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将军,我军于小浪谷大败,敌军衔尾追杀,溃兵正向我中军方向而来!”
萧关城北,蛮骑阵地,一骑直入中军,紧急通禀。观其服饰,还是个骑将。
“败了?”
白羊正相正坐在小马扎上,持小刀分割烤肉,闻报猛地起身,满脸难以置信:“两万骑,败了?怎么会败?”
通禀骑将沉声道:“敌将楚苍率三千精锐突袭我军右翼,余阳以盈血境修为亲率一千精骑突袭我军左翼,金将军只留三千预备队,无力抵抗,被敌骑冲垮阵脚,大败!”
“废物!”
白羊正相勃然大怒,一脚将小马扎踹得粉碎,神色铁青:“余阳所部明明在城中,他什么时候出城的?”
骑将垂首,不敢答话。
这骑将是个有水平的,言简意赅,却又条理清晰,几句话功夫,便将前因后果讲得清楚。
白羊正相转头望向萧关关城,城中校场方向,隐隐还有马蹄声传来,尘土飞扬,一副骑兵操练的模样。
“中计了!”
心中喃喃一声,到了这个时候,白羊正相哪里还不知赵珩在城中玩的什么把戏。可两万联军溃败,这事的影响实在太大。
那位“金将军”,是白羊部羁縻部落乌鞍部部落首领。此番南下打草谷,乃白羊部主事,他白羊正相亲自领兵,当然不可能只为打草谷。打草谷还不需要他这个级别统率出马,他是存着报当初萧关城下一箭之仇的心思的。
当初一败,他是仔细收集过情报,分析过赵珩的。此人性格特点很突出,有血性,敢拼,绝境下用兵如泥也是有的,而且不止一次,萧关每一战都是这么过来的。但又很仁弱,爱惜将卒,与士兵同甘共苦,体恤百姓,只从他当初从拓跋野手中强行要走三万屯奴就可见一斑。
这是个性格特点鲜明,矛盾又统一的人。这种人其实很好对付,切中性格弱点,一击便可致命。攻小浪谷和小湾军屯,就是白羊正相抛出,把赵珩钓出关城的饵。
现在,鱼没钓上来,饵被吞了。
“溃兵是朝着我们中军而来?”
白羊正相心头骤惊,一把攥住骑将肩头追问。骑将先前便禀报过,白羊正相此时再问,可见其心神所受冲击之巨。
骑将道:“向我部中军汇聚!敌军于后衔尾追杀!”
坏了!
白羊正相心中咯噔一下。溃军是没有军纪可言的,他们心中唯有活命一个念头。被自家溃兵冲散军阵的,古今多有之。
“整军,列阵!”
白羊正相扬声下令,大军列阵,对冲溃兵对军阵的冲击。
……
“漂亮!”
萧关镇守府议事厅,赵珩同样收到前线战报,拍案赞叹,随即下令:“即刻传令楚苍,驱赶溃兵,逼他们朝着萧关方向奔逃,冲击敌军左翼。传令余阳,尽快击溃小湾敌军,驱赶败兵向萧关而来,从右翼冲入敌阵。他这一路,要快!”
他话音稍顿,面色转冷:“告诉楚苍、高洪,不要一味追杀,多迂回包抄。他这一路,要慢,要给小湾溃兵追上来的时间。下手要狠,务必将敌军气势胆魄尽数击溃,使敌军只顾逃命,不敢起再战之心。”
“耿远,大军集结,准备迎战敌军主力!”
耿远一怔,惊愕道:“敌军并无攻城迹象,公子要出城决战?”
“正是要出城!”
赵珩重重点头:“敌军军阵遭小浪谷和小湾两股溃兵两次冲击,阵脚必乱。我军乘大胜之势,追杀之威,兵锋正盛。只等余阳赶到,便可合围一战。届时敌军两翼混乱,再被骑兵一冲,我军正面杀上,晾他白羊正相便是浑身本事,也解不了这等危局。”
耿远略沉吟,心中亦大定,当即执行军令。
……
小湾军屯,厮杀正酣。
成林和邬标亲自在城头督战杀敌,一万屯军,一千老卒,据城死守,死战不退。城外虽只有一万蛮族部落联军,城头却也只是新兵。苦战半个时辰,城头大半失守,已入困局,若无援军,兵败只在片刻之间。
就在这时,余阳的骑兵杀到。
他从小浪谷战场脱离战斗驰援小湾,太过仓促,只来得及带走八百骑兵。余两百众,自有楚苍整军,他也不担心。留给楚苍,正好协助楚苍迂回包抄,倒是歪打正着。
蛮军一心攻城,尽皆弃马,哪里挡得住八千骑兵冲阵,当即崩溃。尚未登城的明显更加幸运,可以抢先逃跑。城头鏖战的敌军就惨了,脱身之时,前面的都已经跑出两里地了。
余阳率军衔尾追杀,骑兵纵横呼啸,落在最后的皆要生吃一刀。无情的杀戮,逼得敌军只能亡命奔逃。成林、邬标亦领兵出寨追杀,大军浩浩荡荡,绵延近十里,向着萧关方向追杀而去。
赵珩的军令早已经传到余阳军中,对军令执行,余阳素来是不打折扣的。一万蛮族,攻城战死、被余阳追杀而亡者,足有六千余,及至萧关,已不足四千众。
……
“禀将军,溃兵已到五里之外!敌军紧咬不放,溃兵士气全无,胆气尽丧,已无收束的可能。”
萧关城下蛮军阵地,白羊正相副将亲自带人探查情况,满面忧惧,回报的军情,让白羊正相面色紧绷。
“将军,敌军驱使溃兵而来,不可放任溃兵冲击军阵,当派督战队!”
拓跋浑第一个跳了出来,面露凶光。
“蠢货,住口!”
白羊正相怒斥拓跋浑。这些溃兵,可都是羁縻部族青壮,甚至还有部落首领亲自统兵。战死便也罢了,死在自己人手里,真以为下面部族不敢造反吗?
他就很想问问,这么个蠢货,是怎么就能够领军的,有个好爹,就不需要长脑子了吗?
“将军,或可放开军阵,容溃兵先过!”
“万万不可,军阵一道放开,敌军必然紧随溃兵而入,届时阵型割裂,萧关守军再从城中杀出,我军三面受敌,危在旦夕!”
“放任溃兵冲撞本阵,同样凶险!”
副将和几个将领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白羊正相神情紧绷,面色阴晴不定,迟迟难以抉择。
“你觉得呢?”
白羊正相突然看向旁边一名骑将,正是先前通禀军情的那位。他对此人观感极佳,头脑清晰,条理分明,战败而不惊慌,这就很难得,是以留在了身边,没让他离开。
骑将一咬牙,单膝跪地,沉声开口:“将军,退吧!”
“嗯?”
白羊正相眉头一扬,面色骤冷,目露杀机。
“放肆!”
“闭嘴!”
“乱我军心,当斩!”
白羊正相身边副将及几名核心将领纷纷怒斥,尤其是拓跋浑,抽刀便要杀人。
“听他说完!”
白羊正相一摆手,看向骑将的目光冷意难消,退兵之言,同样让他不满。
骑将稳住心神,朗声道:“溃兵在前,我军已经失去主动冲锋的机会,一万精骑,冲不起来,若再被敌军合围,没有任何胜算!”
一句话便切中要害,白羊正相眼中杀机骤敛,缓缓踱步。
骑将一言稳住白羊正相,方道:“敌军合围之势已成,我军若不退,必遭惨败。白羊部、拓拔部经不起一场大败。小狼王殿下在前线征战,后方大败消息一旦传开,必然影响前线军心,小狼王殿下绝不能容忍。”
“倘若我军即刻撤退,大军在前,溃兵在后,只需撤出萧关城下,骑兵便有迂回空间,敌军必然不敢深追。”
“此战虽败,各部三万青壮,尚可保全半数。损失虽重,却不至于动摇根本,还有保全空间。”
白羊正相缓缓颔首:“你叫什么,出自哪一部?”
骑将道:“末将金椹,乌鞍部人!”
白羊正相道:“留在本将帐下听用。赐乌鞍部牛三十头,羊五百只。大军即刻北撤!”
“谢将军!”
金椹叩首,抽出短刀划破掌心,以血盟誓,誓死效忠。
白羊正相见状大是欣慰,一拍金椹肩膀,喟叹道:“得你之助,此战,不亏了!”
金椹心中愈发感念!
……
“敌军退了?”
萧关,赵珩收到消息,紧急登上城头,果见蛮族大军正向北撤离。不由恼恨,重重一掌拍在城垛上,满是郁气,当即下令:“告诉楚苍,不用追了,大军收兵!壮士断腕,决断干脆,白羊正相,确有名将之资!”
“是!”
耿远应命,亲自遣人传令。
蛮族南下打草谷,是不带补给辎重,也不扎营的。马脖子上挂着的褡裢,装着清水干粮和马料,褡裢打开就是毡被,纵是深秋,亦可露宿。回程之时,有劫掠的人口和物资,亦不用担心缺粮。
没有辎重拖累,军队便有极强的机动性,想战便战,想走便走。
此役,阵斩蛮族一万余,俘虏近五千,蛮族折损堪堪过半。小浪谷、小湾两处军屯,屯兵战死近四成,城墙亦需修缮。可屯兵经此一战,也算是上过战场,更是打了大胜仗,勉强步入老卒序列。
萧关骑兵损失不大,高洪、邬标统领的老卒多有折损,战损亦可承受,甚至比赵珩心理预期的还要好一些。
此战,大胜!
此战,亦是尚宥离开边关至今数十年来,面对蛮族打草谷,雍国难得的一场大捷,战略意义极大。
赵珩当即上书朝廷,请求封赏有功,抚恤殉国士卒。捷报通传天下,重点突出小湾、小浪谷军屯士卒在此战中发挥的重大作用,逼迫朝廷承认萧关军屯的合法性。
明面上尊奉朝廷、上表请功,暗地里步步谋划,这便是萧关如今的立身之道,也是两边都能暂时接受的局面。
至于五千战俘,尽数打散,编入军屯,他们往后余生的工作就一个——种地。