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裕安的目光在那几样赏赐上掠过,心里却没有半分欢喜,反倒涌上一阵疑惑。
他因为除夕行刺案没有查明白,被景和帝训斥了一顿。
原本以为父皇会冷落他几天,没想到今日竟会忽然送赏赐来。
他压下心里的疑虑,上前两步,在院中站定,拱手道:“王公公,父皇怎会忽然赏赐本王?”
王公公笑呵呵地说:“奉皇上口谕:宁王献蔬果保鲜之法,心系边关将士,体恤黎民百姓,深慰朕心。特赐黄金百两、玉如意一对、上等官缎十匹,以资嘉奖。钦此。”
裴裕安跪在地上听完那道口谕,整个人都愣住了。
蔬果保鲜之法?
他什么时候给父皇送过蔬果保鲜之法?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可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接过圣旨,叩首道:“儿臣谢父皇隆恩。”
裴裕安目光落在那几样赏赐上。
他分明还没把这件事正式呈报上去,罐头的大规模试制也才刚做完第二批次,怎么会突然传进宫里,还惊动了父皇的赏赐?
他压下心头的疑惑,笑着谢了恩,又让人打赏了王公公和几个小太监,让管家客客气气地把人送出了院门。
直到院子重新安静下来,他才转过身,目光落在赵婉蓉身上。
赵婉蓉手里攥着一块帕子,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明显是藏着话没说。
裴裕安走过去,低头看了她一眼:“婉蓉,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赵婉蓉仰起脸来,眼睛亮晶晶的:“王爷,我把那些罐头送给母后了。前几日我进宫请安,刚好母后说起年节里御膳房没什么新鲜果品,我就让人带了几罐过去,说是你费了不少心思弄出来的,专门想着孝敬母后的。母后尝了之后夸了好久,我又说这东西若是能用到边关去,是造福将士的好事。母后今日定是在父皇面前替你说了好话……这下,父皇该不会再因刺客的事生你的气了吧?”
裴裕安站在原地,目光从赵婉蓉那张带着几分得意的脸上停了一瞬。
他确实没有想到,她会背着他在宫里做这些事。
从前他只觉得她性子直,遇事容易上头,可今日这桩事,却让他头一回看到另一面的她。
她知道替他铺路,知道绕过那些复杂的朝堂关节,从最亲近的关系入手来替他化解尴尬。
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来,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婉蓉,谢谢你。”
赵婉蓉被他这一声道谢弄得耳根有些发热,连忙低下头去,声音也跟着低了:“你我夫妻一体,说什么谢不谢的。说起来,那个李长柏李翰林倒是帮了咱们不少忙,既救了王爷的命,又因为罐头的事,让王爷得了父皇的嘉奖……”
裴裕安听了她的话,目光微微沉了沉,像是在思索什么。
他想起那日在刑部大牢里,李长柏毫不犹豫用匕首剜肉的行为。
从前他只觉得李长柏年轻有才,文章写得好,账目理得清,可毕竟阅历尚浅,未必扛得起大任。
但那天亲眼看着他当机立断自己剜肉的场面,裴裕安就知道此人绝非泛泛之辈,好好培养,假以时日,定能成为他的左膀右臂。
他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确实。往后,咱们多照拂他一些。”
……
年假过后,日子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李长柏右臂的伤经过一个多月的休养,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伤口愈合得很好,只是少了一块皮肉,留下了拳头大小的一块狰狞的疤痕,新长出来的皮肤泛着淡粉色,边缘还带着一层薄薄的增生,摸上去微微凸起。
对此林小满念叨了好几天,李长柏也觉得伤疤实在难看,好在没伤在脸上,否则,他要是毁了容被媳妇嫌弃了,岂不是要伤心死?
林小满今日起了个大早,给李长柏做好早饭,李长柏吃完就去翰林院当差了。
他离开后,林小满等天亮后,把佑儿和挽挽叫醒,吃过饭,她就带着两个小崽出门溜达去了。
佑儿和挽挽如今两岁多了,正是闲不住的年纪,两条小腿倒腾得飞快。
林小满被他们拽着东跑西跑,好容易才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歇了口气。
又逛了约莫一个时辰,她才一手一个牵着小崽子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远远就看见王婶站在院门口,正低着头跟什么人说着话。
走近了才发现,门口站着两个十六七岁的姑娘,都穿着半新的青色比甲,梳着一色的双鬟髻,生的白皙娇美,规规矩矩地垂手站在门边,瞧着倒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
王婶一看见林小满回来,连忙迎上来,声音压低了:“林娘子,你可算回来了。这两个姑娘说是礼部尚书夫人派来的,等了好一会儿了。”
林小满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她们身上停了一瞬。
两个孩子不明所以,仰着脑袋看看她又看看那两个陌生的姑娘,挽挽嘴里嘟囔了一句“阿娘,她们是谁呀”,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那个鹅蛋脸的姑娘上前半步,福了一礼,声音温温柔柔的:“奴婢桃枝,见过林夫人。这位是桃容,跟奴婢一同来的。我们家夫人听闻李翰林为了救宁王殿下受了伤,心中实在挂念。又得知李翰林与夫人身边也没有个得力的丫鬟伺候着,便命奴婢二人过来,给夫人使唤。”
闻言,林小满眉头一皱。
她看着面前这两个低眉顺眼的丫鬟,心里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她想起前些日子温家寿宴上那场精心设计的局,又想起那位温家小姐三番两次打她丈夫主意的往事,嘴角不自觉地抿了一下。
温家那对母女,这是又在打什么主意?
她没有急着接话,只是把两个小崽子往身侧拢了拢,语气客气却带着几分疏离:“你们夫人有心了。只是我家地方小,平日里也没什么需要人伺候的,实在不敢劳烦两位。你们回去替我给王夫人道声谢,就说她的心意我们心领了。”
桃枝没有动,依然站在那里,脸上的笑意没有半分消减,语气依然柔柔的:“夫人不必客气。奴婢二人是奉了王夫人的命来的,若是就这么回去了,奴婢们实在没法交代。林夫人若是不嫌弃,不妨先让奴婢留下,哪怕是帮着扫扫院子、洗洗衣裳,也比奴婢空着手回去挨责罚的强。”
林小满看着桃枝那副柔顺乖巧的模样,心里却越发警惕起来。
王夫人的手伸得未免太长了,无事献殷勤,必有所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