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裴裕安这番话。
林小满心里微微一动，原来裴裕安刚才是陷进了这么一场可怕的梦魇里面。
梦里一桩桩全是灭顶的祸事，家破人亡，众叛亲离，换做是谁，陷在那样的噩梦里，都会痛苦挣扎，难怪他方才浑身抽搐，嘴里不停说着胡话，模样那般凄惨。
她看着床榻上脸色依旧惨白的太子，心里多少生出几分恻隐。
不管这人平日里心思有多深沉，对自己又打着什么样的算盘，此刻他只是一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重伤之人。
林小满声音放得平缓温和：“殿下放心，那些都是梦里的幻象，现实里并没有发生。武库司好好的，根本没有爆炸；雁门关那边，赵将军打了大胜仗，把外敌挡在了关外，边境安稳得很；太子妃娘娘平安，还给您生下了一个小世子，孩子健健康康；皇后娘娘身子也硬朗，一切都好好的。您只是做了一场十分吓人的噩梦而已，不是真的。”
裴裕安躺在枕头上，听完她的话，久久没有出声。
方才梦境里的画面还在脑海里反复盘旋，那种失去一切的刺骨绝望，仿佛还留在心口，一阵阵闷得发疼。
他一双眸子沉沉地望着林小满，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林夫人。如果不是你，孤梦里的那些事，现在恐怕就已经成真了。是你，改变了孤的命运。就像今日茶楼遇刺，也是你出手，救了孤的性命，你是孤命中的贵人。”
这话一落，林小满心里瞬间警铃大作，浑身的汗毛都快要竖起来。
贵人？
这两个字听着好听，可落在她身上，却满是危险。
她猛地就想起自己之前做过的那两个梦，梦里裴裕安因为看中她预知祸福的本事，派人把她掳走，囚禁在深宫之中。
那噩梦般的画面历历在目。
她心里打了个寒颤，连忙往后退了一小步，刻意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脸上神色恭谨，态度放得十分谦卑：“太子殿下，臣妇万万不敢当。臣妇没有做过什么了不起的事情，这全都是上天对殿下的眷顾，是殿下福大命大。臣妇哪里配做殿下的贵人。殿下这般说法，实在是叫臣妇惶恐不安。”
她话说得十分恳切，句句都在划清界限，摆明了态度，不想跟“贵人”这两个字扯上半点关系。
裴裕安看着她这副处处避嫌、急着撇清干系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他目光紧紧锁在林小满的脸上，没有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
沉默片刻，他话锋一转，问到了茶楼遇刺的事情上来：“先前那个扮作伶人讨赏的刺客靠近孤的时候，你为何会突然出声提醒孤？你是不是认得那个刺客？”
林小满定了定神，如实回答：“臣妇并不认识他。只是当时瞧着那人，心底莫名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直觉他身上藏着危险，会对殿下不利，情急之下才大喊出声提醒。”
裴裕安眼神更加深邃，盯着她追问道：“为何你会凭空觉得他十分危险？难道，又是你做梦梦到过此人？”
林小满迟疑了一瞬，指尖悄悄攥紧了自己的袖口。
这件事瞒是瞒不住的，事到如今，只能如实交代一部分。
她轻轻点头：“是。那刺客的眼睛很特别，是浅褐色的。臣妇曾经在梦里见过煜王手下的一名死士，长着一模一样的眼睛。只是当时在茶楼人多嘈杂，我一时之间没能立刻回想起来，等到那伶人走到殿下跟前，我才猛然记起，已经来不及，只能大声呼喊。”
裴裕安听着，眼底的探究愈发浓重。
他心里暗自揣测，她之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恐怕不是记不住，而是因为自己不是她的夫君。她心里时时刻刻挂念的只有李长柏，对旁人，便不会那么放在心上。
林小满完全不知道裴裕安心里在转这些弯弯绕绕，见他沉默，继续往下说，想要进一步淡化自己的能力：“可见臣妇的梦也不是次次都管用，这次就险些没能护住殿下。殿下能够平安活下来，说到底，还是靠上天庇佑，再加上太医们医术高超，及时救治，跟臣妇没有多大关系。”
裴裕安望着她，看她一遍又一遍，把救了自己性命的功劳往外推，拼尽全力和自己拉开距离。
他的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心口莫名堵得发闷。
他心里其实能够理解林小满的顾虑。她是有夫之妇，恪守礼教，处处避嫌，本就是人之常情。
可刚刚死里逃生，经历了那般恐怖的噩梦，他心里积攒了一大堆压抑的心事，此刻心底是很想找个人好好说说话，倾诉一番的。
他没有别的歪心思，只是单纯想把梦里那些撕心裂肺的遭遇倾诉出来，想找一个可以聊聊的人。
可林小满摆明了不愿意。
她根本不想听他说话，更不想做他的朋友。
只要稍稍靠近一点，她就立刻往后退，时时刻刻守住那道泾渭分明的界限。
裴裕安抿紧了嘴唇，原本到了嘴边的一堆心里话，硬生生全部咽回肚子里。
他身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加上方才梦魇耗损心神，只觉得浑身疲惫，心底也泛起一阵淡淡的失落。
他缓缓开口，声音淡淡的：“林夫人，你可以走了。”
听见这话，林小满心里猛地一松，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她连忙微微躬身，行上一礼：“多谢太子殿下体谅，臣妇告退。”
说完，她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卧房门口走去。
刚走出几步，脚步又顿住，她回过头，看向床榻上的裴裕安。
此刻他刚刚经历刺杀，又被噩梦折磨了许久，心神必定十分空虚落寞。
出于情理，她还是多问了一句：“殿下，要不要派人去把太子妃娘娘请过来陪陪您？娘娘来了，可以陪着殿下说说话，也好宽慰宽慰殿下。”
裴裕安听见这句话，心底的苦涩又浓重了几分。
林小满分明看得出他此刻内心孤寂，需要人陪伴倾诉，可她自己不愿留下来，却想着把太子妃推过来，以此避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