素功能大概已经退化了,或者说人的信息素已经进化为一种更高级的群体层次。
对于道士群体来说,这种微妙的气氛变化便是一种信息素,用文雅一点的说法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若是没有分辨这种“信息素”的本事,是很难在道士群体中混下去的,俗话说得好,不打馋的,不打懒的,专打不长眼的。
李青霄无疑感知到了这种变化,随后不久便在北辰堂分堂召开了议事,没有人请假或者无故不到,参事们全数到齐。
李青霄一眼望去,都是笑脸,三分谄媚,三分尊敬,三分畏惧,一分余力准备随时调整。也是难为这些人了,竟然能搞出层次感。
李青霄迟迟没有说话,赵寒舟主动开口道:“这次破获大案,捉拿一干嫌犯,皆是辅理之功,辅理是不是给我们讲两句?”
李青霄笑了笑:“讲两句?”
“讲两句!”赵寒舟率先鼓起掌来,“大家欢迎。”
众参事轰然鼓掌,十分热烈。
“那我就讲两句。”李青霄抬手虚压了一下:“大家应该听说了,我们南府最近来了很多外地人,不乏我们的同行,有些来自北高胜洲,有些来自罗娑洲,有些来自北府,甚至是来自玉京,打着查案的名义,横行无忌,这样做到底对不对呢?”
还是赵寒舟,当即大义凛然道:“当然不对,这是政治工具化、程序空转。”
李青霄微微点头:“赵首席说的不错。跨州抓捕,在权力斗争中用来整人,这是典型的政治工具化。想去哪抓就去哪抓,不通知当地分堂,不需要协作手续,拍脑袋立案,这是典型的程序空转。”
参事们的脸色都严肃了,齐齐望向李青霄,静待下文。
李青霄继续说道:“金阙三令五申:第一,管辖法定,原则上犯罪地管辖,不能随便找个理由就去外地抓人,除非是联合调查小组这种经过金阙批准的;第二,异地协作,跨道府抓人必须由当地北辰堂分堂配合,当地北辰堂分堂有义务审查手续是否合法。所以,针对最近的乱象,赵首席。”
赵寒舟大声应道:“在!”
李青霄问道:“你没有收到兄弟部门发来的公函以及协作手续?”
“没有!”
“你确定?”
“非常确定。”
“你说这种情况该怎么办?”
“分两种情况,如果仅仅是手续不合规或者程序有瑕疵,我们有权阻止叫停。可如果是非法拘禁等犯罪行为,我们依据犯罪地管辖权,有权对实施违法行为的办案人员进行控制、传唤、立案,包括依法采取强制拘捕等措施。”
“很好。”李青霄点头道,“针对如今南府境内的种种乱象,我们北辰堂分堂责无旁贷,各司把人手都派出去,依照律法,把这些违规违法之人,全部抓捕归案,有没有意见?”
参事们齐声道:“依法办案,没有意见!”
赵寒舟轻声问道:“辅理,如果有人暴力拒捕……”
李青霄道:“胆敢拘捕,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违法行为,必须重拳出击,我允许你调动北辰堂分堂直属灵官。如果还镇压不下,你直接报告我,我再向上面请示,必要的时候直接出动灵官第七师。”
赵寒舟高声领命:“是!”
李青霄起身离场:“那就这样,散会。”
待到李青霄一走,各位参事纷纷望向赵寒舟,欲言又止。
赵寒舟把脸一沉:“看我做什么?立刻执行辅理的命令,这是大事。”
过去的赵寒舟都是自保甩锅,今天的赵寒舟一反常态,不闪躲了,主动承担起责任,这才是下注。
如果三心二意、还想着退路,那算什么下注。上面的人不是瞎子,不会认的。首鼠两端还不如作壁上观。
参事们都忙了起来。
李青霄走出议事堂,吩咐道:“给我准备飞舟,我要去社稷宫。”
跟在李青霄身后的林非真领命而去。
风向转变,北辰堂分堂可以为我所用,不过李青霄也不能直接派人去北府抓人,毕竟刚刚还在大谈律法,转眼就自己打自己的脸,着实说不过去。
或者说,李青霄也可以派人,不过要提前跟北府方面协调好,办好相关手续。
李青霄自反击以来,死死咬住一点,师出有名,哪怕这个名义是生造出来的,那也比没有名义要好。
反面例子就是李青霄的对手们,完全没有名义。
名义就像旗帜,没有名义的优势是足够隐蔽,搞了一波突然袭击,劣势就是见光死,李青霄可以肆无忌惮地用道门公器去压他们,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正确的名义胜过错误的名义,错误的名义胜过没有名义,没有名义胜过左右摇摆的名义。
所以李青霄这次要去见北府的掌府真人陈剑侠。
照理来说,李青霄这个级别的道士根本跟掌府真人说不着,要么是林绍信跟陈剑侠谈,要么是李元松跟北府的次席谈,或者是李青霄跟北府的北辰堂分堂辅理谈。
怎么也不该是李青霄跟陈剑侠谈,只能说人脉发力了。
陈大真人介绍两人认识不是白介绍的。
很快,飞舟准备完毕,李青霄专门带上了林非真,前往社稷宫。除此之外,随行的还有王重威和小北。别看小北小,现在真不弱。
李青霄也怕这帮人孤注一掷,给他来个半路拦截,在这种时候,万万不能因为阴沟里翻船导致功亏一篑。他是棋盘上的老帅,一旦老帅出事,不管其他棋子的优势多大,都是满盘皆输。
因为不是拜访陈大真人,所以飞舟没有降落在水宫,降落在了归剑湖,前来迎接的也不是陈高,而是陈剑侠的秘书,陈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