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阅读网 > 万国之国最新章节 > 第五百七十一章 亚美尼亚的“叛乱”(4)两更合一

    骑士盯着队长,队长沉默片刻後垂下眼睛,「遵命,大人。」

    在听到熟悉的回答後,骑士满意地笑了起来,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重新上马,以一种悠闲而又舒适的状态等着队长将所有人召集起来。

    「如果有人穿戴甲胄,戴着武器,我的士兵会射死他们!」骑士补充了一句,而他身後的武装侍从举起了弩弓。

    陆陆续续地,除了那个受伤的士兵,一百二十个年轻人连同队长从那些漂亮的屋子里走了出来,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骑士朝着身边的教士歪歪头,示意他去点数,教士不太愉快地照做了一一他不想听从骑士的调派,但他们几人在这份工作中是一体的,如果搞砸了这桩事情,无论是谁的过错,他们都要一起受罚,还会失去领主的信任。

    从一数到一百时他有些困难,最後的二十个只能含糊过去,应该有二十个吧一一他不是从一百零一、一百零二这样开始数的,而是在数完了一百个後又重新数了二十个。

    随後他便看到了那个依然疲倦到要靠在栅栏上休息的修士,他一把把他拽了过来,「你也得跟我们走。国王的修士疑惑地啊了一声,「我也要跟你们走?我并不是士兵。」

    「这和你是不是士兵无关。」教士笑道,「幸好你并未在为一群异教徒服务,不过或许更糟一一如果你不想被冠上与异端勾结的罪名,不想因为损伤了领主的财产而被终身囚禁的话,最好能够乖乖听话。」这个修士能将一个胸膛凹陷、肋骨骨折的人救过来,表明他的力量不弱。

    而且他听说塞萨尔麾下的修士,几乎都掌握着一手卓绝的医术。这样的人才领主不可能不要,只是……教士在心中想到,他还必须悄悄向领主进言,像是这种居心叵测的修士,他可不能随意放在身边,只能把他当做一个工具,需要的时候拿出来用用,不需要的时候,就必须束之高阁,谨慎收藏,谁知道他会不会与魔鬼有什麽交易呢?

    当然,这只是明面上的理由,教士只是不想自己的位置被一个外来人占了。

    而与他同时生出嫉妒之情的大有人在,这里说的倒不是骑士一一在面对普通人的时候,他一向是以一种俯瞰的姿态,哪怕这些普通人由於食物充足,有着足够的睡眠和训练,面色红润,身材高大,头发光亮,身上的衣服也不见补丁,整整齐齐,不缺裤子也不缺外套,哪怕衣料没有经过染色,只是本白的亚麻色或者棉布色,也叫人艳羡不已了。

    但骑士看他们就如同看着一个身处圈中的羊群。

    当一个人看到一只肥壮的羊时,想到的就是该如何剥下它的皮,做成皮裘,拿来御寒,如何喝它的血,好让自己的喉咙不再那麽乾燥,吃它的肉,好让自己的肚腹饱足,哪里会恐惧这头羊呢?哪怕它确实生着双角。

    想到这里,骑士回忆了一下那时他的脚尖触碰到那个胆大妄为的士兵的胸膛时的感觉,即便穿着铁靴,他也能确定对方并没有穿着链甲。

    虽然他确实听说过塞萨尔的慷慨,让他所有的士兵都能够拥有一副链甲,甚至还有头盔,现在看起来这完全就是一种夸张的说辞,怎麽可能呢?

    即便再富有,一个领主或者君主也不会愚蠢到给他的普通士兵配备剑和甲,说实话,他哪怕拿着这些甲胄走到法兰克或德意志,发誓说只要有人愿意成为他的骑士,为他征战一年或三年就能得到一副甲胄,也会大有人踊跃向前。

    真正心生嫉妒的是那些跟随骑士而来的武装侍从和士兵,他们一开始也颇有些心惊胆战,毕竞若是对方拒绝甚至对抗,倒霉的绝对不会是骑士,只会是他们。

    骑士会杀死农民,但不会和他们战斗,他们没这个资格,到时候这些家夥面对的只会是随着骑士而来的士兵一一和他们一样的人。

    但骑士的领主可不如塞萨尔慷慨,他们身上的甲七零八落,没有多少金属配件,不是棉甲,就是皮甲,只有两个武装侍从还能够在皮甲上缀上一些铁片,他们平时也是吃一顿饱一顿,要等到领主召开宴会的时候,才有机会在餐桌下捡些骨头,吃些油水,就这样还要和领主的猎犬相争。

    有什麽能够与这些一看就知道在食物方面绝无匮乏的家夥相比呢?

    但看到他们如此温顺,只不过是一句话便乖乖走出来,准备给自己带上镣铐,他们又幸灾乐祸起来。一个士兵已经忍不住想要拿起绳圈套在对方的头上,却被他的同伴拉住了。

    「别去。」他说:「让他们自己来。」确实,他们固然可以将这些人粗鲁地拽来拽去,拳打脚踢,叫他们吃上一番苦头,但让他们自己戴上束缚自己的镣铐,又别有一种趣味。

    被提醒的领主士兵顿时咧嘴而笑,这不单是对他人躯体的蹂躏与残害,更是在践踏和羞辱他们的灵魂。他或许不太懂这些大道理,但一想起来就会觉得痛快无比。

    骑士微微皱眉,这一百二十人走出房屋时颇为整齐,但当他们遵照命令走向马车,像是要拿起麻绳套在脖子上、套上木枷、戴上铁链时,反而显得淩乱起来。

    他看着那些三三两两、毫无秩序、拖着步子走在路上的士兵,这种不祥的预兆从何而来?

    仔细看过去,这些士兵没有持长矛,也没有携带刀剑。

    骑士想要仔细思索一番,但身後总有人在咕咕哝哝吵闹不休,让他的思路一再被打断,他瞪过去,发现那是一群村民。

    塞萨尔组建的这支小队伍选择的地方邻近一座村庄,自从骑士到来,村民们就几乎全都跑了出来,他们或是坐在树上,或是藏在草堆里,土丘後,伸出脑袋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他们,这种情况并不鲜见,骑士见得多了,毕竟对於村里人来说,没有乐手,没有小丑,他们的生活可以说每一天都是一样的,过得极其枯燥。因此,即便知道应当远离这些骑士老爷,他们还是会忍不住在远处眺望……

    等等,这个距离似乎已经不能说是远处了。但此时的骑士依然没有想到那个最坏的结果,他以为这些村民是来看热闹的,或者说是来报仇的。

    他以己度人认为,这些士兵既然驻紮在这里,必然让这座村庄的村民们受了不少的苦,他在出征,或者随着领主一起出去打猎的时候,哪怕是在自己领地上,也没有对农民有过什麽好声气,他们抢他们饲养的畜生,践踏他们的麦田,抢走他们的女儿,或者是儿子,这都是常事,随意杀死一两个人并将他们斩成碎块,喂给自己的猎犬也不罕见。

    走在最後一个的是队长,他一边走,一边平静地从小臂处抽出了一柄又尖又长的匕首。

    这柄匕首朴实无华,却又锐利无比,一下子便刺进了骑士胯下那匹战马的腹部,上过战场的马匹下意识地就要踢蹬反抗,但这柄匕首实在是太锋利了,而直刺它的人,即便比不上那些被选中的骑士,却也有着极大的力气。

    他的力气继承於他的父亲戈鲁,还在赛普勒斯的时候,他就可以代替牛马拉着重犁在田野中长久的跋涉。

    变故只在一瞬间,骑士只觉得身下猛然被顶了一下,然後又骤然一轻,他就知道事情不妙,他瞬间踢开了马蹬并纵身跃起,这家夥反应确实很快,没有被马匹掀翻,也没有被压住。

    他摔在地上,但很快打了一个滚卸掉那股冲劲对自己的伤害,站了起来。

    就在他跌下马直到站起来的这段短暂时间里,那些国王的士兵已经和他带来的人厮杀起来。骑士曾经计算过自己对这一百二十个年轻人是否占有优势。当然,而且是极大的优势,他自己就是被选中的,并且上过好几次战场,他的扈从也同样是被选中的,而且是他的表弟,在忠诚方面无可挑剔。他身边跟随着的管事是领主的远亲,蒙领主恩赐,进了教堂,获得了圣人的怜悯,虽然没有什麽才能,在战场上更是被吓得无法动弹,甚至只敢转身逃走,根本不敢去面对敌人,而得到了一个胆小鬼的称号,但这并不妨碍他在面对普通人的时候依然能够为所欲为。

    当然还有一个教士,同样的,这个教士在圣恩或许比不上国王的修士,但他在挥舞钉头锤的时候也一样可以轻而易举地敲开一个农民的颅骨。

    但这些假意投降的人显然是做好了准备一一传说不是假的。他们真的每个人都有一身链甲,只不过被他们藏在了朴素的长袍下,当骑士的扈从一刀斩在了一个士兵的身上,逼迫他跟跄後退,面露痛苦之色,却没有立即倒下的时候,他从破裂的布料中看到了金属闪烁的光芒。

    那些就连骑士也会为之垂涎的链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墨蓝的光芒。

    扈从并非没有机会,他呼唤着圣人的名字,手握祖父留下的长剑,并且持着盾牌,可是就在这个士兵後退的时候,更多的村民们涌了上来,他们手中所持的竟然是一些只应当被存放在领主武器储藏室里的盾牌、短剑、长剑、链甲和锤子……他们就像忠心耿耿的扈从,或者是奴隶,将武器交给了他们的主人。那些国王的士兵顿时露出了狰狞的真面目。

    他们假装顺从,走向马车,似乎甘愿接受自己的命运了,实质上却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而骑士的队伍等级分明,只要一看,便知道谁是他的扈从,谁是他的士兵,谁又是教士。

    扈从原先并不畏惧,他几乎与骑士同时呼唤出了圣人的名字,请求他给予庇佑,圣人给予了他力量,让他变得强壮而又有力,他一剑便刺穿了那个敢於欺侮他的士兵的肩膀,即便有着链甲的阻隔,可他的剑依旧毫不费力地废掉了这个年轻人的一边臂膀,在他想要砍下他的头颅时,另外一个士兵冲了上来,他手持着小盾,但这面盾牌同样经不起一个被选中者的攻击,扈从用力一戳,竟然将举盾防护的士兵戳了个对穿,哪怕因为有着盾牌与手臂的阻隔,他的短剑只是刺入了胸膛未能刺穿对方的心脏,但也让他发狂的大笑了起来。他想要拔出长剑,再给对方一下。没想到的是,那个士兵竞然不顾痛苦和死亡的恐惧,猛然拧转胳膊,甚至用另一只完好的手去推着那面残破的盾牌,盾牌发出了可怕的吱钮声,这时候扈从才发现这枚盾牌并不是如他们平常所用的一一以木头为基底外包铁皮的那种,它又轻又薄,却有着极高的韧性和硬度。他怔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来有种东西叫做白钢,但它不该出现在一个普通的士兵身上,而直到此时,他发现自己的长剑彻底抽不回来了一一不单是一个士兵在与他对抗,还有更多的人呐喊,扯着嗓子,用着各种各样的武器攻击着他,他不想放弃自己的武器,却又无可奈何一一长剑被那仿佛突然长出了无数獠牙的盾牌紧紧咬住,甚至出现了弯曲。

    扈从只得拔出短剑,刺进了一个人的小腹,他也不知道他是农民还是士兵,但随即他的肩膀上就挨了一下,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打中了他,是锤子、石头,又或者是什麽,他转头看去,发现一群农民已经爬上了那辆马车,他们因地制宜,并没有从其他地方搬回石块,而是举起了那些用於束缚奴隶的木枷。能让两百多磅的强壮年轻人举步维艰的东西,当然不会很轻,用的是沉重的橡木,中间系着黑铁的链条,就算是被选中的扈从挨了这麽一下,也觉得胸口有些沉闷,他气恼地想要反身杀死这些敢於犯上的农民,但他被拖住了,字面意义上的被拖住了。

    他从未见过那麽多双手,他们紧紧的抓住他,即便有人被砍掉手指,砍掉手,砍掉手臂,他们也不曾後退,他们疯狂地哭嚎着、叫喊着,仿佛陷入绝境的不是敌人而是自己。

    这样的景象也在其他地方发生着,唯一一个突破了这种群体扑杀的可能就只有那位骑士了,他身上已是鲜血淋漓,但都不是他的,而是那些农民和士兵的。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却想起了自己在小时候看到过的一个景象。

    还是个孩子的他抓住了一只体长几乎抵得上一个小孩手掌的螳螂,他把它捉起来,投入了蚂蚁窝中。一开始的时候,螳螂根本无惧这些蚂蚁的围攻,它有着庞大的躯体一一相对於蚂蚁而言,有着如同铡刀般的前肢,它不但没有逃走,甚至还连续不断地将这些它看起来渺小无害的东西,或者说是食物塞进嘴里。可渐渐的,蚂蚁越来越多,它们从各个地方攀缘而来,爬上了螳螂的每一个部分,无论是纤长的足肢、肥大的腹部、半透明的翅膀、强壮的胸膛、纤细的脖颈和那颗硕大的三角形脑袋……全是蚂蚁,螳螂开始惊慌了,它试图飞起来、跑起来摆脱这些蚂蚁,却始终无法得逞。

    哪怕它确实有几次挪动了很远的一段距离,但蚂蚁飞快地追了上来,再次将它覆盖,也许有许多蚂蚁死去了,但更多的蚂蚁开始啃咬它,先是一条腿,再是翅膀,最终是脑袋。

    他还清楚地记得蚂蚁将那些分离的屍体兴高采烈地搬回巢穴的时候,那些断裂的肢体还在颤抖着。难以形容的恐惧终於从骑士的心中升起,没事的,没事的,他安慰自己,他可以杀死一百个农民。确实如此,但这里还有一百个身着链甲,经过训练的士兵。

    他咬紧了牙齿,从面颊的缝隙向外看去,一下子就找到了那个先是杀死了他的马,让他无法逃脱的家夥,在所有人当中,他也是最英勇的,而且隐约地,骑士可以感觉得到他正在指挥这些人,他是这些人的主心骨,骑士下定了决心,他奔向那个年轻人,想要杀死他。

    只要对方死了,其他人就会跟着崩溃。

    而就在他冲到年轻人面前,预备举起长剑将对方当场刺死时,却从眼角的余光看到有什麽正在朝他而来,他不确定那是什麽,或许是某个愤怒的村民丢过来的一团麻绳?

    他猜对了一半,那确实是麻绳,但不是他们带来的那辆马车上的,麻绳虽然坚固,却无法束缚一个被选中的骑士,这是在确定了应对方法後,队长从武器储备间里拿出来的东西一一没人知道他是什麽时候开始准备的,这里的村民也没有这样东西,它是一张用於战场上的渔网,主要材料是牛皮索、铁丝和亚麻,每一股绳身都有男人的大拇指那麽粗,又经过了缠绕、捶打和浸泡,让它变得更加的坚韧沉重。

    这张网一落下来,便落在了骑士以及他周围的几个士兵身上,将他们一同罩住,这是一桩极其危险的事情,简直就像是将一个幼童和一头狮子放在同一个铁笼中,而这头狮子早已饥肠辘辘。

    即便被网罩住,骑士依然不曾动摇原先的想法,在极度的轻蔑和愤怒之下,他甚至一把丢掉短剑,直接伸出手掌扼住了队长的脖颈一一他想要将他活活掐死,在所有人的面前,队长奋力挣紮,但他的力量远远无法与一个曾经得到过天主赐福的人相比。

    但他依然爆发出了最大也是最後的力量,他嘶哑地吼叫着,鼓起肌肉,挺起膝盖,他的手指同样深深地嵌入了骑士的手腕,哪怕被提了起来,面孔发紫,眼睛突出,口鼻喷血,他都没有放弃抵抗,而是继续牢牢地吸引住骑士的注意力。

    一个身材纤细的士兵匍匐着潜入骑士身侧,受过天主赐福的骑士确实有着莫大的优势,他们的皮肤犹如野牛,肌肉好比钢索,他们甚至可以以肉躯对抗石砖砌筑的城墙,即便折断了骨头,也能够在短短几天之内痊癒。

    而在战斗的时候,他们甚至可以无视於痛苦,受伤不会对他们造成妨碍,不会像普通人那样一遭到重击便倒地不起。

    但他们也是有弱点的,他们毕竟也是血肉之躯,眼睛、鼻子、耳朵、嘴巴、脖颈以及一个经常容易被人忽略的地方……股内侧。

    股内侧,也就是大腿靠近鼠蹊的地方,在战场上很难被攻击到。

    骑士骑在马上,即便落了地也有链甲的保护,链甲虽然如同裙子一般,但它通常与腿甲重叠,以保证在战场上奔跑或跳跃时不会轻易露出要害。

    此时骑士正全心全意的想要扼杀这个讨人厌的老鼠,就算是挨上一两刀也无所谓。

    他是这麽想的。

    短剑疾刺入了他的大腿内侧。

    那个年轻的士兵清楚地记得修士们曾经教导过给他们的东西,那里是股动脉的所在,更重要的是皮肤细嫩,防御薄弱,即便对於被赐福的骑士来说也是如此,他确实感觉到了一股阻力,但这股阻力并不妨碍短剑继续深入。

    骑士发出了一声怒吼,他的手骤然缩紧,而他穿着铁靴的脚则一脚踹到了那个年轻士兵的身上,而後他就这麽抓着队长,向前走了几步,连带拖着那张网的十来个人都被他拉得跟踉跄跄,翻滚在地。奄奄一息的队长被骑士扔了出去,平时这一摔足以让对方断去最後的生机,但因为有那张网,反而让他只飞出了短短一段距离便撞在了网里,滑落在了地上,而骑士转过身去,想要找寻那个刺伤他的人时,後者已经被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拖了出去,更多的长矛正在向他刺来。

    「小伤而已!」骑士颤抖着喊道,他知道,那不是,他可以感觉到自己就如同一个临产的妇人那样大量地流血,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泄气,在这种时候,一旦泄气就必死无疑。

    骑士大声地呼叫着圣人的名字,又叫着他带来的那个教士,叫他赶快来给自己治疗。他没有看到教士,教士却早已淹没在了人群之中一领主的教士确实能够很好地使用钉头锤。但国王的修士在这方面也丝毫不逊色於他。

    变故发生的时候,两个修士距离非常地近,国王的修士不费吹灰之力地便打碎了他的下巴,他甚至没能叫出自己圣人的名字便倒下了。

    骑士挣紮了很长一段时间,他撕碎了渔网,杀死好几个人,不住嘴地叨叨咕咕着,双眼猩红。但就如他曾经看到过的那只螳螂那样,他最终还是被那些他曾经无视的小东西撕碎了。当他终於倒下,不再动弹,头盔滚落一旁,脸颊也七零八碎一一所有裸露出来的地方都几乎遍布着奇特的咬痕和抓痕的时候,剩下的人依然觉得不可置信,他们真的做到了吗?

    他们杀死了一个受过天主祝福的骑士,而他还带着教士,扈从和士兵,他们却只是一群再普通不过的农民。

    「我们赢了,赢了!」国王的修士疲惫地说道,他垂着手坐在队长的身边,他在治疗那个士兵的时候,故意露出了一副筋疲力尽,已经无法再做些什麽的姿态,以降低那行人的警惕心,现在他才是真正的陷入了衰竭的状态,甚至觉得自己只剩下了一个空壳,只需要轻轻一吹,便能把它吹上天上去。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这次的过度消耗而失去圣人的眷顾,但他觉得不亏,真的不亏,在所有人之中,只有他一个得到过天主的赐福,其他无一例外都是普通人,尤其是他脚下的这个人,他认得,是个赛普勒斯人,他的父亲是一个农民,他也是个农民,他没有进过教堂,没有得到过圣人们的注视。他普通得就像是地上的一粒尘土、河边的一棵小草,随处可见,无所不在。

    「你以後可能没办法继续做一个士兵了。」

    「恩,我知道,」在一段漫长的沉默之後,队长才气息奄奄地说道,「我居然能够活下来……已经是天主对我万分眷顾了。现在想起来,我可能真是疯了,竟然带着一群普通的士兵和农民们去和一个得过赐福的骑士战斗,他身边还有着两个同样得到过赐福的人,即便他们所受到的眷顾不多,」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感觉我就像是在跟一头野牛,不,是跟一堵墙壁、一座黑铁做的水车战斗。」

    之後,又是一段长时间的寂静,他实在是累得很了,但他又有满腹的话要说,不然他不痛快,而修士也完全可以理解他的亢奋。

    骑士原本就是农民无法企及的存在。

    在这股并不属於寻常人的力量出现之前,想要打倒一个骑士,对於农民来说,虽然不是不可能,但也要付出数十倍乃至上百倍的代价。

    而在有了被拣选这件事情之後,农民们更是放弃了所有的希望,就算他们的孩子突然拥有了与他不符的力量,也不算什麽好事,没进教堂,没有教士的认可,他们被领主和教会接纳的机率也只有万分之一,甚至更少,更多人被冠上了与魔鬼交易的罪名被处死,或者是被迫流亡,在森林和荒野中成为野人。在战场上,他们这些没有力量的凡人只是工具和消耗品。

    他们也确实有听说过某个农兵在一次非常巧合的情况之下,抓住了一个骑士或者是爵爷的事情一一但这个希望渺茫得连他们都不会,不敢去相信。

    虽然吟游诗人们总是言之凿凿,但他们也不得不加上许多附加条件。譬如这个骑士陷入了沼泽,又或者是刚刚与一百个巨人战斗过,精疲力竭,或者是挨了许多天的饿,滴水未进,甚至於可能受到了女巫的诱惑,中了她的计谋,饮下了某种药水,变得全身虚弱无力,才有可能成为一个农民的俘虏。但从未听说过一个,哪怕很多个农民能够将一个穿盔戴甲的骑士老爷拉下马并杀死的事情。而且就算能,对他们来又有什麽好处呢,骑士可以随意杀死他所见到的任何一个农民,顶多赔偿给其主人一些钱。当一个农民敢於杀死一个骑士,无论这个骑士对他做过什麽,都是十恶不赦的罪过,教士们会拒绝为他祈祷,他也无法被安葬,屍体只会被抛给猪狗,而他的灵魂注定要下地狱,被永生永世的焚烧。可今天他们就这麽做了,一些农民甚至为此恍恍惚惚地在广场里走来走去,不过现在人们已经累得无力去阻止他们了,他们总需要一些时间来消化和吸收。

    「对啊,我们的君王还真是大胆。」其他的君主,难道就没有想过吗?不,他们想过,他们不但想到了,甚至还早早地为此制定了铁律。因为他们很清楚他们统治这些民众的基础,就是骑士与贵族一一这些暴力与行政机器。

    如果农民意识到他们能够摧毁这些如同猎犬和鹰隼般的家夥,难道就不会想到去冒犯他和反对他吗?没有人敢冒这个险,他们用恐吓、血腥和死亡,以及教士们的谆谆教导,将农民坚决地阻隔在了这道无形的墙壁之外,但这些都已经被塞萨尔打破了。

    这些士兵们如何能够知道骑士们的弱点,并且熟练地找到并实施攻击呢?当然是因为他们在训练的时候,与他们训练的就是得到过赐福的骑士。

    这着实是一个相当冒险的行为。

    有些时候,塞萨尔甚至会戴上头盔亲自下场。

    但直到今天之前,这些朴实的年轻人依然没有想过,真的会有那麽一天,他们要去和那些得到了天主恩赐的人作战。

    但他们并不後悔,这个骑士并没有堕落,可他做出来的事情却与魔鬼无异。

    他来到他们面前,只是动动嘴唇,就想要让一百二十个自由的人沦为奴隶。

    有人叩了叩门,修士站起来打开门,看到村长走了进来。他将帽子摘下来,放在手中揉搓,但在修士为他搬来了一把椅子的时候,他只是向修士鞠躬致谢,却没有如之前一般诚惶诚恐地推让,甚至跪在地上。他坐在椅子上,虽然有些局促,但还是问道:「大人,之後我们该怎麽办呢?」

    修士回答道:「就如我们商量好的那样去做,国王的军队很快便会抵达这里,请不用担心,把粮食和你们需要的东西藏在深处,迁移到我们早已看好的那个藏身地。」

    幸好现在不是耕种的季节,也不是收获的季节。

    「那麽你们呢?」

    「我们会留在这里,如果领主再派士兵过来的话,我会把他们留在这里。」队长看出了村长的心思,温和地说道,村长低下头,「那麽我们再留二十个,不,三十个小夥子给你们吧,他们可能办不了什麽事,但至少可以给你们搓搓麻绳,搬搬粮草什麽的。」

    等村长出去後,修士不禁就感叹道:「他们似乎一下子便有了很大的改变。」

    有了改变的又何止是他们呢?

    那些士兵也完全呈现出了不同的样貌。那个骑士的死仿佛打破了某种笼罩在身上的无形桎梏,他们一边悲痛於战友的死亡,承受着伤痛,一边又似乎看到了一种新的希望。

    「所以我才说我们的君王着实是太过了……」修士没有说下去。

    不过也只有这样的君王,才能够有这样的士兵吧。

    他难以想像农民竞然会在某一天和士兵们站在一起,他们甚至是外来者,是赛普勒斯人而非亚美尼亚人,他当然知道队长的身份,他是一个赛普勒斯的农民,他的父亲,他的祖父,他的曾祖父,他的高祖父全都是农民,他也应当是个农民,他的儿子、孙子、曾孙也应当是农民,他们的命运就如同一块淹没在命运长河之中的巨石,永远无法被撼动。

    可一股强烈的洪流来了,这股洪流将这块巨石连根拔起,将它投入了新的不可测中。或许应该说,这股洪流将许许多多有着既定命运的人投入到了未知的将来之中,包括他自己,可就在前一天,这样一个普通的年轻人,不但召集起了自己的士兵,也召集起了村民。

    对於这些村民来说,换了一个统治者,似乎没有什麽不同的地方一一在塞萨尔来到之前是这样的,但在塞萨尔来到之後,他们的生活就变得与之前完全不同了,他们的新主人并不要他们缴纳沉重的税赋,甚至他为了避免有人借着他的名义横徵暴敛,还特意派出了官员和一些吟游诗人(他们将这些吹笛手视作了吟游诗人)告诉他们,他究竟制定了怎样的法律,告诫他们不要被那些贪婪无度的领主或是放贷者所欺骗。过了整整三年这样的好日子,却有那麽一群人来告诉他们,这样的生活方式是不对的。

    他们应当如同以往那样,终日劳作却不能得到应有的报偿。他们的子孙後代也要如此,不是挨饿,就是受冻,要麽在战场上胆战心惊地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他们说这才是对的,这才是他们应有的生活,果真如此吗?不,他们并不这麽认为,而对於领主与骑士的恐惧也随着队长的话语而消弭了,或者说他们发现自己不得不面对队长的警告。

    他说,:你们固然可以等待,接受领主的惩戒,回到原先的生活,然後浑浑噩噩地度过每一天,只等着我们的君王,那位圣人的军队重新来到这里。

    他们会将那些曾经欺压过你们的人挂在树上吊死,也会剥夺你们领主所有的领地、城堡、军队,让他如同你们一般地受苦。

    你们当然可以说,骑士都是得到过天主赐福的存在。一个凡人又如何能够与他们抗争呢?确实如此,但这样真的可以吗?

    总是等待着,总是蜷缩着,总是将希望寄托给别人。

    他们的君王终究也是个凡人,他终有一天需要离开这个浑浊的人世间升上天堂,与圣人们坐在一起,到时候他们又该怎麽办呢?难道他们能够说不?您不能离开这个世间,你要继续留在这里,为我们做主吗?」「那麽我们又该怎麽办呢?」一个农民忍不住问道。

    「就如耶稣基督所教导你们的那样去做。」那个年轻人,那个曾经的农民从容不迫地说道,「耶稣基督拥有着令人难以想像的大能,他能够叫死人从坟墓里复活,也能够在水面上行走,能够用一个篮子里面的饼和鱼喂饱上千的人,但他只是将这样的神迹作为启迪众生的一种方式,并没有把它演化为一个常态。每一次展示圣迹後,他总会询问众人,你们明白了吗?你们了悟了吗?而不是说你看我有了这样大的能量,你们为什麽不跟随我呢?你们跟随我,我可以给你们所有想要的东西。因为那并不是一个救赎者的所为,而是魔鬼的行为。

    他们的君王也是如此,你们称他为圣人,他也如同一个真正的圣人一般,但他与圣人一样给予你们的是方向,是理念,是一线光明和希望,而非永久的庇护。

    永久的庇护以及无限制的纵容,只会出现在魔鬼身上,绝不会出现在一个圣人身上。」

    要说服这些已经甘愿忍受了许多年苦难的人是很难的,但队长以及他们的士兵拥有的并不单单只是话语,还有事实。

    他们在这里待了足足有三年,三年里他们从未骚扰过任何一个姑娘,也不曾掠走任何一只牲畜,他们甚至连路上捡着的鸡蛋都会还给附近养了鸡的人家。

    他们有时候也会有补给方面的需要,但哪怕只是想要一捧豆子,一捆乾草,他们都会花钱来买,或者是用其他东西交易,他们甚至会帮着村民与商人们讨价还价。

    他们营地中的天平和尺子,村民们可以随时借用,他们甚至帮村民建造了水车、挖掘了水渠。在他们到来之前,这些事情别说是亲眼看见,就连听也没听说过。

    如果换做别人,村民们会以为他们有意让自己成为掩护他们逃走的盾牌。但在这个年轻人面前,他们犹豫了,最终他们做出了一个简直违背了本性的决定,那就是与这些年轻人站在一起,共同对抗想要继续盘剥和勒索他们的领主。

    「你觉得他会来吗?国王的军队会来吗?」第二天即将出发的村长再次来访,最後他忍不住问道。「会来的,只是不知道到时候我们是不是都还活着。」修士补充了一句,得到了一个白眼,他哈哈地笑起来:「就算死在这里,也不是那麽糟糕。诸位,我们至少有一个得到过天主赐福的骑士做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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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国之国最新章节第六百二十三章 巴西琉斯安娜一世(3)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