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些都是骑士老爷啊。」一个士兵脱口而出。
这也可以说是这里几乎所有人的下意识反应,无论他们接受了多少训练,吃着怎样丰富的食物,住着温暖而又舒适的屋子,但他们的前十年聆听的全都是教士的教导,以及父母的叮嘱。
毕竟就算是一个刚从褓之中爬出来的婴孩,也知道那些老爷们一一管事老爷,骑士老爷、牛倌老爷,甚至领路人这样的手艺人都是要保持尊敬和距离的。
即便是最善待农民的老爷,也不会在乎狩猎时踏过一两块田地,当然,由此造成的损失,老爷们是不会承担的,只有农民们自己吞下这个苦果;又或者是他们的领主,与周边的其他爵爷甚至国王打仗的时候,挨个儿村子搜罗农兵或是苦力也是有的,他们并不会在乎这个家庭中还剩下多少男人;以及最常见的,无论是战争也好,歉收也好,他们所需要缴纳的税(实物或是钱)都是不会有所改变的。
你可能要问,若是有一个好收成呢?若是有一个好收成,当管事发现後就会上报给城堡里的老爷,城堡里的老爷就会提高税收,不但这一年如此,下一年,下下一年都是如此。
因为这个原因,每个农民都能无师自通地学会该如何偷藏瞒报,推诿懈怠,除非到了最後一刻,他们是不会奋起反抗的但反抗也没什麽用,当一个受过赐福的骑士来到村庄的时候,他可以杀掉那里所有的人。
当塞萨尔将他们召集起来,让他们吃饱,穿暖,即便日夜不休地训练,他们对此也是感激万分的,甚至隐约觉得自己也成为了一个老爷,士兵老爷也是老爷嘛,但他们的内心深处依然藏着对骑士的恐惧,这是无数次的被殴打,被猎犬追逐,被挂在树上吊死的痛苦深深刻印在他们骨髓里的。
如果他们面对的只是一两个盗贼,他们倒会是勇气十足,但他们要面对的可是骑士老爷,而且不止一个,「我们能够做些什麽呢?他们甚至连坚实的城墙都能撞坏,我们的长矛刺在他们的身上,简直就是在给他们挠痒痒,而他们随手一锤,便能把我们砸得脑浆崩裂。」
一个士兵喃喃地说道,但这并不是对队长的挑衅,而是说出了大部分人想要说的话,而那队长只是看了他一眼,他也是一个农民之子,怎麽会不懂这些人的想法。
「他们只是一些普通人,」深坑修道院的院长如此说道:「他们未必敢去面对那些骑士。」想起了那支军队的又何止是此地的领主和骑士们呢?
他们也曾见过这些年轻人,为他们做过圣事,带领着他们祈祷,甚至有一段时间他们还充当了他们的老师,教导他们亚美尼亚的语言以及拉丁文字,毕竞这些年轻人都是从其他地方来的。也正是因为如此,他们一早就看清了这些年轻人的出身,他们都只是一些出身平平的普通人,多数都是农民或者是工匠之子,身份最高的也只不过有着一个做商人的叔叔。
他们虽然比他们以往看到的那些年轻人要好得多,但也好的有限。他们之中没有一个人曾经走入教堂,被选中过,不过想想也是,被选中的人最低程度也能够去做个骑士的扈从,或者是修士,怎麽会继续心甘情愿的埋没在世俗之中呢?
院长很快便收起了多余的思绪,事情来得太突然,哪怕他反应极快,派出了几个修士出去寻找粮食,但几个人走出去容易走回来就难了。尤其是在他们带着商人和粮食回返的时候,领主的骑士们早已经把控了通往修道院的道路。
这些修士以及他们带来的商人装载着粮食的马车全都被阻截在了距离修道院足足有着好几百尺的地方。深坑修道院虽然矗立平原之上,不曾如鹰巢般的陡峭,仅有一条小径可以抵达,但在这个时代,人或许可以悄悄潜入,但一辆装载着粮食的马车,却必须经由大路,而只要领主封锁住那几个关隘,院中的修士和民众就得不到外来的补给。
「看来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傻子。」院长自嘲了一句,於是从接纳了这些逃亡者的第一天,院里便实行了严格的食物配给制度。万幸的是,因为塞萨尔的强制性要求,现在的修道院中真正有能力的人占据了大半也就是说,以往那些屍位素餐,只懂得寻欢作乐,索取金钱的修士们已经寥寥无几,能够留在这里的修士们个个都是被选中的「赐受」者。
在修道院中甚至还有几个擅长草药的修士。以往他们是不敢说出来的,更不敢如巫师一般出去收集草药,并且进行炮制一一修道院里的房间都是共享的,没有个人隐私和财产的说法,修士们的门是不上锁的,要麽就一起住在一个大房间里,想要藏些什麽东西几乎是天方夜谭。
而塞萨尔对於医术和草药的宽容,让这些修士们可以大大方方地拿出他们的药物,并且不断地予以补充。虽然有一些修士看到晾晒在外外面的树皮、草根、奇奇怪怪的虫子还是会觉得毛骨悚然,但也已经不会大惊小怪的飞奔去向院长禀报此事。
现在这些修士和药物都起了极大的作用,大部分村民只是脱力和轻伤,他们之前不曾抱有幻想,知道贵族和骑士老爷绝对不会听取他们的辩解,认定他们与此次事件无关,他们最好的结果就是被带上镣铐成为农奴,也就是整个社会阶层之中最为低下的一类一一他们不但要做领主的奴隶,他们的孩子也要做,孙子也要做,永永远远地,直到累死在老爷的土地上。
没有人心怀侥幸,而领主老爷的反应也说明他们这次赌对了,只是赌对了又如何呢?一些人抽泣了起来,就连那些最先动了手将税官从那些野兽手中抢下来的农民也不由得流露茫然之色。
他们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什麽会那麽做?是疯了吗?还是受了魔鬼的蛊惑?
但大家看到奄奄一息的税官脸上终於又有了一些血色的时候,他们又觉得自己没做错。不过很快有人悄悄找到修士要求忏悔,「我打了管事老爷,不会下地狱吧。」
这可真是一个叫人进退两难的问题,修士想了想便问:「你为什麽要打管事老爷呢?」
这个问题让农民都吓了一跳,还要问原因吗?「无论我为了什麽打了管事老爷都是一桩罪过呀。」「如果他先犯了罪,你为了阻止他或者让他赎罪而打他,就不算罪过。」修士熟练地说道,虽然路德等人还被塞萨尔留在伯利恒研究新教的教义,但能够通过塞萨尔试炼的修士,就不会是一个生性顽固不知变通的家夥,「经书上不是说过吗?神必按公义惩治恶人。」
「可是以往的教士老爷都说,若是有人打了你的右脸,你就要将左脸伸过去给他打。」
修士几乎快要气笑了。这根本就是对於经文的扭曲和错误的解释:「耶稣基督能够完全宽恕他的仇敌,我们不行,我们只是凡人,而「有人想要告你,要拿你的里衣,连外衣也由他拿去』,是叫你在面对恶人的时候,保持谨慎与宽容,免得自己的身体与灵魂受到再次伤害,但你说「我宽恕』,而後纵容他们也是不对的,你要将这些恶行揭发,叫那些有能为的人来帮助你,惩戒恶人。」
农民听完他的解说,顿时大松了一口气。
虽然两者都是老爷,教士老爷和修士老爷,但毫无疑问,愿意宽恕他的修士老爷所说的才应当是对的,他感激不尽,连连道谢。
修士老爷在他身後摇头叹气,他看得出这个农民找他来忏悔,并不是以为自己还能有什麽生路,他只希望死後千万不要下地狱,最好能上天堂。
像这样想的农民有很多,他们陆陆续续地找到了修士们寻求帮助,有些时候还不止找到一个修士。唉,如果换做以往的那些修士,他们可没有那样大的胆子,但这里的修士一如既往地和善好说话,要祈祷就祈祷,要听取忏悔就听取忏悔,要赦免就赦免,反正只要能够安抚下这些可怜的人就行。
到了第二天早上,农民们大多都恢复了力气,他们意外地领到了食物和水。
有人提出要去为修士们做事加固城墙或者是搬运滚木擂石等物,但被修士们拒绝了,农民之中一些曾经参与过战争的人脸色顿时灰败下来,他们明白修士们的用意,如果他们要做体力活儿的话,消耗也会随之大幅增加,这意味着什麽?意味着他们所需要的食物只会更多,不会更少。
修士们只让他们回到房间里去休息,甚至不要站起来走动什麽的,也是为了保证食物不会被他们太快的吃光。
「我已经写信给了我们的国王陛下,他的军队很快便会来到这里,我们只需要坚守一段时间。」院长并未说谎,他确实放出了几只养在修道院里的鸽子。但他也看到了,那些正是在修道院外巡逻的人,一见到鸽子飞起,便会放出猎鹰或者射出箭矢,至少就他看到的,没有一只鸽子能够飞得出去,无论是白天还是黄昏,而在夜晚,鸽子根本不可能飞得太远,最终还是会被发现和杀死。
现在他只能期望这里的变动已经被周围的那些小鸟和吹笛手们所知,只是究竟要等上多久,他的心中也并无太大把握。
塞萨尔留在深坑修道院的士兵并不多,只有一百二十人。
领主回到自己的城堡中思虑片刻後,并未如有些人所期待的那样,将这些人全都抓起来,然後一一处死,他还没有发疯,而且对於他来说,一百多个年轻的强壮的农民也算是一项不可多得的资源。他反覆思算过一段时间後,便派出了一个骑士和一名管事,让他带着大约三十人前往那支军队的驻地,他们的到来引起了一阵不安的但无声的波澜,迅速地传遍了这处营地的每一个地方。
骑士高高的坐在马上,只用眼角一扫就发现这座营地,已经几乎等同於一个村庄了。
那些坚实的房屋、牲畜圈,磨坊,水车……都他以往从来没未看到过,道路平整,而且不止一条,纵横交错,一直深入林地和沼泽,还有一个小礼拜堂,一个广场,广场还用了珍贵的水泥。
当然,他们既然是塞萨尔的士兵,自然不会在这方面吝啬。不过现在这些都属於他们了,包括这些娴熟的工匠,他在心中想到,他和领主的想法一样,绝不能轻易浪费这些劳动力,何况这些劳力还经过了一段时间的军事训练,也就是说他们比那些农兵更派得上用场,战场固然是骑士们的领地,但是在真正的战争中,就算不为消耗敌人的力量,构筑工事,搭建帐篷,修筑攻城或是防守器械,这些苦力也是必不可少的一一尊贵的骑士老爷可不会去做那种低下的粗活。
只是他看到那两个举着长矛做出警戒姿态的士兵时,心中还是不由得发笑,他一眼便看出他们没有经过拣选,也不曾受到魔鬼的引诱。
就是两个最为纯粹和普通的农民,就算健壮一些又如何?他一拳就能打得他们晕头转向找不到北。他也确实是这麽做的,骑士仍旧骑在马上,但不知何时,他穿着铁靴的脚已从马瞪中轻松脱出,灵活地踹向了一个士兵的胸膛。
而那个负责警卫的士兵还未喝问来人的来历和身份,就被一脚踢中,顿时肋骨断折,口鼻鲜血狂涌。他向後飞去,飞出了很长一段距离,直到撞到了一旁的栅栏。
骑士得意地笑了笑,他甚至还收了几分力,不然这个士兵登时就要活不成。
而当他看向另一个士兵时,这个士兵不自觉地向後退了两步。
虽然他依然举着长矛,但已经没有了原先的稳定,他在发抖。
从那些房屋中迅速地奔出了一些人,为首的一人立即扑到士兵身上为他治疗,骑士轻蔑地撇了撇嘴,这可真是一种自降身价的行为,他在心中说道,完全失去了一个修士应有的尊严。
但也正是因为有着这个修士走出来,他才下了马,落在地上,敷衍地行了一个礼。
一个同样的普通人向他走来,看得出他的装扮要比其他士兵更好一些,骑士的视线在他的头盔,链甲,铁靴上停留了一瞬间,又转过头去,根本不去理睬他。
而等到那个修士满头大汗地将这个士兵从生死线上拉回来,站起身来,在另外两人的扶持下来到他的面前,骑士这时候才愿意和他们说话:「我奉了伯爵之命,来此专司招募之事。」
修士忍不住叫道,:「这里可都是国王的士兵!」
塞萨尔曾经书面告知过这里的领主驻军之事,他没有占用这位领主的领地,也没有要求他提供这些士兵所需的物资和补给,但他的慷慨和宽容并没有换来足够的尊重:「我们有正式的文书,如果你们需要,我们可以马上拿来给你看。」
那些证明文件和委任状一到了骑士手中,他就它们牢牢地抓住,并且胡乱塞到了身边的袋子里,在那些士兵们勃然作色的时候,他猛地掀起面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我怀疑这些文书都是伪造的。」他一口否认道:「我从未听说过,我们的国王有属於他的士兵。」
他的话激起了那些年轻士兵的愤怒,他们想要冲上前来,但他们的队长,应该是队长吧,骑士想,那个年轻人只是伸手一揽,便将他们拦了下来。
骑士意外地瞥了他一眼,把他列入需要观察的人物之中。
随後他便指了指身後的那辆马车,他的扈从已经会意地砍断了上面的绳索,一把拉开了盖着那些东西的麻布,修士擡眼一看,顿时目瞪口呆。
这里面既不是布匹,也不是粮食,更不是钱币。这边的领主既然不曾将这些士兵看在眼中,只将他们当作普通的农民对待,当然不会费心去收揽和贿赂。
他没有带来任何有价值的东西,马车上堆着的是绳索和镣铐。
「你们原本被全部绞死,但看在天主的份上,我们的主人仁慈地宽恕了你们。但作为罪犯,你们需要服苦役来偿还自己之前犯下的罪行。」骑士流利地说道,看来做这种事情,他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第二次,或者是第三次……
他望着那个「队长」:「把你们的人全都召集起来,别想着逃跑。我们的骑士和猎犬无所不在。若是有人敢逃跑,抓住了就会被吊死,把他们全都叫出来,」他重复了一遍,「然後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上绳圈,在自己的脚上铐上木枷,系上铁链,跟着我们,我们还有很多事儿要叫你们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