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小满从宁王府溜出来的时候，天蒙蒙亮。
街上还没多少行人，只有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从蒸笼里一股一股往上冒。
她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鹅黄色的衣裳，袖口上还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血迹。那是拔匕首的时候溅上的。
她雇了一辆早起的驴车，报了青云巷的地址，就缩在车斗里，一路晃回了家。
到了青云巷口，她下了车，拖着两条发酸的腿往家里走。
刚走到院门口，敲了敲门，门就从里面被人猛地拉开了。张桂花站在门后，头发也没梳利索，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她一看见林小满，先是愣了一下，紧接着眼圈又红了，一把抓住林小满的胳膊，把她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声音都在发颤：“小满！你可算回来了！你这一晚上去哪儿了？那个黑衣服的侍卫把你带走，我喊都喊不住，后来有人把我送回家里，我问他们你去哪儿了，他们也不说，就让我等着。我在家里坐了一夜，都快担心死了！”
林小满看她吓成这样，心里一酸，连忙反手握住她的手：“娘，我没事，我这不是回来了吗？”
张桂花拉着她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问：“怎么样？太子殿下是死是活？”
林小满进了院子，先朝正屋看了一眼，见佑儿和挽挽的房门还关着，知道两个孩子还没醒，心里松了一口气。
她转过头，看着张桂花那张满是焦急的脸，低声说：“殿下他没事了……人救回来了，太医说没有性命之忧，只要好好养着就行。”
张桂花一听这话，她拍着胸口：“老天爷保佑！要是太子真在茶楼里出了事，咱们这些在场的人，怕是都要跟着吃挂落。我昨天被送回来之后，一闭眼就是那个侍卫拿刀捅人的样子，吓得我浑身冒冷汗。”
林小满扶着她走到廊下的矮凳上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来。她其实已经累得眼皮直打架了，可张桂花显然还有一肚子话要问。
果然，张桂花刚坐下，就凑近了些，压着嗓子问：“昨晚那个侍卫把你叫过去做什么啊？你一个妇道人家，又不会看病，又不会验伤，他们把你叫去宁王府干什么？”
林小满早就料到她会问这个。
她心里其实乱得很，裴裕安在卧房里跟她说的那些话，什么“贵人”，什么“改变了孤的命运”，还有他梦里那些家破人亡的惨事，这些她都不能跟张桂花说。
她也不想让张桂花知道，裴裕安对她存着那样一层心思。老人家胆子小，要是知道了，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
她想了想，故意把话说得轻描淡写：“没啥事，就是叫我过去问话的。”
张桂花哪里肯信，眉头一拧：“问话？问什么话？你又不是刺客，他们凭什么把你叫过去问话？”
林小满低下头，理了理袖口：“他们问我为什么在刺客行刺的时候突然大喊大叫提醒太子，问我为什么知道那个伶人是个刺客。”
闻言，张桂花盯着林小满看了好一会儿，才压着声音问：“……那你为什么会知道？小满，你可别跟我说你瞎蒙的。你当时那一声喊得又急又响，把我都吓得一哆嗦。你要是不知道那人有问题，怎么会突然喊那么一嗓子？”
林小满心里早就打好了腹稿。她知道张桂花虽然是个乡下妇人，可脑子并不糊涂。要是编得太假，她肯定不信。
于是她叹了口气，做出一副有些后怕又有些懊恼的样子，伸手拍了拍张桂花的手背：“娘，你知道我做梦能预知未来对吧？”
张桂花一听“做梦”两个字，脸色立刻变了变。
她当然知道。
她连忙点头，声音更低了：“知道知道，你是说……你又做梦了？”
林小满说：“我很久以前做过这个梦。可那梦是好久以前做的了，我醒过来之后模模糊糊的，只记得个大概，后来日子一长，我就把这事给忘了。”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几分懊悔：“昨天那个伶人捧着笸箩从我旁边走过去，我一开始也没认出来。等他走到太子殿下跟前，我才猛地想起来，我喊出声的时候，他刀都已经抽出来了……唉，可惜我想起来的太晚了。”
张桂花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才回过神来，嘴里念叨着：“原来是这样啊……这也太吓人了。那太子殿下也是命大……”
林小满点了点头，脸上露出疲惫的神色：“是啊，我也吓坏了。后来侍卫把我带去宁王府，我腿都是软的。太医们忙了大半夜，总算把人救回来了。我在王府椅子上坐了一夜，天一亮就赶紧回来了。”
张桂花看着她眼底那层青黑，心疼得不行，连忙站起来，伸手拉她：“快快快，快去睡一觉。你这一晚上没合眼，脸都白成这样了。家里有我呢，佑儿和挽挽醒了有我看着，你别管了，赶紧去睡。”
林小满也实在是撑不住了，冲她笑了一下，进了屋，把门关上。
她连外衣都没来得及脱利索，就一头栽到床上，把被子往身上一裹，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还残留着裴裕安那张苍白的脸，可困意太重了，像一座山似的压下来，她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津洲。
李长柏带着林家宝和两百多名随从，一路走水路，走了十来天，终于抵达了津洲。
津洲是北方最大的通商口岸，码头连着小半个城的集市，商船一只挨着一只，桅杆密密地竖着，像一片林子。
林家宝站在码头，忍不住张大嘴巴：“姐夫，这津洲海港比咱们京城那边的淡水码头大多了！你瞧瞧那些船，一只比一只大，这得装多少货啊！”
李长柏站在他身边，目光落在码头上。
他今日穿着一身官服，外罩一件青色的披风，腰间挂着尚方宝剑，面容清俊，眉宇间却比离京时沉了不少。
他看了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商船，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津洲知府早就得了消息，带着一队人马在码头等候。
李长柏是太子派下来的钦差，手里又有尚方宝剑，津洲上下谁敢怠慢？
知府姓周，五十来岁，圆脸，笑起来跟个弥勒佛似的。他一见李长柏下船，立刻迎上前去，拱手弯腰，满脸堆笑：“李大人一路辛苦！下官津洲知府周文远，恭迎大人大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