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口中反反复复说着“上苍保佑”“福大命大”,把所有的功劳全都推给了天命,绝口不提方才是林小满亲手拔出匕首这件事。
可张坚和影雀心里明镜似的。
方才屋内的情景,他们都看在眼里。
一众太医个个畏首畏尾,谁都不敢动手拔出那柄插在太子胸口的匕首,生怕一个失手,太子当场殒命,自己满门遭殃。
是林小满,亲手握住刀柄,把那把要命的匕首拔了出来。
若不是她这一举动,现在裴裕安能不能撑到太医施展医治手段,尚且还是未知数。
张坚神色郑重,对着林小满深深弯腰,恭恭敬敬地作揖鞠躬,态度无比诚恳:“林娘子,今日之事,多谢你救了我们殿下。大恩大德,我张坚记在心里,永世不忘。”
影雀也上前一步,双手拱手,神色肃穆:“多谢林夫人出手相救。”
林小满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语气谦逊:“两位不必如此。我也没有做什么了不起的事,这一切,都是上天庇佑,殿下才得以逢凶化吉。”
她心里可是半点都不敢居功。
这功劳她哪里敢揽在自己身上?
太子殿下身份何等尊贵,万一往后身子有一点不好,那所有的错,都会算到她头上。她只想赶紧把这件事翻篇,安安稳稳回到家里,守着自己的两个孩子过日子。
张坚却摇了摇头:“林娘子太过谦了。方才的情形我们都看得分明,满屋子太医,个个都畏惧那匕首凶险,不敢下手拔刀。那凶器插在胸口,稍有差池便是九死一生,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唯有你敢动手。殿下先前点名要你过来,果真是没有看错人,实实在在是你救了殿下的性命。”
影雀也跟着附和:“是啊林夫人,这份恩情,我们必然会记在心中。”
听着二人句句都把救命的功劳往自己身上扣,林小满心底一阵哭笑不得,忍不住在心里疯狂吐槽。
什么叫殿下没有看错人?什么叫她救了殿下?
当时那种局面,一屋子太医全都推诿不敢动手,裴裕安点名要她,张坚又死死把她拽到床前,她完全就是被逼到墙角,退无可退,才硬着头皮伸手去拔的。
她心里憋着一肚子委屈。
裴裕安他是太子,身份尊贵,可她林小满也是有一家老小要养活的人啊!
凭什么偏偏要把这么凶险的事,压到她一个普通妇人头上?
若是方才拔刀的一瞬间,血涌出来,裴裕安当场没了气息,那死的就是她林小满,连同李家上下都要跟着遭殃。
越想,林小满心里就越不是滋味,胸口堵得慌。
她强压下心底的怨气,脸上依旧维持着平和的神色,对着二人说道:“殿下既然已经平安无事,那我是不是可以回家去了?我家中还有孩子等着我,我心里实在记挂。”
影雀闻言却摇了摇头,面露为难之色:“林夫人,还请暂且留下来等候。殿下此刻刚刚处理完伤口,尚且还在昏睡之中,伤势依旧凶险,万一之后再有什么变故,还需要劳烦夫人。”
林小满听完,只觉得一阵无语。
她心里暗自腹诽: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了?难不成真把我当成能起死回生的活神仙了?我哪里懂得医治伤病,留我在这里,又能起什么作用?
可眼下的形势,她也不好强硬拒绝。
林小满只能压下心里的不情愿,稍稍点了点头,转而想起了还被困在茶楼里的婆婆张桂花。
方才情况危急,她被影雀匆匆带走,把张桂花一个人丢在茶楼里。
如今茶楼被侍卫团团围住,所有人都不许随意离开,婆婆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必定吓得惶恐不安。
她连忙转头看向张坚:“张大哥,我有一件事想要请你帮忙。”
张坚立刻收敛神色,正色道:“林娘子但讲无妨,只要是我能办到的,必定尽力。”
林小满说道:“方才在茶楼,和我坐在一起听戏的那位老妇人,是我的婆婆张桂花。她现在还被留在茶楼当中,无法脱身。我婆婆年纪大了,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情,此刻必定吓得不轻。还请你派人过去,把她平安送回青云巷的家中。”
张坚一听,当即应下:“好,这件事交给我,我立刻就派人前往茶楼,将老夫人护送回家,保证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
说完,张坚不再多耽搁,转身快步离去,要去安排人手处理茶楼那边的事宜。
回廊之上,就只剩下林小满和影雀两个人。
影雀见林小满站了这么久,神色疲惫,脸色也透着几分苍白,连忙转身,从一旁的屋里搬过来一把雕花的木椅子,放到廊下。
“林夫人,您方才经历那般惊心动魄的场面,想必十分劳累,快坐下歇息片刻吧。”
林小满也实在觉得浑身酸软,便对着影雀道了一声谢,缓缓坐到椅子上。
坐在椅面上,紧绷的四肢终于得到放松,一股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方才拔刀时的紧张、惶恐,还有一路过来的提心吊胆,全部积攒在一起,让她浑身上下都觉得酸软无力。
她坐在椅子上,微微靠着椅背,稍稍缓过一口气。
安静下来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抬眼看向影雀,轻声问道:“对了,太子妃娘娘,还有皇后娘娘,可知道太子殿下遇刺这件事?”
影雀闻言,微微蹙了蹙眉,如实回答:“回林夫人,如今尚且还没有告知她们。殿下先前就吩咐过,遇刺之事,暂且不要禀报皇后与太子妃。殿下怕她们听闻消息之后忧心过度,徒增烦恼。”
林小满听了,心里暗自明白。
哪里仅仅只是担心她们忧心。
裴裕安心里清楚得很,皇后和太子妃,听到这般惊天噩耗,除了痛哭流涕、慌作一团之外,根本帮不上半点忙。
若是把消息传过去,只会平白多出一堆麻烦,反倒会扰乱王府这边处置事情的节奏。
林小满心中了然,便没有再多追问。
夜色渐渐深沉下来。
王府各处的灯火一盏盏点亮,晚风穿过回廊,灯影轻轻摇晃。
经过一番高强度的精神煎熬,林小满坐在椅子上,困意慢慢涌了上来。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不住往下点,一阵阵昏昏欲睡。
她强撑着精神,不敢彻底睡过去,可脑袋一阵阵发晕,眼皮重得像是坠了铅块。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沉沉睡过去的时候,卧房的房门“哐”的一声被人推开。
张太医神色慌张地从屋里冲了出来,额头上又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声音带着急迫:“林夫人!不好了!殿下情况出现异常,你快随我进来!”
这一声呼喊,如同惊雷一般。
林小满瞬间被吓得睡意全无,浑身猛地一激灵,瞌睡一下子跑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